尚書臺有令、尚書仆射各一人,尚書六人,左右丞兩人,侍郎三十六人,令史十八人。
除鐘繇入為尚書外,劉備在經(jīng)過深思熟慮后,決定表賈詡為尚書仆射,又將尚書臺正式脫離少府,并提高尚書臺祿秩。
由原來“令祿秩千石,仆射、尚書祿秩均六百石”改為“令、仆射、尚書與九卿同級,皆祿秩兩千石。”,左右丞、侍郎、令史祿秩皆有對應(yīng)提升。
對原有的尚書、左右丞、侍郎、令史,也由賈詡、鐘繇二人負責考核上報,或是擢升或是調(diào)離。
洛陽官吏中多的是尸位素餐之人及袁氏門生故吏,以及袁氏之外亦想掌權(quán)控勢者。
董卓不用雍涼嫡系而以洛陽士人為親信尚書,最終被周毖蒙騙,這是個值得反復深思的警示案例。
劉備如今雖然位高權(quán)重,但本質(zhì)上跟董卓取得權(quán)利沒什么區(qū)別,都是以武力登上高位,而非士人共舉。
若不用嫡系出任重職,劉備同樣會被蒙騙。
雖然賈詡很想回長安躺平,但尚書仆射作為尚書令的副官,卻是實際上的常務(wù)尚書令。
若交給別人,劉備不放心。
而有賈詡為尚書仆射,即便尚書臺混進了別的勢力宵小劉備也不會太擔心。
只要有人威脅到賈詡的生命,外表和氣的賈詡就會轉(zhuǎn)變?yōu)橹橇ν黄粕舷薜赖陆禐樨摂?shù)的“毒賈詡”。
賈詡的精明在于知人也自知,知道自己根子不深,需要依托強者才能茍命。
而劉備的寬柔直諒,又讓賈詡深信跟著劉備就算失敗了也不會被“借汝頭一用”。
故而在辭讓不許后,賈詡遂也收起了躺平心思,認真就任尚書仆射。
辭讓,既是想躺平亦是在試探劉備的底線。
若劉備同意了,意味著劉備還有合適的人選;若劉備不同意,意味著賈詡不上就沒人能上。
《道德經(jīng)》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賈詡就是個中翹楚。
有賈詡?cè)ヌ幚砩袝_的政務(wù),劉備就能抽出精力來謀劃天下。
天下很亂。
亂到洛陽的朝廷,如今僅僅只能掌控雍州的漢陽郡、右扶風、京兆尹、左馮翊,以及部分掌控河東郡、弘農(nóng)郡和河南尹,就連靠近洛陽的河內(nèi)郡都在袁紹手中。
換而言之:董卓自入洛陽掌權(quán)后,幾乎就沒建樹。
河東郡是劉備派荀攸去管的,白波賊寇略河東時,劉備還派了張遼去增援。
弘農(nóng)郡是張溫和黃廣在負責,打壓弘農(nóng)楊氏還是劉備強行要求的。
剩下的河南尹,還都被各懷鬼胎的大臣掌控。
就這種內(nèi)憂外患的局面,董卓竟然還有閑心去游宮享樂......
劉備唯有感慨:擺爛的人是不適合位居高位的,尸位素餐只會讓大漢不斷的走向滅亡深淵。
想要讓大漢煥然一新,就必須卷。
不是劉備卷死別人,就是別人卷死劉備。
只有卷,才能卷出一個新的大漢。
大漢積弊多年,不下猛藥是不行的。
故而在上任尚書令的第四日,劉備就表奏了三條法令:
第一條:廢黜奴農(nóng)、奴工,恢復官籍,不從者從重論處。
第二條:各級官吏需如實上繳贓款,不從者從重論處。
第三條:各縣士民歷年所侵占的田宅需如實交還縣中,租田與他人耕種者需簽訂新契,不從者從重論處。
一聽這三條法令,滿殿百官皆是頭皮發(fā)麻,就連剛當皇帝沒多久的劉協(xié)亦是驚愕不已。
“尚書令,我以為此舉不妥。此法令若出,天下必然動蕩。”太中大夫楊彪急急出列反對。
讓弘農(nóng)太守黃廣在弘農(nóng)打壓楊氏我忍了,你現(xiàn)在竟然要以朝廷的名義頒布法令?
