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深處,無形的重力枷鎖愈發沉重,每一步都像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在灰黑色的堅硬巖石上留下深淺不一的印痕。
搜獵團浴血奮戰至此,僅得片刻喘息,又遭黑泥領主重創,早已是強弩之末,此刻全憑意志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
蘇啟被夢遺一語點醒,驚覺自己心態有異,一股強烈的羞愧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混雜著血腥與焦糊味的空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重重點頭,聲音帶著沙啞的疲憊:
“好!就依居士所言,回去再說!”
他目光轉向蘇麟,那份沉重幾乎要從眼中溢出:
“麟子,回程路上,你來輔佐老爺子指揮?!?/p>
“好?!碧K麟看著二叔蒼白的臉色和緊鎖的眉頭,點點頭應下。
……
黑泥領主那令人窒息的氣息徹底消散,這變化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漣漪必然已擴散至外圈,被那些蟄伏的頭目所捕獲。
隊伍尚未完全踏出內圈邊緣,前方濃得化不開的鉛灰色霧靄深處,便傳來令人心悸的騷動。
沉悶如滾雷的獸吼聲浪由遠及近,伴隨著大地震顫的沉重腳步聲,又一大波被血腥氣與活人生息刺激得狂暴化的獸群,正洶涌撲至!
搜獵團雖人數銳減,疲憊不堪,但有了夢遺和悼館的加入,這危機四伏的返程之路反而添了幾分底氣。
“我來吧?!钡筐^和尚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從容不迫。
他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虛劃,一本流轉著氤氳銀輝的屋契書憑空浮現。
指尖優雅地在書頁上一抹,一根通體暗紅、表面隱有熔巖般赤色流光游走的齊眉長棍已被他穩穩握在掌中。
手腕輕抖,長棍挽出一個漂亮的棍花,破風之聲尖銳。
“嗡!”
一聲輕鳴,棍身兩端猛地騰起兩團熾烈如實質的赤紅火焰!
灼熱的高溫瞬間爆發,將周遭刺骨的寒意與濕氣蒸發殆盡,跳躍的火光將悼館俊美的側臉映照得一片通紅,在灰暗的背景下顯得格外醒目。
他足尖在焦黑的巖石上輕輕一點,白衣身影已如驚鴻般掠入猙獰咆哮的獸潮之中,姿態竟如閑庭信步般優雅。
面對洶涌而至、獠牙滴涎的變異獸群,悼館面色無波,古井無深。
只見他渾身氣血如熔爐般沸騰,雙手緊握長棍高舉過頭,裹挾著萬鈞崩山之力,狠狠砸向地面!
轟隆——?。。?/p>
地動山搖!紅蓮怒放!
以棍落點為中心,狂暴的赤紅烈焰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蘇醒,化作層層疊疊的巨大蓮瓣轟然爆發、擴散!
火焰瞬間膨脹席卷,形成一個直徑數十米、焚盡一切的烈焰煉獄!
熾熱的氣浪如同無形的海嘯般咆哮著擴散開來,所過之處,濃稠的霧氣被瞬間蒸發、撕碎,視野為之一清!
沖在最前的數十頭變異獸,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便在刺目得令人無法直視的焚世火光中化為飛散的焦炭與灰燼!
稍遠些的,皮毛瞬間被點燃,化作一個個凄厲哀嚎、瘋狂亂撞的火球,旋即斃命倒地。
空氣中彌漫開濃烈刺鼻的焦糊氣味,滾滾黑煙如同不祥的狼煙直沖天際。
悼館靜立在這片赤紅煉獄的中心,光頭在躍動的熾焰輝光下锃亮如鏡,纖塵不染的白衣在狂暴熱浪中獵獵翻飛。
毀滅性的烈焰在他周身狂舞肆虐,卻無法沾濕他一片衣角。
這毀滅與優雅、狂暴與沉靜交織的驚心動魄畫面,深深烙印在每一位搜獵團成員的眼中,帶來難以言喻的震撼。
“火的氣血性質!”
蘇麟眼中驚色濃郁,他能感受到那火焰中蘊含的磅礴能量遠超自己的雷電之力。
蘇燦眸光微凝,沉聲道:
“比我強很多。在一轉境界里,他恐怕高出我兩三個等級?!?/p>
性質變化的獲取太過危險,他至今都沒有去嘗試過。
那火焰的純粹與破壞力,讓他感到了彼此之間的清晰差距。
蘇啟凝重點頭道:
“這手精妙絕倫的性質變化足見悼館法師根基深厚,手段非凡,在舟山鎮中,想必也是地位尊崇的人物?!?/p>
蘇麟不禁好奇問道:
“夢遺居士,還未請教您二位在舟山鎮的身份是?”
