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垂目,指腹無意識摩挲著粗糙的船舷木紋。
“某亦是近來恰有所獲罷,欲進階金丹,談何易?”一聲低嘆逸出唇齒,帶著歲月沉淀的濁氣與一絲不甘的鋒銳。
算起來,他早已年逾半百,一腳踏入了知天命的門檻。
金丹在望。
這速度,與他初入道途時暗自估算的,相差仿佛。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情報如冰冷的蛇信,悄然鉆入腦海——唐列,當年同一批踏入修真界的同儕,身負雙靈根異稟,更有元嬰大修莫問天傾力栽培、耳提面命。如今,也不過堪堪筑基罷了。
天賦?林昭嘴角扯起一絲冷峭的弧度。道途漫漫,天賦不過基石。毅力、氣運、心志,乃至于那虛無縹緲又真實存在的……一線殺機,才是攀上更高處的階梯。如格林那般,金丹或可期,然此生成就,大抵也就止步于此了。念頭閃過,并無悲憫,唯有對自身前路的幽深審視。
舷門外,人影晃動,帶進一股混雜著海腥與鐵銹的風。一人踏入。
逐風之箭·陳庫兒。
那位在黑帆修士集市討命的魔修獵人。林昭本以為此人已在前番亂戰中化作枯骨,未曾想還活著,也被征召至此。陳庫兒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艙內,掠過林昭時毫無波瀾。昔年一面之緣,林昭改頭換面,此后音訊斷絕,認不出,才是常理。林昭收回目光,心神不起微瀾。
三日后。
嗚——!
低沉的號角撕裂云層,云鯨號龐大的軀體發出沉悶的骨骼摩擦聲,緩緩掙脫地心束縛,浮空而起。
林昭立于狹窄的舷窗后,瞳孔倒映著下方急速縮小的第九區海域。渾濁的海水翻滾,勾勒出玄火島模糊的輪廓。
“活。”
一個冰冷的字眼,在他心底無聲炸裂,如淬火的金鐵墜入寒潭。這是未來唯一的信條。他篤信,只要能活過此劫,此番磨礪便是熔爐,金丹必成,元嬰亦可期!道途方能延伸至更幽暗深邃的遠方。
當然……若能兩全。他目光微黯,掠過那片島嶼虛影。玄火島……那些筑基生靈……相處日久,縱是收割靈材,也非全然視作田畝間的韭菜,終是生了些微末的牽扯羈絆。
新兵手冊的墨字在腦中浮現:兵役無期,直至第六戰區烽火熄止。
看來,漫長的歲月,都要在這血肉磨盤般的戰區里熬煎了。唯一慰藉,是功勛點可兌換休期——每三載,可換三月喘息。規則冰冷,倒也算留了絲活人氣。
云鯨號撕裂罡風,快得驚人。
不過十日。
巨舟懸停。
前方,無垠墨海之上,一座島嶼巨獸般匍匐。島嶼之上,一座鋼鐵澆筑般的巨城赫然懸浮!冰冷、森嚴,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無形的力場扭曲著周圍的光線,令其輪廓顯得虛幻而猙獰。
“嘶——”
艙內,一片倒抽冷氣之聲。這群來自第九區與外環的“土包子”修士,個個眼瞳收縮,心神震顫。
“此乃天空城乎?”有人失聲。
“非也。”陳森賢者蒼老的聲音響起,帶著洞悉世事的淡然,“一字之差,云泥之別。天空城,乃煉虛神君方能駕馭的戰爭堡壘,修士技藝之巔,可視為一件……活著的、吞噬世界的巨型法器。此城,不過浮空城爾。借地下蘊藏的特殊磁力礦石,磁極相斥,托起城基罷了。”
“謝前輩解惑。”那修士訕訕撓頭。
“活得久些,自然知曉些皮毛。”陳森賢者擺擺手,渾濁的目光投向那座鋼鐵巨獸,深處亦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縱是浮空城,其巍峨磅礴,已如重錘砸在眾人心頭。無數附著軍徽的法術飛舟,如歸巢的工蟻,在巨城鋼鐵般的“血管”中穿梭進出。更有道道凌厲遁光,破空尖嘯,往來如織,殺氣凜然。