弘農(nóng)楊氏家大業(yè)大,整個弘農(nóng)最大的豪賊就是楊氏,即便被黃廣打壓了幾個月依舊是弘農(nóng)最強。
楊氏一族祖輩積累的田宅,楊彪可不管是不是強買強賣的,反正都是族人干的,又不他楊彪干的。
有楊彪帶頭,朝中百官相繼出聲附和。
這三條法令關(guān)系到眾人的切身利益,不能不反對。
“太中大夫,其實你更適合去東觀校書,何必非得帶頭呢?”劉備瞥了一眼楊彪,輕笑一聲:“且不說你娶了袁氏女為妻,有與袁術(shù)勾結(jié)的嫌疑;你去找周毖商議私下之事,我都還沒跟你清算。不如我讓周毖再當?shù)钫f一遍?”
楊彪臉色大變。
周毖如今還在獄中,若真當?shù)顚χ牛罨蛟S會取消,可他楊彪必然被論罪。
“尚書令,你誤會了。就事論事,你這三條法令,是真會引起天下動蕩的。”楊彪語氣變緩,沒了方才的激烈。
“所以我才說,太中大夫你更適合去東觀校書,讀書都讀傻了嗎?”劉備語氣一凜,輕喝道:“天下動蕩,跟我這三條法令有什么關(guān)系?天下動蕩在前,三條法令在后,誰先誰后,你豈能不知?”
“更何況,這三條法令,雍州各郡早已執(zhí)行,河東郡和弘農(nóng)郡也在逐步推行,也就河南尹還沒正式實施,就算會亂,也就亂個河南尹以及半個弘農(nóng)郡、半個河東郡,何談天下?”
改革就如攻城掠池,雖然不能一蹴而就,但卻能步步為營。
劉備以雍州為基實施新政,而后再入讓荀攸和黃廣在河東郡和弘農(nóng)郡逐步推行,直到掌握了尚書令的權(quán)力后才開始以朝廷名義發(fā)布。
一旦利益涉及到重新分配,必然有強烈的反對聲音。
可若只有河南尹以及半個弘農(nóng)郡、半個河東郡,這個反對聲音是劉備可以控制的。
楊彪登時啞口無言。
眼見沒人反對,百官更急,太仆王允有意拉攏百官,遂也出列反對:“尚書令,這古語有云,治大國如烹小鮮,不可用力太猛,即便要改,也應(yīng)徐徐圖之。不如先頒布第一條法令,廢黜奴農(nóng)、奴工,恢復官籍。觀察實施效果后再決定是否頒布第二條和第三條,如何?”
王允的提議很快得到了數(shù)十人的擁護。
只要不動錢財和田宅,廢黜奴農(nóng)、奴工而已,稍微運作一番,就有對應(yīng)之策。
王允亦是暗暗得意。
改革?
別想一出是一出了,沒人支持的改革就是妄想。
你這三條法令一出,滿殿群臣就沒一個不受損失的。
你以為這是雍州?
這是洛陽!
能入朝為官的,哪個不是州郡大姓豪族?
你還想挖他們的根?
話音剛落,劉備的嘲諷聲就響起:“你一個管車馬和考工的,也懂治大國?”
西漢時,太仆不僅要管皇帝車馬,還要管諸廄和西北六郡的牧師官,負責畜牧業(yè)。
東漢時,太仆之下僅保留車府、未央以主管皇帝車馬,諸廄和西北六郡的牧師官職能除去,新增原由少府管的考工,其職務(wù)是制作弓弩刀甲等兵器、主織綬及諸雜工。
單論職能,以太仆身份談“治大國如烹小鮮”的確不妥。
然而王允也是當過尚書令的,現(xiàn)在是太仆不等于不懂治大國。
劉備這聲嘲諷,當場就令王允怒火滿腔,陰沉著臉:“尚書令是要與我辯論治國之道嗎?”
“哈哈哈——”劉備大笑道:“太仆說笑了。你可有聽聞善撫琴者會對著牛撫琴嗎?”
“我乃尚書令,執(zhí)掌諸事,就算要辯論治國之道,也應(yīng)該與尚書仆射和諸位尚書辯論。與太仆辯論,我是要辯論馬車應(yīng)該如何擺放還是要辯論弓弩刀甲應(yīng)該如何儲存?”
“自古術(shù)業(yè)有專攻,這三條法令乃是我與尚書仆射及諸位尚書共同商議而成,太仆可以提出執(zhí)行上的困難,我會為太仆答疑。可太仆一開口就要將三條法令否掉兩條,莫非是以為尚書臺諸人,都不如太仆一個管車馬和考工的懂得治國之道?”
被劉備一而再再而三的嘲諷,王允的火氣已經(jīng)飆升到了極點,若不是打不過劉備,王允都想動手了。
“尚書令,我們談的是國事,你怎敢這般辱我?”王允壓抑著火氣。
“辱你?”劉備笑容一斂:“那我也想問問太仆,你讓我丈人驅(qū)車去函谷關(guān)時,怎就沒想過是在辱我呢?我這剛?cè)⑵蓿途偷箅y我丈人,意欲何為啊?”
