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峰村,陳鑫亭家宅。
村中搜獵團高層濟濟一堂,氣氛卻壓抑得如同灌了鉛。
主位上的陳鑫亭面色蒼白如紙,僅存的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碗邊緣,碗中渾濁的茶水映著他陰鷙而疲憊的眸子。
空蕩蕩的右袖管,無聲訴說著前幾日所遭遇的慘烈。
“剛接到確切消息。”一人打破沉默,聲音沉重,“武印村的蘇燦,昨日成功出關,突破至一轉境界!”
話音如冰水滴入滾油,廳內眾人臉色驟變,眉頭緊鎖,呼吸都沉重了幾分。
“遲了一年多……終究還是讓他成了。”有人喃喃自語,語氣復雜難言,夾雜著不甘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整整一年多的喘息時間,我們竟無一人能追上他的腳步……唉!”另一人搖頭苦笑,頹然之情溢于言表。
“現在說這些風涼話有什么用!”一個急性子的隊長猛地拍桌,震得茶碗叮當作響,“當務之急是想清楚領主的事,我們藍峰村接下來該怎么辦!那畜生……”
他話音頓住,視線掃過陳鑫亭的空袖管,未盡之言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廳內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怎么辦?還能怎么辦?
村中唯一的筋鎖圓滿、實力最強的陳鑫亭,僅僅一個照面,就在那頭恐怖的領主爪牙下丟了一條手臂,駭得立馬逃亡!
首領重傷至此,余下眾人更是心膽俱寒。
以那頭領主展現出的兇威,藍峰村若不能在求生之夜前將其解決,滅村之禍,恐怕近在眼前!
一想到如墨染的獸潮在無規則限制下,被領主驅使著沖破各家各戶的安全屋防護。
那種滅頂之災的景象,令在座眾人無不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陳鑫亭緊閉雙眼,手指下意識地撫摸著殘臂斷口處,鉆心的痛楚混合著巨大的屈辱感狠狠撕扯著他的神經。
憑借之前替那位大人辦過事留下的一點人情,此刻他若想抽身離開藍峰村,回到藍楓鎮里并非不可能。
但……
回去又如何?
一個斷了一臂的廢人,在這弱肉強食的末世,回到鎮級營地也不過是茍延殘喘,等死罷了!
他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的狠厲,沉聲開口,聲音因壓抑而顯得沙啞:
“蘇燦既已出關,以他那雷厲風行的性子,今日必定會組織人馬去獵殺那頭領主!李軍!”
“團長!”他身旁一名面容精悍的漢子立刻挺直腰板應道。
“你立刻帶人去庫房,挑揀最珍貴的藥材和獸材,再加上五枚金幣,務必在午時之前,親自送到武印村蘇家!”陳鑫亭語速極快,不容置疑。
“是!”李軍毫不遲疑。
“另外。”陳鑫亭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張慶身上,“張慶,帶上幾個好手,隨我一同出發!我們去武印村,加入他們的遠征隊——助他們獵殺領主!”
“助武印獵殺領主?!”
眾人失聲驚呼,差點懷疑自己聽錯了。
陳鑫亭無視他們的震驚,眼神銳利如刀:
“我廢了一只手!憑你們幾個,對上那頭領主只有死路一條!藍峰村想要活命,唯一的生路就是抱緊武印的大腿,求得蘇燦出手相助!張慶,你跟我一起去前線,我需要你關鍵時刻能頂上去!”
這是他從藍楓鎮帶出來的老部下,筋鎖七成氣血的實力,是村中除他之外的最強者。
張慶神情肅穆,用力點頭:
“團長放心!屬下拼了命也會護您周全,完成使命!”
“這……蘇燦他會答應嗎?”有人遲疑地問。
“行不行,不去爭一爭怎么知道?!”陳鑫亭嗤笑一聲,目光如電般刺向那人,“還是說,你有把握帶著大家干掉那頭領主,保住村子?”
被問者臉色一僵,啞口無言。
“是啊。”另一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接口,“幸虧之前聯合剿滅黑鱗匪,東區幾個村子關系緩和了不少。蘇燦老爺子為人正派,或許真有一線希望……”
“那就這么定了!”陳鑫亭霍然起身,僅存的左臂一揮,帶著破釜沉舟的氣勢,“立刻準備!出發武印!”
