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之上，黃沙漫天，熾熱的風(fēng)卷著沙礫打在車駕上，發(fā)出細(xì)密的沙沙聲。
姜塵瞇著眼，望向遠(yuǎn)處那與天際相接的昏黃地平線，目光深邃。
“此地風(fēng)貌，與北境倒是截然不同?！?/p>
祁連雪來到姜塵身后，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姜塵聞言，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淡然。
“本質(zhì)上并無不同，無非是將北境的白雪，換成了此地的黃沙罷了?！?/p>
這時，一直凝眉沉思的林妙音忽然開口，聲音清冷而篤定。
“那糧倉，絕非僅是存儲官糧之所，他們在販賣糧食，我推測，他們不僅將陳糧出售，恐怕連強(qiáng)征上來的新糧，也一并換成了錢財，那平沙倉，不過是個臨時周轉(zhuǎn)，掩人耳目的貨棧?！?/p>
“專家?！?/p>
姜塵贊許地看了她一眼，隨即拋出一個關(guān)鍵問題。
“那你再猜猜，數(shù)目如此龐大的糧食，買家會是誰？”
林妙音蹙緊眉頭，沉思道。
“如此巨量，絕非尋常商隊能夠消化，必定是……”
“不是商會?！?/p>
一個平靜而帶著威嚴(yán)的聲音介入。
蕭蘭玉款步走近，衣裙在風(fēng)沙中微微拂動，她目光掃過荒涼的邊境線，緩緩道。
“縱觀此地格局，這糧倉選址最為便利的收貨對象，并非境內(nèi)商隊，而是，隔岸相望的精圖國?！?/p>
“精圖？！”
林妙音美眸圓睜，難以置信。
“他們怎敢！私通敵國，販賣軍資，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蕭蘭玉神色凝重地點(diǎn)頭。
“雖難以置信，但這確是最合理的解釋，唯有精圖這等體量的勢力，才能無聲無息地吞下如此數(shù)目的糧食?！?/p>
一直旁聽的姜塵，此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如同在棋盤上落下了最后一子。
“依我看來，他們敢于鋌而走險販賣的，恐怕，不止糧食。”
蕭蘭玉聞言，先是一怔，隨即鳳眸中猛地閃過一絲驚駭，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浮現(xiàn)。
“難道……還有鐵礦？！”
“鐵礦？！”
林妙音失聲驚呼，臉上寫滿了震驚。
這怎么可能？！朝廷對鐵礦管制極嚴(yán)，各地開采的礦石必須登記造冊，入庫封存，每年皆有龍虎衛(wèi)專程核查，押送！他們?nèi)绾文堋?/p>
“如何不能？”
姜塵打斷她，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他轉(zhuǎn)頭看向這片看似荒蕪卻蘊(yùn)藏豐富的土地。
“西境自古便盛產(chǎn)銅鐵，這正是當(dāng)年你父親推行以工代稅的根基，如今，雖無代稅之名，可礦坑依舊在日夜不停地挖掘。”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風(fēng)沙，看到了更深處的黑暗。
“所謂的入庫封存，龍虎衛(wèi)查驗(yàn)，在這經(jīng)營了這許多年的涼州，在他們一手遮天的地界里，不過是紙面上的規(guī)矩?！?/p>
“這涼州，終究是他們在經(jīng)營，瞞天過海，偷梁換柱，對他們而言，或許，只是小事一樁。”
荒野之上，風(fēng)沙更疾，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林妙音的話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在每個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她臉色微白，繼續(xù)闡述著那個令人不寒而栗的推論。
“西境之外，那未被收復(fù)的九州之地，環(huán)境比荒，涼二州更為酷烈，幾乎全是大漠黃沙，貧瘠不堪，先父在世時曾多次斷言，這九州在地圖上雖如一柄尖刀，深深楔入我大炎版圖，戰(zhàn)略位置險要……”
