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財的回話第二天就到了。
劉龍飛沒有專門去匯報。
楊鳴下午下來看護岸澆筑的進度,劉龍飛跟在旁邊,兩個人沿著碼頭往東走。
五百噸級泊位的樁基已經打到第四排,灰色的水泥柱頭從水面冒出來,一排排的,像牙齒。
第二段護岸的模板還沒拆,鋼筋頭露在外面,混凝土表面泛著濕氣。
阿寬的人正在綁第三段的鋼筋籠,四個人蹲在地上,鐵絲纏得很快,手法熟練。
阿寬自已站在旁邊看著,手里拿著一張圖紙,看見楊鳴走過來,點了一下頭,沒有停手上的事。
楊鳴也沒停,繼續往東走。
走到護岸邊緣的時候,他在一根剛露出地面的樁頭旁邊站住了,看了一會兒水面。
“林勝發查到了?”
“查到了?!?/p>
劉龍飛把阿財打聽來的情況說了。
不長,幾句話。
林勝發,九九年到金邊,做建材起家。
二十三年沒換過行當,在金邊華商圈口碑不錯,做事規矩,說話算數,這兩樣是阿財在堆谷市場那邊打聽到的,不止一個人這么說。
商會創始會員,比陳國良早兩年入會,但從沒爭過什么位子。
生意規模中等,不算大也不算小,建材這行在金邊吃的是工地上的活,跟施工方和衙門項目都有往來,能干二十三年說明關系網不差。
楊鳴聽著,沒打斷。
“陳國良在商會這些年,他什么態度?”
“沒什么態度。阿財打聽了幾個人,說法都差不多,陳國良管執行的時候他不摻和,讓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讓他干的他也不伸手?!?/p>
“跟陳國良有過矛盾沒有?”
“沒聽說過。阿財問了堆谷市場那邊的兩個建材同行,說林勝發這個人脾氣好,跟誰都處得來,跟陳國良也沒紅過臉?!?/p>
楊鳴沒接話。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碼頭東頭堆著一批剛卸下來的木材,圓木滾了一地,有股潮濕的木頭味。
一個工人蹲在旁邊拿粉筆在木頭截面上畫編號,看見楊鳴和劉龍飛走過來,站起來讓到一邊。
“在金邊做了二十三年。”楊鳴的語氣像在自言自語。
劉龍飛沒吭聲。
“你想想,一個人在金邊做了二十三年生意,建材,不是小買賣。柬埔寨這種地方,做建材牽扯的東西多,關卡、運輸、工地、官面上的關系,哪一樣都得自已趟。能干二十三年沒出事,說明這個人有本事?!?/p>
楊鳴彎腰撿了一根掉在地上的鐵絲,隨手扔進旁邊的廢料桶里。
“被陳國良壓了這么多年,一聲不吭。一般來講,不吭聲就兩種人。一種是慫,認命了,人家給什么吃什么。另一種是看得清楚,知道爭不過,就不爭,但不代表沒想法?!?/p>
遠處樁機又響了一下,悶悶的。
“慫的人做不了二十多年生意。在金邊做生意,光是跟本地人打交道就夠費勁的。一個慫人,頭兩年就被吃干凈了。”
楊鳴停了一下。
他走到碼頭邊緣,站住了。
面前是水面,河對岸的密林在午后的光里發著暗綠色。
“跟誰都處得來,跟陳國良也沒紅過臉?!彼褎偛艅堬w的話重復了一遍,但語氣不一樣,像是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
“這種人最難對付,也最值得交?!?/p>
這句話說完,楊鳴沒有再往下分析。
他站在碼頭邊上,看著水面。
一輛叉車從倉儲區開過來,輪子碾過碎石路面,嘎吱響了兩聲。
開叉車的人看見楊鳴,頭低了一下,沒敢看第二眼。
劉龍飛站在他側后方,沒有說話。
他聽懂了楊鳴在說什么。
不是在聊林勝發一個人,是在聊商會里被陳國良壓著的那些人,現在繩子松了,接下來怎么動,取決于他們是哪一種人。
楊鳴轉身往回走。
劉龍飛跟上。
兩人走過澆筑區,走過倉儲棚子,阿寬的鋼筋籠已經綁了一大半,地上的鐵絲頭散了一圈。
走過北關卡方向的岔路口,能看見關卡那邊兩個人坐在沙袋后面,槍靠在墻根。
路過調度室門口的時候,劉龍飛停了一下腳步,準備進去。
楊鳴沒停,繼續往山坡上的路走。
走了兩步,像是想起什么,回過頭來。
“金邊那邊如果有人來,不用攔。直接帶上來見我?!?/p>
語氣很輕,像是想起來順嘴說一句。
但劉龍飛注意到楊鳴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在看他,而是看著碼頭方向。
劉龍飛點了一下頭。
楊鳴轉回去,沿著碎石路往上走了。
腳步聲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越來越遠。
劉龍飛轉過身,沒有進調度室,往工棚區的方向走了。
太陽已經偏西了,碼頭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施工隊收了工,攪拌機停了,樁機也停了,安靜下來之后能聽見河水的聲音,很輕,從碼頭下面傳上來,不注意聽不到。
工棚區在碼頭西邊,兩排鐵皮頂棚子,中間一條土路。
東邊那排住施工隊的人,傍晚的時候能聞到做飯的味道,今天煮的是什么湯,帶著一股酸辣的氣味。
蘇三住西頭最里面一間。
上次楊鳴讓人把他從倉儲區轉過來,換了一間有窗戶的房間。
門沒有上鎖,但蘇三從來不出來走動。
吃飯有人送,水有人送。
他就待在那間房里,一天一天地待著。
劉龍飛走過去的時候,窗戶開著。
蘇三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側對著窗戶,沒有看外面。
天還沒黑,最后一點日光從窗口斜著照進去,落在木桌的一角上。
他的右手搭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木頭上慢慢地畫。
不是寫字,也不是隨便劃拉,指尖貼著桌面,劃出一道弧線,停頓,再劃一道,間距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手腕不動,只有指尖在走,動作很小,但控制得很精確。
金匠的手。
干了二十多年精細活的手,習慣了在毫厘之間找分寸。
閑下來的時候,手指自已會動,像是在描一件看不見的東西。
劉龍飛的腳步聲在土路上響了兩下。
蘇三抬起頭,看過來。
兩個人對了一眼。
蘇三的眼神很平。
不是求助,不是怨恨,也不是討好。
劉龍飛也沒有多停。
他看了蘇三一眼,繼續往前走了。
身后窗戶里安靜了一兩秒。
然后傳來一聲很輕的摩擦聲,指尖蹭過木頭桌面的聲音。
蘇三的手指又開始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