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盤坐于靜室,窗外天色已由墨黑轉向深藍。
自他破關而出,已逾半載。
那枚傳訊符依舊沉寂無聲,如同死物。
“修真界這辦事拖沓的德性,當真令人齒冷。”他哼了一聲,語氣帶著一絲不耐。
這并非焦急,而是對規矩被輕視的不悅。
一股強烈的饑餓感如同火焰灼燒著他的胃袋,空空如也的儲物袋更是加重了這份不適。
腰間懸掛的“饕餮囊”似乎也感應到主人的饑火,囊口微微翕動,傳遞出貪婪的渴求。
林昭不再耽擱,冷聲喚來下人:“備膳!酒肉管夠!”
頓了頓,補充道,“給饕餮囊準備一頭肥羊,要最肥嫩的。”
不多時,豐盛的酒席擺上。
林昭大馬金刀坐下,抓起一只燒雞撕咬起來。
油脂順著他剛毅的下頜滑落,喉結滾動間,整只雞瞬間化為白骨。
那饕餮囊更是兇殘,下人剛將肥羊置于近前,一股無形的吸力便將其籠罩,只聽得骨肉分離的細微聲響。
偌大一頭肥羊眨眼間只剩下森森骨架和一灘渾濁血水,連靈魂都仿佛被吞噬殆盡。
正大快朵頤間,新任的青元城總管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大氣不敢喘一口,開始低聲稟報城中大小事務。
錢糧、兵馬二司的要職,皆由他從北地帶過來的心腹老卒把持,如鐵桶般穩固。
青元城歲入豐厚,所轄州域亦是咽喉要地。
林昭啃著羊腿骨,心中了然:難怪當年魏國公那老匹夫對這處地方勢在必得,甚至不惜動用諸多手段。
所幸眼下諸事運轉順暢。
總管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主位上那位年輕卻氣勢如山岳的主人,心中敬畏更甚。
這多半得益于玄蛟伯爺此前雷霆般的立威手段。
周邊那些桀驁不馴的豪強地頭蛇,如今無不俯首帖耳,爭先恐后地送來示好的厚禮。
誰敢不忌憚?
一位年僅弱冠便臻至天罡境大圓滿的絕頂高手,麾下更有三頭力大無窮、兇威赫赫的玄臂雪猿,以及整整兩百名經歷過北地血火淬煉、煞氣沖天的赤血鐵騎!
這等足以摧城拔寨的恐怖實力,足以讓任何心懷叵測者掂量再三,把那份不安分的心思死死按回肚子里。
最后,總管咽了口唾沫,臉上露出惶恐與慚愧交織的神色:“伯爺,還有一事……近來城中接連發生幾樁命案,頗為蹊蹺。屬下無能,費盡心機也未能查明真兇。只是……只是觀其死狀手法,陰森詭譎,實在……實在不似常人能為啊!”
“哦?”林昭原本對這等世俗瑣務不甚在意,聞言卻停下了啃噬的動作,眼中精芒一閃,如同沉睡的猛獸嗅到了血腥。
一股無形的銳利氣勢瞬間彌漫開來,壓得總管幾乎喘不過氣。
他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妖邪之氣!
不,比尋常妖邪似乎更……純粹、霸道!
“正好。”林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指節捏得咔吧作響,“本座的四象·蒼龍印將臻三階,正愁找不到合適的‘磨刀石’。
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開眼的妖物,敢把自家的‘造化’送到本座門前!”為了修煉這枚威力無窮的寶印,他儲存的“妖邪塵”早已消耗一空,正愁無處補充。
“帶路!”林昭霍然起身,衣袍無風自動,一股凝如實質的煞氣讓總管一個踉蹌。
陰冷潮濕的停尸房內,三張破爛草席上橫陳著三具蓋著白布的尸體。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腐臭和血腥,令人作嘔。
“三名死者……皆、皆被不知何物硬生生掏去了心肝……屬下斗膽揣測,應是同一個……同一個妖物所為!”總管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想到可能有個專掏人心的怪物在城中逡巡,他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林昭面無表情,大步上前,一把掀開第一塊白布。
尸身已經開始腐爛腫脹,散發出的惡臭更加濃烈。
“心呢?”
