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未有課業。林昭帶上昨日煉制成功的辟谷丹,在通往講經堂的回廊盡頭,截住了正準備去授課的陳琳。
老嫗凸出的眼珠掃過林昭遞來的丹藥,干枯的手指拈起一粒,放在鼻端嗅了嗅,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丟進口中。
“咕嚕嚕……”一陣沉悶的腸鳴清晰地從她臃腫的身體里傳出。
“嗯……”陳琳喉嚨里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響,布滿皺紋的臉上扯出一個堪稱怪異的笑容,盯著林昭,“不錯,小子。倒是小瞧你了,這手法火候,尋常煉氣后期的弟子也未必及得上。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陳琳的丹童了。”
冰冷的石室內,爐火映照著一張略顯稚嫩卻異常平靜的臉。林昭接過兩張薄如蟬翼的獸皮,上面墨跡蜿蜒,透出奇異藥力——正是“清靈丹”與“血魄丹”的方子。
“多謝陳琳前輩。您去授課吧,晚輩不打擾了。若有驅使,隨時喚我即可。”林昭嘴角扯出一個弧度,笑意卻未達眼底。
那只略顯枯瘦的手落在頭頂,帶著筑基修士特有的微弱靈壓,帶來一絲令人不快的滯澀感。陳琳的動作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像在撫摸一件器物。林昭身體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一百五十歲的混沌靈根筑基修士……暮氣沉沉,結丹?若無逆天改命之機緣,不過冢中枯骨罷了。
金丹五百年壽,元嬰享千年春秋……那才是真正的長生久視之道!林昭心底念頭翻滾,面上卻更加恭順。
陳琳留下任務與丹方,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冀:“勤練此二丹,待成丹率過五成,可助我煉制一味珍藥。功成,自有你的功德。”
“清靈丹,血魄丹……”林昭咀嚼著名字,眼神微動。丹方到手,這丹童的差事,值了。
“清靈丹”,基礎丹藥,卻比辟谷丹精妙一籌,一份下肚,可抵修士十二個時辰苦修積攢的真元。而那“血魄丹”,則是滋養神識、壓榨潛能的虎狼之藥,能在精疲力竭時強行催發戰力。百寶巷中,這兩種丹藥如同底層修士的血肉口糧,十瓶僅需一功德,消耗如流水,尤其是在刀口舔血的戰斗中。
丹方易得,卻也值一功德。好在,此刻是白得。
林昭踏入白塔鎮。空氣中彌漫著凡俗的汗味、劣質靈材的腥氣,以及一絲絕望的麻木。黑龍鎮蜷縮在島嶼另一端,是修士棄子們的墳場。凡人們像工蟻般勞作,產出的一切,最終都化作修士資糧。
清靈丹、血魄丹的材料,一份成本約莫十兩凡俗白銀。在凡塵或許價值不菲,在此地,卻廉賤如塵。林昭儲物袋深處,躺著沉甸甸的十五萬兩白銀——那是他踏進修真界前搜刮的凡俗資本。
一萬五千份材料!
一個冰冷的數字在林昭腦中成形:若成丹一萬份,盡數售出,便是潑天的財富——一千功德!足以讓煉氣后期的老油條都眼紅心跳。黑市執法一年,搏命搏傷,也不過百點功德。
功德?林昭眼底掠過一絲譏誚。黑龍塔的功德,如同無形的牢籠。靈石!那才是諸界通行的硬通貨!黑市坊市一瓶丹藥亦可兌十分之一枚靈石。若按此計,這十五萬兩白銀化作的丹藥,便是……一千靈石!
一筆足以讓尋常筑基修士都為之瘋狂的財富!
然而,冰冷的現實立刻如刺骨寒風壓下。一萬五千份丹藥?數年光陰沉淪丹爐之畔?島上貧瘠的產出能否支撐?最致命的是——銷路!丹藥非他獨有,黑市那血淋淋的競爭,稍有不慎,便是傾家蕩產,血本無歸。
前路荊棘密布,危機四伏。林昭壓下心頭躁動,眼下,靈石非急需之物。他當下只購得二十份材料,已是黑龍鎮幾日存量的極限——凡人的產出,終究有限。
無論是為了陳琳的任務,還是為了提升那該死的煉丹術,這兩種丹藥,他必須煉!
