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頓時躁動起來。
人們竊竊私語。
想不到尹雪瑤在最關鍵時刻，公開質(zhì)疑調(diào)查報告結論，而且直指最核心的檢測證據(jù)。
這無異于在即將起航的船上，親手鑿開了一個大洞。
江小利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厲聲道：“尹雪瑤！你胡說八道什么！
檢測報告是具備法定資質(zhì)的第三方機構出具的，程序合規(guī)，結論有效！
你有什么證據(jù)說它不獨立、不公正？你這是污蔑！
是詆毀調(diào)查組的工作成果！”
調(diào)查組其他成員也不想尹雪瑤惹出什么幺蛾子。
因為他們都收了好處，自然偏袒江小利的觀點，即大橋垮塌是因為不可抗力。
尹雪瑤突然發(fā)難，他們認為是節(jié)外生枝。
因為事情鬧大，對他們絕沒有好處。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勸說尹雪瑤。
“是啊，尹局，簽了吧，報告都定了。我們想早點回家呢。”
“就是啊，集體結論，跟著走流程就行，何必得罪人。”
“尹局長，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有些鉆牛角尖了，先冷靜冷靜。”
……
尹雪瑤冷笑道：“江秘書長，你扣帽子的本事，真是爐火純青！
我一提程序質(zhì)疑，就成了污蔑、詆毀？
那好，請你當著所有同志的面，解釋清楚幾個問題：
第一，龍城誠建檢測公司的馮大友，與承建方畢元是什么關系？
他們之間是否存在可能影響檢測公正性的利益往來？
第二，現(xiàn)場混凝土芯樣和鋼筋樣品的具體取樣人、見證人、封存人、送檢人是誰？
取樣過程是否有完整的、未經(jīng)篡改的影像記錄？
第三，在取樣、送檢、檢測的整個鏈條中，除了誠建公司單方出具的合格報告外，是否有其他獨立監(jiān)督或復核機制？
如果沒有，你憑什么認為這份報告就一定程序合規(guī)、結論有效？”
江小利沒想到尹雪瑤如此難纏，之前還以為被嚇住了，現(xiàn)在反而變本加厲反擊，他強壓心頭怒火，用套話搪塞：
“雪瑤同志，你提的這些問題，調(diào)查過程中都有記錄，具體細節(jié)，你可以會后查閱檔案。
現(xiàn)在是在開簽字確認會，不是技術辯論會！
你不要在這里無休止地糾纏細節(jié)，干擾會議主題！”
尹雪瑤寸步不讓：“細節(jié)決定成敗，魔鬼藏在細節(jié)里。
如果連最核心證據(jù)的來源和過程都無法保證清白，那基于此得出的結論，又有什么可信度？
又憑什么讓我們簽字畫押，承擔責任？
我這不叫糾纏細節(jié)，我這叫對事實負責，對簽字負責！”
江小利決定使出王炸了，那就是尹雪瑤的生活作風問題，但又不能說得太直白，便說道：“雪瑤同志，我看你最近情緒不太穩(wěn)定，是不是在青山縣這邊休息得不太好？
生活上有沒有遇到什么困擾？
有時候啊，個人生活上的不順心，很容易影響到工作判斷。
我們作為領導干部，更要時刻注意公眾形象，注意影響，你說是不是？
特別是在這種敏感時期，一言一行，都要慎之又慎啊。
有些話，說出去容易，收回來可就難了。
有些事，一旦傳開了，對你個人、對你的家庭，影響可就太大了。”
尹雪瑤嗤之以鼻，現(xiàn)在還暗示用生活作風問題威脅她，完全不起作用了。
因為她已經(jīng)和老公離婚，是單身女人，而阿宇是單身男人。
不管阿宇出于什么動機，和他上床，你情我愿，不涉及金錢交易，誰也管不著。
江小利還以為能拿捏，真是可笑！
尹雪瑤冷聲道：“江秘書長，我明白你的言外之意，但我可以坦蕩地告訴你，我尹雪瑤行得正坐得端，個人生活早已處置妥當，沒有任何把柄能被人拿捏，更不會因此在原則問題上退讓半步！