……
與此同時,東區其他村落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漣漪不斷。
荒野異變,領主實力遠超尋常,早已讓各村人心惶惶。
武印村有意放出的消息如同黑夜中的火炬,一日之間便照亮了整個東區荒野。
今日武印出征獵殺領主,其成敗干系重大,牽動著所有村級營地的神經。
除了藍峰村這般有切膚之痛的,其他村的首領,也紛紛帶著少數精銳心腹,前去武印。
即便不是直接助力武印獵殺領主,也是意圖得到武印村的許可后,跟隨武印遠征隊觀戰,一探究竟,為自己村的未來做打算。
一時間,數支來自不同村落的人馬,不約而同地朝著武印村的方向匯聚。
……
武印村,蘇家老宅門前。
朝陽灑下金輝,搜獵團上百名隊員列隊整齊,甲胄鮮明,兵刃閃亮,一股肅殺而昂揚的氣勢直沖云霄。
蘇麟迎著眾人探尋的目光,神色從容,將兩指放于唇邊,吹出一聲穿透云霄的尖銳哨音!
“咻——!”
哨音未落,只見蘇家老宅的院門內,陡然響起一片低沉而密集的嗡鳴!
緊接著,一道道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身影疾射而出!
三十只!
整整三十只!
通體覆蓋著黃黑相間的金屬甲殼,復眼閃爍著無機質的紅光,兩對透明膜翅高速振動發出輕微嗡鳴。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們那對如同騎士長槍般、閃爍著寒芒的銳利雙針!
這些足有成人小腿大小的金屬巨蜂,如同訓練有素的空中軍團,瞬間在空中完成集結,排列成整齊而肅殺的隊列,懸停在眾人頭頂,遮下一片充滿壓迫感的陰影!
陽光照射在它們光滑的甲殼和鋒銳的尖刺上,折射出令人膽寒的光芒!
“這、這些是……?!”劉俊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死死盯著那些散發著強大氣息的巨蜂。
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猛地撞入腦海,讓他連嘴唇都控制不住地哆嗦起來。
蘇麟迎著上百道震驚、茫然、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目光,朗聲宣布,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一階機關——巨型獵獸蜂群!此為我蘇家,為今日獵殺領主,所備之禮!”
“巨型獵獸蜂——!!!”
劉俊終于失聲尖叫出來,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利刺耳。
他甚至激動地原地跳了起來,花白的胡子都跟著亂顫。
這聲驚呼如同引爆了火藥桶,原本鴉雀無聲的廣場瞬間炸開了鍋!
“巨型獵獸蜂?那不是泉州村徐忠砸鍋賣鐵才買走的一階機關圖紙嗎?!”葉新安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眼珠子瞪得溜圓。
“一階?!我們村真有一階機關了?!”
“我的老天爺!這么多?!”
“是……是從徐忠手里搶回來的?!”
“還是說……”
無數道目光,帶著巨大的疑問和隱隱的狂熱,齊刷刷地再次投向場中如戰神般的蘇燦老爺子。
“老爺子……您昨天出關后,不會……不會真殺去泉州村,把徐忠的圖紙給……搶了吧?!”
一個隊員忍不住將眾人心中最荒誕也最可能的猜測喊了出來。
這猜測一出,人群頓時一片嘩然,看向蘇燦的眼神更加敬畏了。
就在這沸反盈天的時刻,一名村口的哨衛氣喘吁吁地擠過人群沖到蘇啟面前,剛要開口匯報,目光也被那懸停半空、散發著致命氣息的蜂群牢牢吸住,瞬間呆滯。
“何事?”蘇啟微微蹙眉,身形一閃已到哨衛面前。
哨衛猛地回神,連忙躬身,聲音帶著驚疑不定:
“報!蘇二爺!泉州村的徐忠……徐團長,他親自來了!就在村口!”
“嘶……”
眾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劉俊差點把自己的胡子揪下一撮,驚愕萬分:“我的天!這……這是被搶了東西,打上門來找說法了?!”他看向蘇燦的眼神充滿了“老爺子您可真行”的復雜意味。
剛剛帶著隊伍投靠武印村不久,現任搜獵三隊正副隊長的周龍和陳楓,兩人對視一眼,臉上表情也是相當精彩。
說好的蘇老爺子德高望重、厚道持重呢?
結果卻跑去把人東西給搶了?
不過……
搶得好!
