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沈念打來了電話。
是傍晚打來的。
楊鳴在碼頭上查看護岸澆筑的情況,已經養護完了,模板拆掉之后露出灰白色的混凝土面,在夕陽底下泛著一點光。
劉龍飛拿著驗收單站在旁邊,正跟阿寬核對最后幾個數據。
手機響了,他掏出來一看,沈念。
“楊先生。”
沈念的聲音跟平時一樣,不急不慢,像是算好了這個時間點打過來不會太打擾。
“沈小姐。”
“三叔讓我給你打個電話。”沈念說,“他想請你來緬甸一趟。”
楊鳴換了只手拿電話,往碼頭邊上走了幾步,離施工隊遠了些。
“有什么事嗎?”
“具體的他想當面跟你聊。”沈念頓了一下,“不只是閑聊。”
這句話有意思。
沈念第一次邀請楊鳴去緬甸的時候,用的說法就是“三叔想請你吃飯”。
那時候沈念三叔剛通過乍侖的事驗完貨,請吃飯是表態,認可你這個人,可以坐下來談長期。
但那次楊鳴沒去。
不是不想去,是手頭事情太多,走不開。
現在沈念又來了一次,專門加了一句“不只是閑聊”。
意思是:這次不是禮節性邀請,是真有事要談。
楊鳴沒有馬上答應。
“我看一下最近什么時候有空。”
“好。”沈念沒有追問,也沒有催。
電話掛了。
碼頭上打樁機已經停了,施工隊收工了。
幾個工人拎著工具往工棚方向走,有人在喊誰的名字。
海面上起了點風,空氣里柴油味混著咸腥。
楊鳴在碼頭邊上坐了下來,兩條腿垂著,腳底下是幾塊還沒清理的碎石。
劉龍飛遠遠看了一眼,沒過來。
他看得出楊鳴想一個人待著的樣子。
楊鳴在想沈念三叔這個時間點叫他去緬甸,是為什么。
這種人不會無緣無故請一個合作伙伴跨境跑一趟。
請你來,要么是有生意要談。
要么是有麻煩要處理,需要盟友知道情況、需要提前做準備那種。
或者兩樣都有。
花雞的聲音從身后傳過來。
“剛才誰的電話?”
他走過來的時候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缸子,里面是涼白開。
他剛從北關卡那邊回來,今天輪到他檢查哨位。
“沈念。”楊鳴說,“她三叔想讓我去一趟緬甸。”
花雞沒有第一時間問“去不去”。
他在楊鳴旁邊站了一會兒,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從兜里掏出煙,點了一根。
“緬甸現在不太平。”
楊鳴看他。
“我聽說緬甸軍方在調兵。撣邦北邊和東部幾個特區的外圍,駐軍增加了。不是正常的換防,是往前推的那種。具體要干什么說不清楚,但風聲已經出來了,底下人在挪窩,能跑的先跑。”
楊鳴沒說話。
緬甸的事他不陌生。
當年在瀚海的時候就跟緬甸那邊打過交道,知道這個國家的軍方隔幾年就會搞一次“掃蕩”,名義上是打擊四號、打擊非法武裝,實際上是重新劃地盤、重新收錢。
有些特區能扛住,比如佤邦,自已有兩萬多武裝,軍方不敢真動。
有些特區扛不住,被軍方一輪推過去,換一批人坐莊。
沈念三叔的特區屬于哪一種,楊鳴不確定。
但沈念家族在緬甸經營多年,有礦、有人、有關系,不會是一觸即潰的那種。
這個時候叫他過去,大概不是因為慌了,更像是在調整棋盤,需要盟友到場、需要面對面對齊信息。
“你覺得跟這個有關?”楊鳴問。
花雞把煙彈了一下灰。
“八成吧。沈念家的礦在撣邦東邊,稀土礦在南邊更深的地方。軍方要是真動,她家第一個礙事。”
楊鳴想了一會兒。
從利益上講,沈念家族是他在東南亞最重要的合作方。
稀土、玉石、木材,這三條貨源全指著沈念家族。
從施工隊到貨物到安保人員,沈念已經在森莫港投了不少東西進來。
兩邊綁得很深。
從人情上講,沈念幫過他,這些不是可以用錢算清楚的。
不去,說不過去。