接下來的日子,丹室便是囚籠。修行、煉丹,循環往復,如同冰冷機械。爐火舔舐鼎壁,映照著他專注到近乎麻木的面孔。每一次開爐,都帶著一絲對命運的對抗。面板上熟練度緩緩爬升,成為這枯燥煉獄中唯一的慰藉。
陳琳某日看過他煉丹,枯槁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波動:“你的丹術……竟已超越不少煉氣后期弟子。”
煉丹師九品之階,一品之下,學徒三級:初、中、高。林昭的四重煉丹術,赫然已站在中級學徒的頂峰!尋常煉氣后期弟子若非專精丹道,亦難企及。
丹道一途,猶如血海,耗資糜費,蹉跎歲月。若無那神秘的面板,林昭縱有天賦,也絕無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煉丹術“肝”到四重!正因為丹師稀少如鳳毛麟角,陳琳這垂暮筑基,才將他視作溺水前抓住的一根稻草。
她欲煉之丹,乃是二品!一旦功成,得了玄門正道盟丹師協會的認證,二品煉丹師的身份,足以在這片海域凌駕普通筑基修士!鯨歌島那位,便是此間海域唯一的二品丹師,地位超然。
丹道傳承凋零,早已非尋常修士可染指。陳琳欲煉二品丹,原本需一品丹師相輔。黑龍塔內,僅她一人夠格。無奈之下,只得退求四位高級煉丹學徒。塔內,僅一位煉氣后期的弟子堪當此任。
她不惜代價拉來了另一勢力的筑基好友及其座下一位煉氣后期弟子。
唯剩最后一人,遲遲難覓。
林昭的出現,如同黑暗中陡然亮起的一縷微光——雖弱,卻足以刺破絕望。
辟谷丹雖基礎,亦需中級學徒方能穩定產出。林昭這新人竟一日功成!此等潛力,讓陳琳枯寂的心湖泛起一絲漣漪。外求?不如自培!左右她這腐朽之軀,尚余些時日。
她老了。衰朽的軀殼里,僅存一點未冷的執念——在魂歸道山前,為黑龍塔,為當年塔主的救命之恩,強留一點傳承薪火!一個正式的煉丹師苗子!
丹爐前的陰影里,林昭對此渾然不知。爐火搖曳,在他專注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不過幾日,丹室內先后溢出兩股截然不同的藥氣。一股清涼醒神,一股燥熱迫人。
“清靈丹”、“血魄丹”,各成一爐!
這兩種丹藥,已是中級煉丹學徒所能觸碰的極限。即便是中級學徒中的佼佼者,成丹率也低得可憐。林昭此刻,不過十中存一。
唯有踏入高級學徒之境,方能將那該死的成丹率,勉強提升至五成生死線之上。
林昭眼神微凝,指間捻著兩枚剛出爐、尚帶余溫的丹丸,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掠過眉宇。“比想象難。以我四階煉丹術,煉這兩種丹還是勉強。”他低聲自語,掌心丹丸色澤雖成,卻隱有一絲駁雜。“不如先用辟谷丹等其他丹方,將煉丹術肝到五階后,再大規模煉制。”他果斷搖頭,這兩種丹藥成本高昂,絕非練手良材。
數日后,林昭攜煉成的清靈丹與血魄丹,穿過黑龍塔陰冷的甬道,踏入三層陳琳所在。
陳琳驗過丹藥,眼底掠過一絲訝異,旋即化為滿意之色。“很好。”她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贊許,“我已將你首月功德提前轉至賬上。你的煉丹天賦,比我當年……還要好上些許。”她頓了頓,目光銳利,“接下來好生練習,若缺錢購材料,可來找我。爭取半年內成為高級煉丹學徒,屆時我給你安排下一步任務。”
她看向林昭丹田處,那里氣息微弱,宛如風中殘燭。“小林,你修真天賦不佳,”陳琳語氣平淡,不帶褒貶,只是陳述一個冰冷事實,“或許,走煉丹師這條路,反倒是條捷徑。只要成為一品煉丹師,地位不遜修士。”言罷,她揮了揮手,示意林昭可以離開。
林昭回到九層逼仄的石室,取出玉符查看。六點功德!比任務約定還多出一點。陳琳的額外獎勵,無聲卻有力。
至于老師建議的專走丹道?林昭會考慮。煉丹或許真能成為日后安身立命之本。但修真之路?他眼底深處寒芒一閃,握緊了拳頭。實力才是根本,其余皆次要!況且,他從陳琳話語縫隙中也窺得關鍵:三品以上丹藥,非對應修為不可煉制!修真這條路,避無可避。這也是高階煉丹師稀少如鳳毛麟角的根本緣由。
陳琳心意或不壞。她不知林昭身懷熟練度面板這等逆天之物,只當他在注定黯淡的修真路上蹉跎,不如趁早轉行,得一品丹師之安穩,了此余生便是。
無論如何,林昭此刻心情極佳。十點功德在手!他當即動身,直奔百寶巷,花了四點功德買下兩瓶“清靈丹”。
回到黑塔九層,林昭盤膝而坐,擺出打坐姿勢。拔開瓶塞,倒出一粒丹藥。苦澀之味瞬間彌漫口腔。他毫不猶豫,立刻收斂心神,沉入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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