王允臉色一變,沒想到劉備竟然在這個時候提及蔡邕,不由氣勢一弱,辯解道:“都是我誤信了周毖,并非有意刁難蔡侍中。”
話音剛落,又見劉備近前一步,仿若一頭狂暴的猛虎盯著王允:“周毖意圖挑唆我與董卓相爭,更故意支走郎中令李儒而令弘農(nóng)王死于非命,讓漢室成了笑話,此等賊子,誅其三族亦不為過。”
“董卓一介武夫,本就沒什么智慧,會被周毖蠱惑不足為奇;而你王允身為尚書令又自詡有王佐之才,卻連周毖幾句挑唆之言都不能識破。”
“事出之后,董卓自知不能勝任司空引咎辭職,又表舉我為尚書令;而你王允,不好好管你的馬車和考工反省自身過失,竟還敢質(zhì)疑尚書臺的法令?”
“朝廷就是有你這等迂腐之輩,才令天下動亂不安,連政令都出不了洛陽,你有何面目敢與我辯論治國之道?”
被劉備一陣懟,王允又氣又無奈。
不論有什么理由,輕信周毖挑唆之言這事,王允脫不了干系。
憤懣的甩了甩衣袖,王允回列不再言語。
眼見劉備先懟楊彪后懟王允,余下對三條法令有怨言者紛紛不敢再開口。
比武力比不過,講道理講不過,再去反對那不就是自取其辱嗎?
看著劉備僅僅只講道理就讓百官不再反對,劉協(xié)又是一陣羨慕。
身為皇帝,劉協(xié)也想如劉備這般能言善辯,讓百官不能反駁。
然而劉協(xié)不知道的是,百官并不是不能反駁而是不敢反駁,僅靠嘴皮子是震懾不了百官的,百官畏懼的是劉備不僅能講道理還會講武力。
文武并濟,才能真正威懾不服。
沒了反對,這三條法令也很快通過。
就如劉備所言,亂雖然會亂,但也就亂個河南尹以及半個弘農(nóng)郡、半個河東郡。
亦或者說,劉備就是拿這三條法令立威的。
若劉備為尚書令后,政令連河南尹、弘農(nóng)郡和河東郡都實施不了,那今后這關(guān)東諸州郡誰又會將劉備當回事?
故而。
不論這三郡士民鬧得有多兇,也不論朝殿百官有多怨,這三條法令都得實施。
河東郡,有十萬戶;弘農(nóng)郡,有五萬戶;河南尹,有二十萬戶。
若連這三十五萬戶以及隱匿的戶口劉備都震懾不了,那更遑論去威懾天下了。
河南尹,有大量貪腐的官吏和不法的豪賊,打擊貪腐官吏和抑制不法豪賊,不僅有法可依,還能令士庶樂業(yè)。
只要堅定的站在庶民的立場,然后拉攏遵紀守法的士民、嚴懲貪腐官吏和不法豪賊,劉備就立于不敗之地。
至于剩下那部分既得利益者,他們敢反,劉備有兵,打一場就能決定誰是大小王了。
因為要集中精力先將河南尹、弘農(nóng)郡和河東郡改造成跟雍州四郡一樣,劉備沒有去插手關(guān)東諸州事務(wù)。
就連豫州都沒去理會。
不論是爭天下還是治天下,都需要步步為營。
先將基礎(chǔ)打好,以司隸和雍州為根據(jù)地,而后進取天下,才機會讓天下人都服從劉備的規(guī)矩。
若是基礎(chǔ)不牢,那劉備這般大刀闊斧的改革就會跟王莽一個下場。
等劉備被群毆死后兩千年,沒準還會流傳出“穿越者劉備”故事。
而現(xiàn)在這個時期,也是劉備打基礎(chǔ)的最好時期。
袁氏同盟解散后,又各懷鬼胎,顧不上劉備。
即便知道劉備的三條法令會引起河南尹、弘農(nóng)郡和河東郡的豪賊反叛,也最多派幾個人向豪賊許諾,并不會給出實質(zhì)性的出兵幫助。
而事實也是如此。
袁術(shù)在南陽大肆劫掠后,就跑汝南去了,欲跟黃琬分豫州而治。
張邈、袁遺等人回了兗州后,先將矛頭對準了小沛的兗州刺史曹操,以免今后相爭時被曹操踹了后方。
袁紹在得知弘農(nóng)王死訊后,更是直接找到了鄴城的韓馥,準備勸劉虞應(yīng)命稱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