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離開紅土路,拐上了一條更窄的道。
說是道,其實是兩條被牛車和摩托碾出來的轍印,中間長著稀疏的雜草。
兩邊的灌木叢高過車頂,枝條刮在車身上,發出吱吱的聲響。
周把車速降到三十。
賀楓沒有看路,他在看手機上的地圖。
從達邦村到波貝,直線距離不到兩百公里。
但沒有直線的路可以走。
鄉道、土路、村子之間的小徑,拐來繞去,實際要跑三百公里以上。
波貝是他來時的方向。
從波貝進柬埔寨,再從波貝出去。
對方知道他從北邊來,四號公路截殺失敗之后,正常的判斷是他會避開北邊,往西或者往東繞。
但賀楓賭的就是這個。
四號公路上的人剛丟了目標,第一反應是往南追,因為貨車上四號公路的時候方向是貢布,往南。
調頭往北重新布防需要時間,需要確認,需要有人拍板。
從截殺到現在,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夠不夠把北邊的路封起來,取決于對方的反應速度和網絡密度。
賀楓不知道對方的網有多大,但他知道自已沒有更好的選擇。
往西是洞里薩湖,繞湖太慢。
往東是越南邊境,不是他的地盤。
往南是四號公路,剛被截過。
往北,走波貝,過泰柬邊境,進泰國,然后沿泰柬邊境南下回森莫港。
這條路他走過。
前面三公里,阿財的白色皮卡在灌木叢間時隱時現。
賀楓把手機收起來,靠在座椅上。
手槍在右腿旁邊,PKM在后排座位上,彈鏈裝好了,鐵盒子的蓋子沒有扣死,拉開就能打。
……
金邊。
陳國良坐在椅子上,面前擺著一壺茶,沒怎么動過。
桌上放著兩部手機,一部在響,他沒接。
他在看自已的右手。
手掌根部蹭掉了一塊皮,結了痂,暗紅色的,邊緣翹起來。
那天被踹倒在地上,手撐在土里蹭的,還沒好利索。
手機又響了。
他接起來。
“副會長,四號公路那邊的人回來了。”
“怎么說?”
“沒追上。跑了。”
陳國良沒說話。
電話那頭的人等了幾秒,又說:“他們往貢布方向跑的,后來不知道拐哪去了。我讓人在貢布那邊盯著,到現在沒看見。”
“不會去貢布。”
陳國良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他在四號公路上被截了一次,不會繼續走大路。”
“那往哪走?”
陳國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放下茶杯,看著窗外。
金邊的街道在下午的陽光里灰撲撲的,摩托車和突突車堵在路口,喇叭聲從下面傳上來。
“車上裝的什么,你們看清了沒有?”
“沒看清。廂式貨車,蓋著,跑得快。不過那個車壓得很低,車上估計有重物。”
“多重?”
“估計……幾百公斤的東西。”
陳國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蘇三偷走的三千萬美金黃金,幾百公斤。
從森莫港出來的人,來了金邊,然后天亮前上四號公路往南跑。
他不確定車上是不是那批金子。
就算不是金子,這些人也得截下來。
“聽好了,四號公路不用盯了。他不會走大路。”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陳國良打了七通電話。
每通電話都不長,最長的不超過兩分鐘。
對象有說高棉語的,有說中文的。
這些人分布在從金邊到波貝之間的鄉村地帶,渡口的擺渡人,鄉公所的民兵隊長,公路岔口開雜貨鋪的華人,還有兩三個專門幫人運貨過境的掮客。
從磅湛到暹粒,從暹粒到馬德望,再到波貝,這片地方的每一條鄉道、每一個渡口、每一座橋,都有他的人。
不是駐守,是住在那兒。
他們本來就是當地人,種地、開店、跑運輸,少不了交集,他們就是眼睛和耳朵。
陳國良要做的不是從零開始布網,而是把這張網激活。
“華國人,三四個,可能開一輛皮卡或者貨車。從南邊往北走,走鄉道。看見了打這個號碼。”
每通電話他都說這句。
有兩個點,他多交代了一句。
一個是六十二號公路和鄉道的交叉口,那里有一座橋,橋窄,只能過一輛車。
他讓人在橋頭蹲著,看見華國人的車就堵。
另一個是波貝南邊三十公里的一個村子,村口有個加油站,旁邊常年停著兩三輛皮卡。
那里有六七個人,有槍。
“看見了先堵,堵不住就跟著,把方向報給我。”
最后一通電話打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旁邊站著的手下猶豫了一下。
“副會長,確定他們拿的是金子嗎?”
陳國良沒有看他。
“是不是截下來不就知道了?”
手下不說話了。
陳國良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右手掌。
痂翹著,碰到桌面就疼。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
……
鄉道上,皮卡已經開了一個多小時。
路況比之前好了一些,紅土路變成了碎石路,雖然窄,但至少底盤不會刮到。
兩邊的灌木叢矮了下去,遠處能看見稻田和成片的棕櫚林。
賀楓的手機響了。
阿財。
“前面有個岔路口,往左是六十二號公路方向,往右是一條土路,通往北邊的村子。”
“六十二號公路上有什么?”
“有一座橋。單車道,一次只能過一輛。我剛才開過去看了一眼,橋頭停著一輛摩托,有個人坐在上面,在打電話。”
賀楓沉默了兩秒。
一座單車道的橋,一個在橋頭打電話的人。
可能什么都不是。
柬埔寨的鄉下,橋頭坐著個打電話的人太正常了。
但也可能不是。
“那個人看你了嗎?”
“看了。我開過去的時候他抬了一下頭。”
“往右走。”
“好。”
賀楓掛了電話。
“前面岔路口右拐。”
周點了一下頭,沒有問為什么。
皮卡在碎石路上繼續往前開。
下午的陽光從右邊照進來,車廂里很熱。
后排的兩個人把車窗搖下來,風灌進來,帶著灰塵和熱浪。
賀楓把手機放在腿上,看著前方。
岔路口在八百米外,已經能看見了。
往左,六十二號公路,橋。
往右,土路,通往北邊的村子。
繞遠了。
但橋頭那個打電話的人讓他不舒服。
皮卡到了岔路口,右拐。
又是紅土路,更窄了,灌木叢重新高過了車頂。
賀楓回頭看了一眼后面。
岔路口在塵土里縮小,什么都看不見了。
他轉回來,看著前方的路。
三公里之外,阿財的白色皮卡已經拐過了彎道,消失在灌木叢后面。
紅土路在前方筆直地延伸了一段,然后拐進一片棕櫚林。
棕櫚林后面是什么,從這里看不見。
后排的人檢查了一下彈匣,金屬碰撞聲在車廂里清脆地響了一下。
賀楓沒有回頭。
皮卡往北開去。
六十二號公路的那座橋上,坐在摩托車上打電話的男人看著先后經過的兩輛車,把手機貼在耳邊。
“兩輛。一輛白的,一輛灰的。都是皮卡。灰的那輛車斗蓋著篷布。”
他頓了一下。
“后面那輛沒過橋。”
電話那頭說了一句什么,他“嗯”了一聲,掛了。
然后他發動摩托車,掉頭,慢慢往橋的另一邊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