“回伯爺……發現時……就、就已經不見了……”總管臉色慘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林昭目光如電,仔細掃過三具尸體。
第一具是普通平民,胸口被蠻力撕開一個大洞,心肝俱失,全身血液仿佛被抽干,皮膚緊貼骨頭,如同風干的臘肉。
第二具尸體筋肉虬結,顯然是個練家子武者,但下場同樣凄慘,胸腔被掏穿,心臟不翼而飛。
第三具亦是如此。
“連武者都遭了毒手……”林昭濃眉微蹙,心中思忖,“手法粗暴直接,不似慣于吸魂攝魄的陰祟妖邪所為。”那些邪物更喜歡玩弄神魂,而非這等物理層面的血腥殺戮。
“加派人手,晝夜巡查。一旦發現可疑蹤跡,不得擅自出手,立刻飛馬來報!”林昭冷聲下令,氣勢如山。
總管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待腳步聲遠去,林昭心念一動,喚出依附于身的古老圖騰虛影。
“此等死狀……”圖騰虛影凝視尸體,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若非有人刻意偽裝,模仿妖魔行徑……那便最似上古‘血魔’之手筆!”
“血魔?非是尋常妖邪?”林昭眼中寒光更盛。
“絕非一般妖邪可比!”圖騰虛影沉聲道,“死者心血枯竭,軀殼干癟如柴,正是血魔獵食后留下的標志!此等兇物,傳聞上古時代乃自天外虛空裂隙降臨,嗜血殘暴,兇戾異常!”
“小子,你須萬分小心!血魔與那些執念怨氣所化的陰祟妖物,或是被異種寒氣侵體的寒煞,全然不同!后兩者尚有跡可循,亦易克制。而真正的血魔,其本身便是極其可怕的異類存在!強橫者,便是筑基期的修士遇上了,也得頭痛不已!依老夫之見,此事非同小可,不如上報朝廷,讓那些專業對付邪魔外道的‘天師府’去頭疼……”
“朝廷?天師府?”林昭嗤笑一聲,帶著濃濃的不屑,“鎮北城那只為禍半載、食人數百的妖邪,最后是誰殺的?”他眼神睥睨,“如今的朝廷,除了勾心斗角、盤剝百姓,還有幾個能頂用的能人?”
隨即,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刺向圖騰虛影:“你……可有《精怪圖志》?堂堂修真之士,豈能不識寰宇妖物精怪?”這正是他急需之物。魔潮將臨,天地異變,若無此等典籍傍身,如何在這越發詭譎的世間立足?
沉默片刻,黑鼎之中一陣光影扭曲,緩緩浮出一卷古樸的暗青色帛書。
“知識有價……”黑鼎中傳來張存元忐忑的聲音,“《精怪圖志》非同尋常,乃是各大宗門秘不外傳的底蘊之一。此卷雖只是基礎入門,記載較為粗淺,但也需……需以一名武者的完整魂魄作為交換媒介。”
“可。”林昭沒有任何猶豫,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
他轉身便走,徑直去了死牢,片刻后便提回來一個雙目赤紅、氣息兇戾的死囚。
交易在無聲中進行,隨著一聲凄厲絕望的靈魂尖嘯被黑鼎吞噬,那卷帛書光芒一閃,徹底凝實,落入林昭手中。
帛書入手溫涼如玉,沉甸甸的,封面上四個古篆大字透著滄桑——《百怪真解》。
“呵……”林昭撫摸著書卷,目光幽深地看向黑鼎,唇角勾起一絲危險的弧度,“你這破鼎里,藏著的好東西看來不少啊。”
黑鼎猛地一顫,張存元嚇得連一絲聲響都不敢再發出,虛影“嗖”地縮回鼎內深處,如同受驚的烏龜躲進了殼里。
……
接下來的數日,林昭一邊打磨體內天罡之力,運轉蒼龍印訣,一邊潛心研讀這本《百怪真解》。
著書者署名“復元子”,乃是修真界一位赫赫有名的奇人異士,出身于以探究生命奧秘、操縱血肉異變而著稱的古老宗門“生靈宗”。
此人精研《精怪學》《異變學》《血脈學》《造物學》諸般奇術,尤其以擅長創造強大、詭異、兇悍的怪物而聞名于世。
其巔峰之作“鱗王”,便是以一位隕落的天罡境巔峰強者的尸身為基,融合諸多兇獸血脈煉制而成的恐怖護法神將,曾在修真界掀起無邊腥風血雨,兇名至今猶存。
這卷《百怪真解》雖為基礎,記載相對簡略,卻包羅萬象,清晰記載了諸多典籍中公認的經典精怪種類:包括“血魔”、“狼妖”、“食尸鬼”、“吸血羅剎”、“山魈”、“雞蛇”等等。
林昭看得津津有味,書中描述光怪陸離,詭譎莫測,為他推開了一扇認知異世的大門。
關于此界的血魔,書中明確分為兩個等級:
其一為“天外血魔”!此乃上古之時,伴隨天穹巨洞開啟而降臨此界的初代血魔始祖!