周龍、陳楓二人臉色振奮。
那可是一階機關圖紙啊!
能搶為什么不搶?
二人都是做了幾年流浪者的人,早先還有些擔心蘇燦為人過于厚道。
結果這一看——哎!不錯啊!是個當流浪者的料!
還沒等眾人從徐忠到來的消息中消化過來,又一名哨衛沖了過來:
“蘇老爺子!蘇二爺!村外……村外一下子來了好幾撥人!藍峰村、鑫龍村……還有其他幾個村的頭頭腦腦,都帶著人來了!”
“什么?!”
劉俊這次真扯斷了幾根寶貝胡子,他咔地一下扭過頭,用看絕世悍匪般的眼神瞪著蘇燦,聲音都變了調:
“蘇老頭!你……你搶一個徐忠不夠本,這是把東區各村都洗劫了一遍嗎?!”
“什么亂七八糟的。”蘇燦老爺子被他的指控弄得臉都黑了,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蘇麟見狀,忍俊不禁地搖搖頭,上前一步,朗聲為自家爺爺正名,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諸位稍安勿躁,不必胡亂猜測。制造這些獵獸蜂的一階機關圖紙,并非來自泉州村徐忠手中那張。此為我另有機緣所得。”
“啊?!!!”
蘇麟的話如同在滾油里又潑了一瓢冷水,瞬間引發了更大的震撼浪潮!
兩張?一模一樣的頂尖一階機關圖紙,竟然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同時出現在東區這片村級荒野上?!
這概率,簡直比連續兩次被隕石砸中還要渺茫!
蘇麟解釋完畢,目光轉向蘇啟,正色問道:
“二叔,領主獵殺能請外人幫忙嗎?”
“只要你有本事,你請市級的大人物來都沒有問題。”蘇啟道。
叔侄兩對視一眼,便猜到了這些村子首領到來的目的。
蘇啟淡淡道:
“昨日徐忠便派人給蘇家送了些禮。”
蘇燦呵呵一笑,笑容中多少帶些自嘲:
“成功之后,遍地都是善人。”
“您就別感嘆了,大半輩子都這么過來了,還沒看透?”
蘇啟一句話,把老爺子噎得沒聲。
獵殺領主的遠征隊,該說的都說了,士氣也都被老爺子和獵獸蜂調動了,蘇啟便讓老爺子帶隊出征。
搜獵團眾人聽明白了蘇啟的話。
那些外村人首領跑來武印,不是蘇老爺子搶了他們什么東西!
而是為了求得武印村出手幫他們解決領主!
其他村子沒有辦法解決的領主,只有他們武印有把握!
搜獵團士氣再度瘋漲,對老爺子的崇敬更加熾烈。
再加上蘇麟少爺的巨型獵獸蜂。
眾人恍然間,竟駭然發現自家村子居然超出了其他同級村落這么多?!
周龍摸了摸自己殘缺的那只眼上的傷疤,低沉笑了一聲:
“沒想到,僅僅是給自己找個好的歸處,卻遇到了如此之多的驚喜。”
“確實。”
陳楓推了推眼鏡,贊同地點頭。
但他的目光卻并非看向意氣風發的蘇老爺子,而是望向此時表現低調的一個年輕人。
“大當……呵,現在該叫周隊了。周隊,你不覺得蘇家如今的變化和另一個人有著分不開的干系嗎?”
“那位蘇麟少爺?”
周龍的視線也投了過去。
蘇麟察覺到目光,回身一看,發現是周龍和陳楓之后,微笑點頭。
二人恭敬抱拳。
結束對視后,周龍獨眼中閃過一絲深思:
“仔細想來,武印村鐘武斌那一派的沒落,也是這位蘇麟少爺崛起之后的事,據說令蘇老爺子痊愈的那株藥草,也是他找來的。”
陳楓補充道:
“巨型獵獸蜂蜂窩也是他的。宋依依也成了他的房客,那小丫頭的姐姐似乎背景不簡單,甚至能和旅團說上話,她會成為蘇麟少爺的房客,她姐姐不可能不知道。”
他頓了頓,眼里忽然浮出一絲忌憚與恐懼,道:
“而且周隊你還沒發現嗎?蘇麟少爺家的另一名房客,她的長相,和那個家伙找的人,除了更年輕以外,幾乎……一模一樣!”
周龍瞳孔猛地一縮,瞬間脊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