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山青抬起頭看了蘇拾卷一眼，沒說話，將手里正在看的文件遞過去。
蘇拾卷接過掃了一眼，才發現原來他是在看電報的譯文。
他從上到下閱讀完畢，眉頭挑了起來：“意思是，沈家舊部如今在東湖軍里都安分守己，沒有異動。這不是挺好的嗎？說明他們識時務啊。”
晏山青身體向后靠向椅背上，手指在紅木桌面輕輕敲了敲：“你不覺得，他們過于安分了么？”
蘇拾卷放下電報：“什么意思？”
“他們都是沈家的親兵，對沈霽禾忠心耿耿，我將他們打散收編，雖未苛待，卻也談不上寬厚，這近一年來他們卻毫無動靜，甚至連私下串聯的跡象都少見，這還不奇怪？”晏山青目光很沉。
蘇拾卷卻不以為然：“我的督軍大人，您這就有點故意找茬了吧？他們是對沈霽禾忠心，但沈霽禾已經死了，所謂人死如燈滅，樹倒猢猻散，他們的忠心已經無處寄托了。你把他們拆得七零八落，沒了領頭羊，這些蝦兵蟹將不安分守己混口飯吃，難道還要三天兩頭故意鬧事找死？”
他也點了點桌面，“就好比弟妹，她嫁給你這一年，也是本本分分的，這次更是費心費力辦龍舟賽想讓你高興，結果反倒惹一身腥不說，還被你關在院子里，她現在心里指不定多委屈呢。”
晏山青神色微暗，沒接這個話，只道：“別把她想得那么脆弱，事情如果真不是她做的，她一定會自證清白。”
“她現在連門都出不去，怎么自證？”蘇拾卷搖頭，目光在四周巡視了一圈，“哎，祝芙呢，怎么沒見她人？”
“去查龍舟的事了。”
蘇拾卷嘖了一聲：“你壞呀，讓兩個女人互相扯頭花。”
“一個有嫌疑，一個有指控。”晏山青撩起眼皮，“那么讓她們各自查證，有問題嗎？”
蘇拾卷聳了聳肩：“行吧，你是督軍，你說了算。”
……
第二天，陳佑寧就拎著各式各樣的點心，又溜進了壚雪院。
一進門，她就神秘兮兮地湊到江浸月身邊：“表嫂，我打聽到那個祝芙的來龍去脈了，你想不想聽呀？”
江浸月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看百貨公司送來的印有商品圖案和價格的海報單子，眼皮都沒有抬一下，輕描淡寫地在某一樣商品上畫了個圈。
陳佑寧等了一會兒，都沒等到她的反應，癟了癟嘴，像只沒討到骨頭的小狗，委屈巴巴地自己交代：
“好啦好啦，我說還不行嘛。那個祝芙啊，她原來是張衛的手下。”
江浸月畫圈的筆微微一頓，終于有了點反應：“東湖張衛？”
陳佑寧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東湖張衛！”
江浸月有回應，她就來勁兒了，“她以前啊，是張衛麾下的一個女軍官，據說還挺受重，后來我表哥他們不是刺殺張衛嘛，那天晚上是她暗中幫忙打掩護的，可以說我表哥他們能成功干掉張衛，她功不可沒，說她一句有‘從龍之功’都不為過。”
“那之后，她就投靠我表哥，一開始只是個小軍官，但這女人是真有點本事在身上的，幾年間東征西討，立下了汗馬功勞，硬是一步步爬了上來，成了我表哥的左膀右臂，僅次拾卷哥哥之下。”
“我表哥打南川……咳咳！的時候，她就在東湖坐鎮后方，統籌一切軍政要務。這次來南川是為了述職。”
江浸月聽完，若有所思。
張衛的舊部……
這樣的出身，能在晏山青的手下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其能力、心性乃至忠誠度，都非同一般。