去,有風險。
緬甸不是柬埔寨,不是他的地盤,語言不通、地形不熟,真出了事全靠沈念家族接應。
但楊鳴做決定從來不看有沒有風險,有風險的事他干了一輩子。
他看的是值不值。
值得。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去。”
花雞把煙掐了,也站起來。
“那我跟你一起。”
這不是請示,是通知。
花雞會緬甸話,在那邊有人脈,這件事不需要商量。
“嗯。”
兩個人沿著碼頭往回走。
天快黑了,西邊的天際線還剩一條橙紅色的邊,海面上的光在收。
施工區那邊亮起了幾盞工地燈,白晃晃的,蚊蟲已經開始圍著燈轉。
……
當晚。
楊鳴在辦公樓一樓找到了劉龍飛。
劉龍飛在整理第二批進港貨物的單據,桌上攤了一摞紙,旁邊放著一個計算器和兩部對講機。
“我出趟遠門。”楊鳴站在桌前面說,“可能一個禮拜,也可能更長。港口的事你盯著。”
劉龍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
“好。”
他沒問楊鳴要去哪。
楊鳴轉身要走的時候,賀楓從樓梯口下來了。
他手里拿著一部手機,像是剛打完電話。
“鳴哥要出遠門?”
賀楓是聽到了,他在樓上,樓板隔音差。
“嗯。”
“需不需要我那邊安排?”
他在柬埔寨、泰國都有人,如果楊鳴去的地方他能夠得著,提前布置接應和退路是他的本能。
“不用。花雞跟著。”
賀楓沒再多問。
他知道“花雞跟著”意味著目的地大概率是緬甸或者滇南方向,花雞在那邊的關系網比賀楓的密。
楊鳴帶花雞不帶他,說明不需要情報支援,也說明對方是自已人。
“行。家里的事我和龍飛盯著。”
楊鳴點了下頭,上樓了。
賀楓站在樓梯口,看著楊鳴的背影消失在二樓拐角。
劉龍飛低頭繼續整理單據。
對講機響了一聲,是碼頭值班的人在報告夜間交接情況。劉龍飛拿起來應了,聲音很平。
樓外面,花雞正在跟阿昂交代這幾天的安保排班。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條說得很具體,哪個哨位加人、夜間巡邏路線走哪條、海面方向快反組誰帶。
他沒有說自已要出門。
但阿昂聽完這些交代之后心里明白了,花雞要是不走,不會把這些事說得這么細。
“雞哥,我知道了。”
“有事找賀楓。找不到賀楓找劉龍飛。”
阿昂點頭。
花雞轉身進了辦公樓。
……
隔天,五個人,兩輛車離開森莫港。
頭車是一輛灰色豐田海拉克斯,花雞開。
副駕駛坐著楊鳴,后座是方青。
第二輛是白色五十鈴皮卡,開車的是花雞手下一個克欽人,叫昂敏。
副駕駛坐著另一個撣邦老兵,叫巖溫。
兩輛車都是柬埔寨牌照,車斗里蓋著帆布,底下是幾箱礦泉水和壓縮餅干,看起來跟跑長途運輸的沒什么兩樣。
武器放在帆布下面最里層,三把短管AK,折疊托的那種,拆開了裹在布袋里,不仔細翻找不到。
彈匣另外放,用塑料袋封著。
天還沒亮就出發了。
從森莫港往東走沿海公路,到了泰柬邊境的那個口子,老五的車隊常走這條線,沿途的關卡已經打過招呼。
過境的時候沒什么麻煩,柬埔寨這邊的關卡收了一百美金放行,泰國那邊用花雞的舊通道,從波貝南邊三十公里一個鄉道上拐進去。
進了泰國之后轉北,上四號公路往清萊方向走。
路很長。
從泰柬邊境到清萊,走公路要十幾個小時,中間還得避開幾個檢查站。
花雞對這條線熟,哪段路什么時候有軍警查車、哪個加油站能停、哪段路手機信號斷了不要慌,他門清。
上了四號公路大概兩個小時之后,車里安靜了很久。
方青在后座靠著車窗閉眼養神。
楊鳴也沒說話,看著窗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