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走進沙瑞金辦公室時，沙瑞金正站在那幅巨大的漢東省地圖前，目光落在標注著“呂州”的區(qū)域，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地圖邊緣。
“瑞金書記。”田國富出聲。
沙瑞金轉過身，臉上帶著思考的神情，示意田國富在會客沙發(fā)上坐下。秘書已經泡好了兩杯清茶，隨即悄聲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國富同志啊，坐。”沙瑞金自己也走過來坐下，開門見山，“陳清泉這件事，常委會上定了半個月的期限，但具體怎么查，查多深，你怎么看？”
田國富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緩緩說道：“瑞金書記，說實話，我對侯亮平同志的能力和……方式，有些保留意見。”
沙瑞金眉頭微挑，沒有打斷，示意他繼續(xù)說。
“從歐陽菁案到現在的陳清泉案，侯亮平同志表現出來的，更多是一種急于求成和……蠻干。”田國富斟酌著用詞，“他背景硬，有魄力，這沒錯。但在漢東這種復雜的環(huán)境里，光有魄力不夠，更需要策略、耐心和扎實的證據。陳清泉昨晚的表現，您也聽說了，侯亮平幾乎是被對方牽著鼻子走，最后無功而返。這說明，對方早有防備，而我們的偵查思路和手段，可能已經被對方預判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沙瑞金，說出了自己的建議：“我個人認為，陳清泉這個案子，既然已經鬧到了常委會，性質又如此惡劣，是不是……可以考慮由省紀委直接介入，或者至少成立一個由紀委牽頭、檢察院配合的聯(lián)合調查組？這樣力度更大，手段也更靈活一些，避免反貪局單打獨斗，陷入被動。”
田國富這話，既是出于對案件本身的考慮，也隱隱有一絲對紀委主導權的爭取。畢竟，反腐敗是紀委的主責主業(yè)，侯亮平一個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在漢東如此重要的案子上沖在前面，總讓他這個紀委書記感覺有些別扭。
沙瑞金靜靜聽完，手指在沙發(fā)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他理解田國富的想法，也承認侯亮平在方法上存在不足。但是……
“國富同志，你的考慮有道理。”沙瑞金緩緩開口，“不過，侯亮平同志是最高檢推薦，鐘家那邊也打過招呼的干部。他來漢東，本身就是帶著任務和期望。如果我們現在就因為一次審訊不順，就把他撤下來，或者讓紀委直接接管，恐怕……不太合適。這會打擊他的積極性，也會讓上面，還有鐘家那邊，覺得我們漢東省委不支持他的工作，甚至是在設置障礙。”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況且，陳清泉的問題，生活作風是明擺著的，但背后有沒有其他問題，正是需要深挖的時候。這個時候換將，容易讓外界產生誤解，以為我們想捂蓋子，或者……有針對侯亮平個人之嫌。”
他看向田國富：“再給他一次機會。半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讓他按照自己的思路去查，紀委這邊，你可以安排可靠的人，從旁關注，提供必要的支持和協(xié)助。如果半個月后，他依然毫無建樹，或者再次出現重大失誤，那時候我們再調整，也名正言順。”
沙瑞金這話，算是給侯亮平又上了一道保險，也給了田國富一個臺階。既照顧了鐘家的面子，也給了侯亮平證明自己的最后機會，同時也沒完全排除紀委后續(xù)介入的可能。
田國富聽懂了沙瑞金的潛臺詞，知道書記已經有了決斷，便不再堅持。他點點頭：“我明白了，瑞金書記。我會讓人留意案件進展，確保調查方向不出大的偏差。”
沙瑞金“嗯”了一聲，似乎想起了什么，話鋒一轉：“對了，呂州那邊，月牙湖美食城的事情，怎么樣了？”
提到呂州，田國富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又帶著點無奈：“易學習同志確實是雷厲風行。我們調研回去沒多久，他就以環(huán)保整改和手續(xù)不全為由，對月牙湖美食城下達了停業(yè)整頓通知書，現在已經關門快兩個星期了。不過……”
“不過什么？”沙瑞金問。
“趙瑞龍那邊很不配合。”田國富說道，“易學習幾次派人溝通，要求他們提供完整的環(huán)保評估和當年土地、建設審批的補充材料，對方都推三阻四。易學習想按程序推進拆除，但趙瑞龍動用了不少關系施壓，呂州市里也有些不同的聲音。所以目前只是查封停業(yè)，拆除工作還沒啟動。”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個有趣的細節(jié)：“而且，易學習同志還提出，月牙湖的污染治理需要大量資金，美食城經營多年，獲利頗豐，理應承擔部分治理費用。他希望通過談判，讓趙瑞龍把這筆錢出了。”
“哦？”沙瑞金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贊賞，“這個易學習，有點意思。不光要拆他的違章建筑，還想讓他掏錢治理？想得還真周全。不過，趙瑞龍那個鐵公雞，能答應才怪。”
田國富也笑了：“是啊，趙瑞龍那邊直接拒絕了，還放話說易學習是故意刁難。”
沙瑞金笑過之后，眼神變得深邃起來，手指又開始習慣性地敲擊扶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說道：“國富，你覺得……把易學習調到京州來，怎么樣？”
田國富一愣：“調到京州？現在？他可是呂州的區(qū)委書記……”
“讓他來當京州市紀委書記。”沙瑞金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田國富這次是真的吃了一驚：“京州市紀委書記？那可是正廳級！易學習現在是正處，這……這可是破格提拔啊！而且，京州市紀委書記這么重要的位置，李達康能同意嗎？他可是市委書記，對于紀委書記的人選，有很大發(fā)言權。”
京州作為省會城市，地位特殊，其紀委書記不僅是市紀委的一把手，通常也是省紀委常委，位置關鍵。李達康作為市委書記，肯定希望這個重要崗位上是自己信得過、至少不給自己拆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