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占塔不再看那塊空地了。
他往回走了幾步,站在一個能同時看到碼頭、倉儲區和北面空地的位置。
這個角度是他自已找的,從這里看過去,港口的整體格局一覽無余。
左邊是海,前面是泊位和在建的護岸線,右邊是倉儲區的鐵皮棚頂,背后是通向關卡的主路。
他站了一會兒。
“緬甸那邊的貨,什么時候開始走?”
“下個月。第一批是玉石毛料,走水路到曼谷再轉。”
“稀土呢?”
“稀土晚一些。量大,要等泊位改完。”
洪占塔點頭。
他問完這幾個問題之后沒有再問,而是看著遠處施工隊作業的方向。
打樁機又響了一下,地面輕微地震了震。
楊鳴站在旁邊,沒催他。
這是一個正在算賬的人。
他在把剛才看到的東西換算成數字,泊位吃水四米二,年吞吐量五到十萬噸,沈念家族的礦產加上商會的貨加上紅木加上實驗猴,這個港口未來每年經手的金額不會小于三千萬美金。
按比例分成,他能拿到多少?
這個數字值不值得他維護這張桌子?
洪占塔看完了。
兩個人肩并肩,都朝著碼頭方向。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柴油和咸水的味道。
“我在磅湛三十年。”洪占塔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聊天,“見過不少人來柬埔寨做生意。賭場、地產、木頭、礦。來的時候排場都大,拍胸脯說要投多少多少。”
他停了一下。
“走的時候比來的時候快。”
楊鳴聽著。
“你不一樣。”洪占塔偏頭看了他一眼,“你是自已扛槍的人。”
這句話里有好幾層意思。
“自已扛槍”不只是說楊鳴有武裝。
在洪占塔的世界里,自已扛槍意味著:你不是純粹的商人,你不會因為虧錢就跑,你的地盤是用命換的,這種人才值得坐下來談長期。
楊鳴沒有謙虛,也沒有接茬。
“洪將軍要不要喝杯茶。”
“好。”
……
辦公樓二層。
茶是花雞讓人泡的。
洪占塔端起來喝了一口,沒評價。
他的目光在屋里掃了一圈。
水泥毛坯墻,折疊桌,塑料椅子,角落里堆著礦泉水箱子。
什么裝修都沒有,連燈都是從天花板垂下來的裸燈泡。
宋萬納站在門邊。
那個年輕保鏢和短發男人留在了樓下。
“你這個辦公室,”洪占塔放下紙杯,“比我三十年前剛到磅湛那會兒還簡陋。”
楊鳴坐在對面。
“現在在趕工期,這邊還沒來得及弄。”
洪占塔笑了一下,是一種“我理解”的笑。
短促,嘴角帶了一下,眼睛沒怎么動。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平,中指根部有一道舊疤,像是被什么東西夾過。
“楊先生,今天看了一圈,我心里有數了。”
楊鳴沒答話,等他說。
“你這個港口,攤子很大。”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桌面,“四五條線拴在一個碼頭上,哪一條斷了都不好看。”
“嗯。”
“我來之前,萬納跟我講了上回談的那些。框架我沒意見。但比例的事,我得親眼看了才好說。”洪占塔靠在椅背上,塑料椅子嘎吱響了一聲,“今天看了。”
他停住了。
楊鳴知道他在等自已接話,但他不接。
比例的事不急。
洪占塔今天來不是來定數字的,是來定性質的,他要確認這張桌子值不值得坐。
確認了,數字后面慢慢談。
安靜了幾秒。
洪占塔端起紙杯,又喝了一口,站起身。
“楊先生,今天麻煩了。”
“洪將軍客氣。”
楊鳴也站起來。
兩個人走出辦公樓,下了樓梯。
樓下那個年輕保鏢一直靠在墻邊,看見洪占塔出來,立刻站直了。
“比例的事,回去我好好想想。”洪占塔走在前面,沒回頭,“定了讓萬納來跟你談。”
“行。”
一行人沿著主路往北關卡方向走。
到了北關卡。
皮卡上的武裝人員看見洪占塔出來,有幾個站了起來,發動機陸續啟動。
洪占塔在車門前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港區的方向。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碼頭的樁基露出水面的部分排成一條線,倉儲區的鐵皮棚頂反著光,更遠處是在建的辦公樓,方方正正的水泥框架立在那里,像個還沒長好的骨架。
他上了車。
車門關上。
蘭德酷路澤調了個頭,后面的皮卡跟著掉頭。
車隊從來時的紅土路上開走了,揚起一溜塵土。
劉龍飛站在關卡旁邊,看著車尾燈拐過彎消失了。
花雞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過來。
“都走了?”
“走了。”
……
看著離去的車隊,楊鳴掏出一根煙點燃,他知道,森莫港現在算是徹底在柬埔寨站穩了腳跟。
不會再有人來找麻煩,接下來就是按部就班,把攤子鋪開。
也許兩年,也許五年,森莫港將徹底成為柬埔寨最大的港口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