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仿佛看到了父親當(dāng)年在地圖前憂心忡忡的身影。
“但以其極端地貌，根本難以維持大軍長期駐扎，最關(guān)鍵的是，那里幾乎無法就地生產(chǎn)足夠的糧食補(bǔ)給?！?/p>
她的目光掃過姜塵和蕭蘭玉，眼中充滿了后知后覺的驚悚。
“如果……如果真如世子與公主殿下所推測，涼州官場長期以來，一直在暗中向精圖國販賣巨量的糧食，甚至可能包括鐵器……”
她深吸一口氣，幾乎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個可怕的結(jié)論。
“那豈不是說，我們大炎的蠹蟲，一直在用我們的糧，我們的鐵，替精圖國供養(yǎng)，武裝著一支我們看不見的大軍？！”
“而這片看似平靜的邊境之外，黃沙之下，恐怕早已潛伏著精圖蓄謀已久的虎狼之師！”
蕭蘭玉緩緩頷首，絕美的面容上籠罩著一層寒霜，她接話道，聲音清冷而沉重。
“若真如此，恰恰印證了本宮先前的推斷，精圖國歷年來表面恭順，暗中卻早已秣馬厲兵，做好了萬全準(zhǔn)備?！?/p>
她望向西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那無盡的沙海。
“他們就像最有耐心的獵手，只待天下有變，或者說……只待我大炎內(nèi)部出現(xiàn)一絲裂痕，便會立刻揮師東進(jìn)，將這柄由我們親手喂養(yǎng)出來的利刃，狠狠刺入我大炎的心臟！”
風(fēng)沙略歇，荒野上一時寂靜，唯有蕭蘭玉清冷的聲音在眾人耳邊回響。
姜塵靜立原地，待到蕭蘭玉最后一個字落下，他才緩緩抬眼，眸中閃過一絲贊賞與更深沉的銳利。
“公主殿下當(dāng)日于京城書房內(nèi)的推演，今日在這西境風(fēng)沙中得以印證，果然是言之有物，洞察入微?！?/p>
他微微頷首，隨即話鋒一轉(zhuǎn)，語氣帶著冰冷的譏誚。
“如此說來，精圖刺客欲取我性命，并非單純挑釁，而是急切地想要一個，讓北境與朝廷決裂，乃至讓整個大炎內(nèi)部崩亂的機(jī)會?！?/p>
祁連雪聞言，周身殺氣驟然一凝，她按住劍柄，聲音斬釘截鐵。
“既然如此，何不速報王爺，調(diào)鐵騎南下，一舉踏平精圖，永絕后患！”
此言一出，蕭蘭玉臉色微變，朱唇輕啟似想說什么。
但最終她只是抿緊了唇，將話語咽了回去，目光復(fù)雜地看向姜塵。
姜塵卻擺了擺手，神態(tài)看似慵懶，眼神卻清明如鏡。
“暫時不必如此興師動眾?！?/p>
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看似輕松的笑意，仿佛在談?wù)撘患な隆?/p>
“目前這一切，終究還只是我們基于線索的推測，若僅憑推測便揮師滅國，豈不是顯得我們像那些話本里蠻不講理的反派魔頭了？”
他頓了頓，語氣雖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不過，以此為備，亦無不可，若真相確鑿，屆時再行雷霆之舉，亦不為遲?！?/p>
說完，他目光轉(zhuǎn)向一旁神色凝重的蕭蘭玉，臉上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在安撫，又像是在宣告。
“至于現(xiàn)在么……”
他聲音平穩(wěn)，帶著一種盡在掌握的從容。
“既然棋盤已看清，棋子已落定，接下來要做的，自然是親手掀開這最后的迷障，驗(yàn)證我們的猜測?！?/p>
林妙音忍不住追問。
“如何驗(yàn)證？對方行事隱秘，必有防范?！?/p>
姜塵輕笑一聲，目光仿佛已穿透空間，看到了驛館方向。
“我們手里，不是正好握著一位涼州的錢糧總管’，司倉史翰非么？撬開他的嘴，便是最快的那把鑰匙?！?/p>
他轉(zhuǎn)身，示意車隊啟程，玄色披風(fēng)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語氣帶著一絲期待。
“出來這么久，也該回去了，想必吳伯那邊，已有所獲，正好去看看，這位司倉大人，都為我們吐露了怎樣的驚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