難怪晏山青那么信任她。
陳佑寧坐在江浸月身邊，沖她眨了眨眼：“表嫂，這個祝芙看起來真的蠻厲害的，我起初以為她針對你是因為喜歡我表哥，跟那個宋知渝一樣，結果一打聽，她都有兒子了，今年五歲了。”
“聽說她丈夫也是為我表哥戰死的，她對我表哥從來沒有表露過什么男女之情，純粹就是上下級，所以她指控你，應該是公事公辦。”
她頓了頓，又補充，“你跟她硬碰硬，可能沒什么勝算。”
江浸月淡淡嗯了一聲：“看出來了。”
陳佑寧抿了抿唇：“那你要怎么辦呢？就這么干等著嗎？”
“不然呢？”
江浸月繼續看海報，語氣聽不出什么波瀾，“我現在被軟禁在這里，連門都出不去，只能等你表哥查出真相，或者等那位祝秘書找到我更多‘證據’，來定我的罪。”
“我表哥肯定會查清楚的！”陳佑寧立刻道，“他那么喜歡你，絕對不會看著你被冤枉的！”
“他喜歡我嗎？”江浸月喃喃了一句。
不等陳佑寧回應，她又扯了扯嘴角，輕聲道，“我又喜歡他么？”
這兩句話輕飄飄的，像一陣風吹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陳佑寧看她這副樣子，有點擔心，但不知道能怎么幫她？
見她一直在看百貨公司的海報，就湊過去跟她說話，幫她轉移注意力：
“表嫂，你要買東西嗎？要買家具嗎？”她圈的大部分東西都是柜子茶幾之類的家具。
江浸月隨意道：“對，這些現在定，應該也要幾天才能運到南川。你等會兒回家路上，順便幫我送去百貨公司，讓他們快點。”
“哦哦，好的。”
陳佑寧心里嘀咕，都被軟禁了，還有心情購物啊？
她越發覺得，她表嫂真不是一般人物——換作她，早就急得大吵大鬧了。
·
陳佑寧帶著江浸月的海報走出壚雪院，她正邊走邊看江浸月圈了些什么東西，不曾想，面前突然有人擋住了她的去路。
陳佑寧下意識抬起頭，跟祝芙的目光對個正著。
她還沒說話，祝芙就沖她伸手：“表小姐，你手里的海報是夫人給您的吧？可以給我看看嗎？”
陳佑寧一瞪眼：“憑什么你說給你看就要給你看？”
祝芙并不為她的話動氣，平靜道：“夫人身上有伙同他人謀害督軍的嫌疑，所以才被督軍軟禁在院子，除您以外，不準任何人與她有接觸。所以她想要做什么，也只可能經過您。”
陳佑寧皺眉：“你到底想說什么？”
祝芙道：“我現在懷疑，夫人用海報對外傳遞消息，麻煩交給我，我要檢查。”
陳佑寧氣急：“姓祝的，你也太拿著雞毛當令箭了！這就是一張百貨公司的海報，我表嫂被關在院子里悶得慌，想買點東西，讓我順路拿去百貨公司下單，有問題嗎？！”
祝芙眼疾手快，直接從她手里抽走那份海報。
打開一看，隨即一笑：“督軍府并不缺這些東西，也從未聽說督軍府要改裝。夫人一下子下單了這么多家具，是準備放在哪兒呢？”
不等陳佑寧回答，她又道，“恐怕買家具是假，借此傳遞情報才是真。家具，更換家具，是在暗示外面的同伙，要盡快毀尸滅跡吧？”
陳佑寧只覺得這個人胡說八道：“你有病吧！把海報還給我，誰準你動我的東西？”
她說著就伸手去搶。
祝芙輕松避開，架住了這個刁蠻大小姐。
兩人鬧騰的動靜，讓路過的晏山青和蘇拾卷看了個正著。
晏山青臉色一沉：“你們在干什么？”
陳佑寧立刻道：“表哥！她搶表嫂的東西！”
祝芙也快速開口：“督軍，夫人在借海報對外傳遞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