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勸你還是冷靜一點,事情還沒有到那個地步。”
陸堯很難說現在到底是什么心情,他沉聲說道,
“你被困在這里還不到一個月,所以,其實最后的結果到底會怎么樣是很難說的,更何況……你別忘記了,你的存在還是有價值的。”
這時候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也許該把那個老頭的故事爛在肚子里,畢竟那只鬼的經歷與王彥其實是有些相似的。
“你想多了。”王彥感覺對方似乎誤會了什么,此時有些疑惑的問道,“不過……我的存在有什么價值嗎?我怎么不知道。”
他現在成天待在家里,不事任何勞動,如果還要算上去夢魘世界小偷小摸、連吃帶拿,那么對社會的價值顯然還是負數的。
陸堯耐心地解釋道:“在現實中,那所啟楠中學是在廢棄了很久之后才推倒重建的,期間并沒有做任何用途,周圍也只是荒地,你的經歷就在這個階段的某一天里。”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
“可你別忘了,按照正常的時間線,當啟楠中學及周邊需要再次開發的時候,它是一定會再次進行規劃的,到了我們這個時間線……它已經重建為了另外一所學校,你覺得這代表的是什么?”
問完了這個問題,陸堯又問道,
“你覺得,在它原址被推倒后,鬼去了哪里?你認為,推倒了這個建筑就能讓它徹底消失,還是說……它依然存在?你先回答我這個問題。”
“多半是還存在的。”
王彥所說即是他所想。
他并不認為,任何物理的手段能消滅厲鬼,這自然也包括了毀壞建筑,
“說實話,推倒原來建筑之后,鬼身上的限制能夠不消失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那不就成了。”
陸堯聞言嘆了口氣,
“你在啟楠中學聯系了另外的一個我,那么接下來就會產生一系列的連鎖反應,或者說蝴蝶效應。
“不管人類有多么無力,但他們至少能夠將這塊區域徹底封鎖,而不是當做之前的事情已經徹底結束,而后建起另外一所學校。”
“陸警官,你這個角度還挺新奇的。”王彥隨口應道。
“你可能還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有多重要。”陸堯語氣凝重,“鬼想要殺人,是不可能讓我們這些普通人意識的到的。
“現實中那所新的學校早就已經建立起來了……那你說,其中有多少人是已經被鬼殺死的?其他那些無辜的孩子又該怎么辦?他們是沒有做錯任何事的。
“但也許……他們現在還沒有死,只是因為鬼認為時間未到而已。”
他的話越說語氣就越發沉重,他并沒有忘記王彥所說故事中還有諸多讓人難以想象的事情。
就如同那片濃霧,身處于濃霧之中的人,是連學校的范圍都沒辦法離開的。
再者,當時鬼就在他們每個人的臉上,所以它殺人的范圍也僅僅限制在他們的周圍,可若是放在現實中呢?恐怕它殺人的限制遠比那時候還要小。
而真正讓他感到無力甚至絕望的是,誰也不知道,在現實中這樣的地方還有多少。
若非王彥,也許他永遠都不可能知道,這所看似普通的學校里其實隱藏著一個隨時都能殺人的惡鬼。
“不知道”本身,是最讓人感到恐懼的。
這代表著,他就算想要阻止,也絕不可能會成功。
這僅僅只是因為“不知道”。
而當所有人都知道的時候,或許一切就都完了。
一念及此,陸堯只覺得不寒而栗,但他也只是強撐著說道:
“所以我說你的存在有很大的價值,在那個世界里,新的學校永遠不可能建起來,只會換一個地點,所以……是你救了那些孩子的命。”
“不至于不至于,只是巧合而已。”王彥連忙否認道。
“苦難沒有價值,但你做的那些事有。”陸堯語氣嚴肅,“這包括那家酒店,你覺得你的行為間接害死了其他人,但你忘記了能有多少人幸免于難,也忘記了那些惡意的源頭到底出在哪里。”
他頓了一下,
“我把話說的很明白了,你再想往下跳就是不識抬舉了,王彥……我得勸勸你,你不能讓我既當扶貧辦主任又當心理輔導師吧。”
“別扯淡了,合著你說這么多是覺著在心理輔導。”王彥忍不住罵道,“我說跳下去又不是自殺,我剛實現溫飽犯得著嗎?”