夢遺雙手攏在袖子里,嘿嘿一笑:
“和尚是內城東區第二搜獵隊的副隊長。”
見三人臉上都露出震驚之色,他又促狹地眨了眨眼,壞笑著補充道:
“順帶一提,貧道也是?!?/p>
蘇麟立刻心領神會,配合地擺出夸張的崇敬表情,抱拳朗聲道:
“原來是副隊長當面,失敬失敬!副隊,以后可有后門走走?關照關照小子?”
“哈哈哈!”夢遺被他逗得開懷大笑,手指虛點著他,“你小子,對我胃口!可以,想走后門,盡管來找我?!?/p>
“那我就不客氣了,隊長!”蘇麟順桿就爬,副隊直接升級成了隊長。
從之前悼館的話中便能看出夢遺這道士玩心甚重。
此時他與蘇麟逗趣,擠眉弄眼地嘿嘿直樂,對他話里的稱呼升級也不糾正。
蘇麟一口一個“隊長”叫得親熱,不多時兩人已勾肩搭背,仿佛多年老友。
蘇燦與蘇啟對望一眼,皆是哭笑不得,頗感自己有些跟不上這年輕人跳脫的節奏。
兩人心中一時也有些恍惚:蘇麟年僅十九,平日交往的多是他們這般四五十歲、歷經滄桑的老者。
而夢遺、悼館雖實力深不可測,看著卻不過二十出頭模樣。
雖然一轉武者外貌難定年齡,但觀夢遺言行舉止,實際心性似也年輕跳脫。
在蘇燦二人看來,蘇麟今日倒像是難得遇到了意氣相投的同齡人,暢快交流了一回。
……
有悼館這尊大佛坐鎮,一路遭遇的零星獸群皆被他隨手一棍驚得魂飛魄散,嗚咽逃竄。
隨手揮棍便是火海怒放,棍影帶起滾滾焰浪,灼熱的氣流隔著百米都炙烤得眾人面皮發燙,呼吸灼熱,其實力之深令人心折,返程速度也因此快了許多。
不多時,隊伍已回到那所發現動物的廢棄中學舊址。
蘇燦立刻招呼人手,將那些在斷壁殘垣間驚惶跳竄的豬牛羊、雞鴨鵝盡數捕獲帶走。
夢遺看著那只只羽毛鮮亮、膘肥體壯的走地雞,喉結滾動,饞涎欲滴,對葷腥行動毫無異議。
悼館和尚則雙手合十,寶相莊嚴地念了聲“阿彌陀佛”,然而目光卻緊緊鎖定在幾頭壯碩的黃牛身上,舌尖無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嘆息道:
“寶肉雖香,然食之既久,終是這凡俗肉味,更令人齒頰生津,心生懷念。”
蘇麟聞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幾下。
寶肉吃多?
何等凡爾賽的煩惱!
且你這和尚……真個是葷素不忌?
出了內圈,外圈的物資恢復了正常的刷新規律。
搜獵團在抓動物的同時,自然不會放過深入荒野才能尋獲的珍稀物資。
末世規則向來講究風險越大,收獲越大的原則,荒野深處出現珍惜物資的概率比之外邊大上數倍之多。
搜獵團的“搜獵”,“獵”指的捕獵變異獸、獵殺領主,而“搜”自然便是搜索物資了。
在悼館有意放慢腳步、保駕護航之下,搜獵團沿途搜刮的各類稀有金屬、特殊材料等,價值粗估不下十枚金幣。
再加上那活蹦亂跳的豬牛羊三牲、雞鴨鵝三禽,這份沉甸甸、活生生的戰利品,帶來的滿載而歸的收獲感,多少沖淡了縈繞心頭的疲憊與壓抑。
更遑論蘇麟那四塊晶瑩剔透、異香撲鼻的寶肉……
若非折損了葉新安等眾多并肩作戰的同伴,此行本堪稱完美……
武印村村口,木柵欄在望。
早已翹首以盼的村民們,目光急切地在歸來的隊伍中搜尋著親人的身影。
當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未能出現,再豐厚的物資堆疊在眼前,也無法止住那瞬間爆發的、撕心裂肺的悲切慟哭。
哭聲交織,如同一曲哀傷的挽歌,在荒野的風中飄蕩,為這場慘勝畫下沉重而凄涼的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