“激流城。”古爾的聲音帶著金屬般的質感,蓋過雜音,“巡天司直轄,第六戰區要塞樞紐。爾等日后安身立命的‘狗窩’,便是此處!非戰之時,皆在此休整。城主二人,乃巡天司高階修士——洋流掌控者·凌麗女士,與氣流指揮家·艾飛宇真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尚顯青澀或驚惶的面孔,加重語氣:“此二位,乃無盡海聞名的道侶,皆為化神之境!若聯手,可……硬撼煉虛神君!有彼等坐鎮,爾等這些菜鳥,只要不自己找死,在城中,安全無虞。”
林昭繃緊的心弦,悄然松了一分。
看來,此城便是他的“工棚”了。身為煉丹師,不必親赴前線絞肉場搏命。只要這座鋼鐵堡壘不被攻破,性命之憂便小了大半。至于那懸于戰區之上的夢魘——百眼魔君?自有那對化神道侶去頭疼。
激流城結構森然,四域分明:激流高塔、上城、中城、下城。
激流高塔,核心樞機,唯有元嬰真君一級的軍團高層方有資格踏足。如古爾這般的人物,在外環足以開宗立派,在此卻也只是一方統領。此地每日決策,調兵遣將,應對的皆是能傾覆一域的恐怖存在。
上中下三城,依功能而劃。功勛塔屹立上城,閃爍著誘人而冰冷的光澤;煉丹塔、法陣塔、器匠塔這三大后勤命脈,則矗立中城;至于戰斗修士那密密麻麻、蟻巢般的軍營營壘,皆在下城,是護衛全城的最外層血肉壁壘。
等級分明,弱肉強食。越靠近核心區域,靈氣越濃稠如水,修行越易,自然也越安全。
在古爾的帶領下,眾人被驅趕至下城區一座鋼鐵堡壘般的軍營。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一名身著制式軍團法袍、面容冷硬如鐵鑄的女修立于場中,手持名冊,眼神銳利如刀鋒刮過眾人面孔:
“新兵!煉丹師出列!高等煉丹學徒,亦出列!”
聲音不高,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律令。
林昭與格林對視一眼,混雜在從附近區域匯集而來的數十名藥劑師、學徒中,忐忑步出隊列。
女修的目光掃過,如冰水澆頭:“十名一階煉丹師,三名二階?嗯,此批尚可。”她轉身,毫不拖泥帶水,“跟上!”
林昭等人不敢怠慢,緊隨其后,穿過軍營森然的通道,步入相對規整卻依舊冰冷的中城區,最終停在一座巍峨高聳、散發著濃郁藥氣與熱量、形如巨鼎的玄黑色巨塔之前。塔身布滿暗紅色的陣紋,如同凝固的血脈。
“煉丹之塔。”女修停下腳步,聲音冰冷如鐵砧碰撞,“激流城丹藥命脈所在。爾等日后做工之地。每日有定額!等級不同,定額不同!”
她猛地轉身,目光如實質的鋼針,刺得眾人皮膚生疼:
“完成定額!余下時間,是修煉,是接功勛任務賺取資糧,隨你們折騰!你們這幫會玩火的,是寶貴資源,自有優待,巡天司不會輕易把你們丟進絞肉坑里送死!”
話鋒一轉,寒意驟升:
“但——珍惜你們的小命!莫找死!更重要的——定額!是鐵律!完不成,導致前線袍澤缺丹少藥,崩了戰線……”她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那便是爾等失職!等著巡天司的‘厚賜’吧!當然,每煉成一瓶合格丹藥,自有功勛點入賬,一分血汗,一分收獲,公平得很!缺靈石?缺功法?缺傳承?這里就是你們翻身的地方!給老子抓住機會!”
她語速極快,字字如釘,砸在地上:
“多余廢話,看你們的手冊!有三日適應期給你們喘氣!若此三日,連最低的定額都完不成……”女修冷哼一聲,目光掃過眾人發白的臉,“那便滾回下城,編入戰修序列,用你們的血肉去填戰線吧!”
言罷,這位雷厲風行、煞氣凜然的女修再不看眾人一眼,轉身,法袍帶起一股冷風,身影消失在塔樓那幽深如巨獸咽喉的入口處,只留下數十名新晉煉丹師呆若木雞地杵在原地,塔內隱約傳出的熾熱爐火轟鳴,如同某種冰冷巨獸的心跳,沉沉地壓迫著他們的耳膜與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