“那什么意思?”陸堯一愣。
“我的想法是……既然不知道我現在身處于什么地點,就干脆換一個角度再去看這棟樓到底處于哪個世界。”王彥說,“我能肯定的是,樓外一定不是你所在的世界,否則之前的一切都是說不通的。”
陸堯沉默了兩秒,不禁皺眉道:“你先把你要做什么事情說清楚。”
王彥說:“很簡單,我用繩子捆住自己,而后借著這棟樓的外立面脫離這個樓棟的范圍,也許這樣一來,我就能看到‘外邊’到底長什么樣了。”
“不行,太冒險了。”陸堯沒有猶豫地直接否定了王彥的這個想法,“你不是早就做過試驗,扔下去的任何東西都會消失……那么你怎么肯定,自己不會消失?只要出現任何變故,你都很有可能會死。”
他的話顯然還未說完,也不給王彥反駁的機會,
“還有一種可能,我不相信你沒有想過……你收到的短信實際上又是鬼的算計,也許它們正是為了讓你自發做出這個決定,你的身體一旦脫離了這個樓棟,那么你就會墮入某個陷阱里。”
“確實有這個可能。”王彥點點頭,然而下一刻,他卻說出了一句真正意義上令對方感到心驚的話,“但最壞的結果也只是死而已。”
“那你和自殺又有什么區別?”陸堯沉聲道。
王彥搖頭:“不一樣,假設這是一場難度極高的夢魘,那么我就需要摸清楚它的規律,但你要知道,在任何夢魘里,如果玩家不愿意為了線索而冒著風險去做事,那么死亡就是必然會發生的,只是時間早晚而已。做了不一定有用,但什么都不做就一定會死。”
此言一出,陸堯就知道自己說什么都不會有用了。
“那就定個時間吧。”陸堯說,“既然是一次試驗,所以我需要做個見證,你說的也只是猜想,誰也不知道結果會是什么。”
“那就明天上午吧。”王彥道。
電話掛斷,王彥看了一眼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思考了一會兒,而后默默走向了廚房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王彥洗漱完畢后再次走入了廚房。
一番忙碌之后,王彥走到陽臺上,發現陸堯已經站在了樓下。
電話接通。
王彥將繩子捆在金屬欄桿上,接著一邊將繩子綁在腰上,一邊隨口道:“早知道就不封窗了,誰知道連回到家里還要再來一次高空作業。”
上一次他從樓上跳下去還是在某個酒店,最后留了一只腳在窗戶內,不知道這次又會遭遇什么。
“現在后悔還來得及,我就當早上散步了。”
陸堯望著二十一樓的窗戶,此時天色陰沉,他透過玻璃還能勉強看到一些模糊的景象,那里并沒有任何人存在。
見王彥不接話茬,他又問道,
“說起來,你怎么什么都有,繩子是哪來的?”
“除了繩子,還有刀槍棍棒、魚竿和豌豆苗,我什么都有。”王彥道,“如果當初那個闖入者沒死,我反手就能把他捆上吊起來嚴刑拷打。”
陸堯沉默之中,就聽到手機那頭傳來了一陣雜亂的動靜,接著就聽王彥的聲音再次響起:
“現在你看到什么了嗎?”
“什么都沒有看到。”陸堯回答道。
“那就好。”
王彥坐在窗臺上,看著其下的景象,目光變得微微凝重,直到現在,他依舊能看到陸堯的身影。
在經歷了這么多事情之后,這點高度對他而言已經在心里泛不起什么波瀾,相比于普通人,他對恐懼的閾值已經提到了非常高的高度。只不過對于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他還是不免生出一種對于未知的緊張感。
下一刻,王彥將身體整個翻轉,雙手牢牢抓住窗框,雙腳立刻處于相對懸空的狀態。
而后,他慢慢放下繩子,一邊再次朝著身后看去。
他需要看看……直至現在,在這棟樓外的,到底會是一個什么樣的景象。
然而,也在這個時候,陸堯急促的聲音突然從他胸口口袋里的手機中響起。
“快回去!……窗戶后有人!”
話音未落,王彥已然看到了身后的景象。
這一刻,他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王彥的眼前,出現的是他屋內的景象,他發現自己依舊處于自己屋子里的陽臺上。
他回來了。
“嗒——”
他的雙腳踩在了堅實的地面上,而他的手中,還抓著一根結實的繩子,那根繩子連接在窗戶外面,但卻從窗沿為分界線,徹底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之中。
“這怎么可能……?”
王彥立刻走到窗邊,探出頭,卻見,那繩子就如同被截斷般停留在不遠處,仿佛正有什么東西拉著它。
他用力一抽,眼前的繩子頓時飛快的回收,然而就在它即將要被他完全收回來的時候,他的手上卻突然間傳來了莫大的阻力,他猛地轉頭看去,卻見那繩子正牢牢地捆綁在金屬欄桿上。
“發生什么事了?”陸堯急迫的聲音從手機中傳來。
“我回來了。”王彥說道,“窗戶外面聯通的地方,還是這間屋子。”
“什么……?”一時間陸堯也有些驚愕難言。
數秒后。
“嗡——”
王彥的手機震顫了一下。
“我拍下了這張照片,你看看。”陸堯說道。
王彥打開信息,一張原本很是熟悉但現在卻又讓他感到有些陌生的樓棟照片映入他的眼簾,他伸手放大照片,就見……一扇窗戶后正站著一道有些模糊的人影。
但不知為什么,他總感覺……這道人影很像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