實力強橫無匹,天生異稟,尋常手段難傷分毫,非筑基期修士不可力敵。
然其數量極其稀少,且無法通過尋常方式繁衍后代,大多隱匿于古老墓穴、廢棄堡壘或幽深地窟之中,陷入漫長的沉睡,壽元悠長得可怕,是名副其實的長生異種。
其二為“次生血魔”!乃是天外血魔以自身精血為核心,通過某種詭異秘法轉化而成的仆從或后裔!
也就是世俗傳說中晝伏夜出、懼怕陽光、以人血為食的“吸血鬼”。
此類血魔力量速度遠超常人,生命力頑強,但普遍畏懼強烈的日光與火焰,只能潛伏于陰暗角落,待夜幕降臨方敢出來掠食。
其中偶有恪守某種奇特戒律者,會選擇吸食牲畜之血勉強維生。
但書中復元子明確指出,對于次生血魔而言,蘊含生氣與精華的人類血液如同世間最甘美的瓊漿玉液,而牲畜之血則味同嚼蠟,如同餿臭的漿水。
“如此看來,在我這青元城地界作祟的,多半便是這種不入流的次生血魔了。”林昭合上書卷,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冰冷的算計,“其個體實力,大致在天罡境上下浮動,其中的佼佼者,或許能比擬天罡境巔峰武者。”
他立刻派出精銳人手,不動聲色地查訪青元城周邊區域。
反饋很快印證了他的推測:類似的掏心慘案,在過往許多年間其實時有發生,并非沖著他林昭接管青元城而來。
顯然,這些血魔血脈早已深埋于此地盤根錯節,如同隱藏在陰影中的毒藤。
只是如今他林昭治下法度森嚴,稽查力度遠超前幾任,才使得這些命案被迅速發現并上報。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昭指尖輕輕敲擊著冰冷的桌面,發出沉悶的回響,“只要這些藏頭露尾的鼠輩懂得分寸,不把事情鬧大,不公然挑釁本座權威……本座也懶得耗費精力去掀它們的巢穴。”
他真正心存忌憚的,是傳說中沉睡在某個未知角落的天外血魔始祖!那等級別的存在,絕非眼下的他可以招惹,需要真正的筑基修士,或武道傳奇境宗師方能抗衡。
“書上說,血魔天生神力,速度鬼魅,恢復力更是驚人……那天外血魔,更能操控血液,擁有種種詭異的類法術能力,實力遠超同階宗師……不過,它們也有致命弱點,那便是極端懼怕烈火焚燒!”林昭眼中寒芒一閃而逝,丹田氣海深處,一股熾熱霸道的真罡悄然流轉,“本座的‘四象·朱雀印’,正是爾等陰邪之物的克星!”
他雖不欲主動招惹麻煩,但該做的準備卻一步未少。
若那些吸血蝙蝠真敢不知死活,把爪子伸到他林昭的頭上,或者膽敢在他的地盤興風作浪,把事情捅破天……
那他手中的四象·朱雀印,定會將它們連同它們的巢穴,一同焚成灰燼!絕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