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雞回到森莫港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多。
方青把車停在北關卡外面,花雞下車跟值班的阿昂說了兩句,阿昂抬了一下桿子。
方青開車進去,花雞自已走進來的,雙肩包背在身上,包帶子勒出兩道汗漬。
然后他去了楊鳴住的地方,上了二樓。
門沒鎖,推開的時候楊鳴坐在窗邊的桌子前,面前攤著幾張紙,手邊一杯茶涼了沒喝。
“回來了。”楊鳴抬頭看了他一眼。
花雞把門帶上。
他把雙肩包放在地上,蹲下來拉開拉鏈,雙手把布包取出來,托著放在桌面上。
布包沒散,四角扎得緊緊的,棉布上有幾道折痕,是路上顛的。
楊鳴看著布包,手里的筆放下了。
花雞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門邊。
楊鳴伸手解布包。
手指捏住布角,一層一層打開,粗棉布,細棉,絨布。
檀木骨灰盒露出來,深褐色,“楊蕊”兩個字朝上,金漆填的筆畫在光線里有一點啞光。
他沒有碰盒子。
手指停在絨布邊緣,看了一會兒。
然后把絨布蓋回去,一層一層包好,布角疊齊,扎緊。
動作比趙華玲慢一些,但手法差不多,他以前也做過這件事。
布包重新放好,楊鳴把它推到桌角靠墻的位置。
“嫂子讓我帶個話。”花雞開口說,“她爸身體還行。”
楊鳴“嗯”了一聲。
沒有追問。
安靜了幾秒。
窗外碼頭方向傳來樁機工作的鈍響,隔得遠,悶悶的。
花雞知道該說下一件事了。
“王海見了。答應幫忙,在納市那邊招人。不過他說得一個一個聊,不能急。”
楊鳴點了一下頭。
“方青呢?”
“樓下。”
“讓他去歇著。”
花雞應了一聲,沒動,接著把勐侖的事說了幾句。
楊鳴聽完,問了一句:“王海怎么樣?”
“老樣子,開律所。”花雞想了想,“日子挺穩當的。”
楊鳴沒接話。
瀚海散了之后,留在滇南的那批人里,王海算是少數站穩了的。
做律師是正行,比那些洗了手又沒洗干凈的強。
楊鳴讓花雞找他,不是因為交情,是因為這個人這些年沒出過事,這本身就是一種能力。
“行吧。”楊鳴端起桌上的茶杯看了一眼,涼了,放下了,“你也去歇一會兒。”
花雞拿起地上的空背包,拉開門出去了。
樓梯是水泥的,踩上去有回聲。
他下到一樓,方青靠在車邊抽煙。
花雞走過去拍了他一下肩膀:“走,先去找個地方睡一覺。”
方青把煙掐了,兩個人往工棚那邊走。
……
下午三點。
楊鳴一個人出了港區。
他走的北邊那條土路,扛著一把鐵鍬,另一只手提著布包。
鐵鍬是從工地上拿的,鍬頭上還粘著干掉的水泥漿。
布包用一根尼龍繩捆在一起,掛在手腕上,不重,晃一下就穩了。
港區北面是一片低矮丘陵,坡不陡,長著灌木和野草,沒有路,踩出來的痕跡隔一場雨就沒了。
楊鳴沿著山脊線往上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鐘。
丘陵頂上有一塊平地,不大,幾棵矮樹,地面是紅土和碎石。
往南看下去,整個港區鋪開在海灣里,碼頭、倉儲棚子、在建的泊位、工棚的鐵皮頂在太陽底下反光。
再遠處是海面,灰藍色的,沒什么浪,海天之間一條線。
楊鳴選了塊靠近山脊邊緣的地方,面朝海,兩棵矮樹之間。
他把布包放在旁邊的石頭上,開始挖。
紅土硬,鐵鍬下去要用力蹬,每一鍬翻出來的土塊里夾著碎石子和樹根。
楊鳴挖得不快,但一直沒停。
汗從額頭流下來,滴在翻開的土上,顏色很快就被吸干了。
坑挖了大概半米深,不到一米長。
他把鐵鍬插在旁邊,解開布包。
絨布拿掉,細棉拿掉,粗棉布鋪在坑底。
骨灰盒放進去。
楊鳴蹲在坑邊,看著盒子在坑底的樣子。
然后開始填土。
一鍬一鍬的紅土蓋上去,盒面上的字先被蓋住,接著是盒蓋,接著是整個盒子。
土填滿了,他用鍬背把表面拍實,又從旁邊搬了兩塊拳頭大的石頭擺在上面,作為標記。
做完這些,楊鳴把鐵鍬拄在地上,站著。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鹽味和柴油味,到了丘陵頂上變成干熱的,吹得矮樹的葉子嘩嘩響。
他在那兒站了很久。
……
花雞沒有上去。
他跟到了山腳下就停了,在一棵大樹底下蹲著,嚼了根草莖。
他看見楊鳴在山脊上的輪廓,先是彎著腰在挖,后來直起身子,一直站在那兒不動。
楊鳴下來的時候太陽已經矮了,光線從西邊過來,把丘陵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扛著鐵鍬,手上沾著紅土,襯衫后背濕了一大片。
花雞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兩個人沒說話。
楊鳴從他旁邊過去,往港區方向走,花雞跟在后面,隔了兩三步。
鐵鍬扛在肩上,鍬頭在楊鳴背后一晃一晃的。
走了一段,楊鳴把鐵鍬換了個肩。
“去趟調度室。”
花雞聽見了,沒跟,他知道楊鳴要去找劉龍飛,不需要他。
楊鳴把鐵鍬靠在工棚外墻上,拐進了調度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