身為領導干部，我們真正該注意的，不是捕風捉影的私人生活，而是廉潔自律、恪盡職守！
是對得起頭頂?shù)膰眨瑢Φ闷鹗种械臋嗔Γ瑢Φ闷鹪诖髽蚴鹿手惺湃サ乃臈l生命，對得起翹首以盼真相的青山百姓！
我們的職責是查清事故真相，讓逝者安息、給社會交代，而不是聯(lián)手炮制一份漏洞百出的遮羞報告，用不可抗力掩蓋工程質(zhì)量的人禍！
如果因為個人私利、外部脅迫，就在違背事實、違背專業(yè)的文件上簽字，那才是真正的失職瀆職，才是對公職身份最大的褻瀆，才會讓自己身敗名裂！”
一直沉默和觀望的周國華突然開口：“我支持尹局長，我也拒絕簽字！”
江小利再次震驚了！
想不到膽小怕事的周國華竟然也跟著造反。
江小利氣得拍桌子：“周國華，你這是在瞎起哄！”
周國華難得硬氣起來：“江秘書長，我不是瞎起哄，我是不能睜眼說瞎話！
我是技術專家，基于專業(yè)判斷，檢測報告的真實性、客觀性，有很大的問題。”
江小利意識到自己剛才失態(tài)了，便調(diào)整了一下情緒，語氣緩和了幾分：“周工，你是市里德高望重的老專家，技術權威。我一直很尊重你的專業(yè)意見。
但是，你要明白，我們現(xiàn)在討論的，不僅僅是一個技術問題，更是一個嚴肅的政治任務，是市委市政府的重托。
調(diào)查工作千頭萬緒，我們形成這份報告，是經(jīng)過了集體討論、專家論證、多方核實的，是綜合了各方面因素、權衡了各種意見之后，得出的最科學、最穩(wěn)妥、也是對各方面最負責任的結論。
你個人在技術細節(jié)上有些不同看法，這很正常，學術探討嘛，可以理解。
但是，我們不能因為一些可能存在爭議的、非原則性的技術細節(jié)，就全盤否定整個調(diào)查組的辛勤工作和集體智慧，就質(zhì)疑報告的總體結論啊！
這不利于團結，也不利于盡快給上級、給群眾一個交代，更可能讓我們的前期工作付諸東流，讓別有用心的人看笑話，甚至借題發(fā)揮，影響我們青山縣、乃至市里的穩(wěn)定大局啊！”
周國華據(jù)理力爭：“江秘書長，我干了幾十年工程，別的本事沒有，就認一個死理：
圖紙是圖紙，規(guī)范是規(guī)范，數(shù)據(jù)是數(shù)據(jù)。
橋是怎么塌的，材料是什么樣，檢測該怎么做，白紙黑字，國標行規(guī)，清清楚楚。
它不認什么政治任務，也不認什么穩(wěn)定大局，更不認什么人情世故、個人前程。
馮大友那份報告，取樣程序不合規(guī)，檢測數(shù)據(jù)與現(xiàn)場實際情況嚴重不符，這就是鐵的事實！
這不是非原則性的技術細節(jié)，這就是原則問題，是決定事故性質(zhì)的根本問題。
讓我根據(jù)這份明顯有問題、經(jīng)不起任何推敲的檢測報告，認可不可抗力的結論，是對我專業(yè)的侮辱！”
他頓了頓，接著說：“江秘書長，我們下來調(diào)查，是不是為了查清橋為什么塌？
是不是為了給那四條人命一個交代？
是不是為了防止以后再發(fā)生這樣的悲劇？
如果為了所謂的大局、政治任務，就可以對明擺著的質(zhì)量問題視而不見，就可以用一份造假的檢測報告來證明橋沒問題，是老天爺?shù)腻e，那我們查什么？
我們還坐在這里開什么會？
我們直接讓氣象局、讓地質(zhì)隊寫個報告，說雨太大、地太軟，不就完了嗎？
還要我們這些人干什么？還要調(diào)查什么？”
“周工……”有人試圖打斷周國華的話。
周國華繼續(xù)說：“那是一座投資五千多萬、通車不到一年的新大橋啊！
四條生命就這么消失了！其中還有一對年輕男女，他們本來下個月就要邁入神圣的婚姻殿堂！
他們父母親得知子女遇難，幾乎是一夜白頭，淚水都哭干了！
你們都去現(xiàn)場看過，那些像豆腐渣一樣酥散的混凝土，那些細得像筷子、一掰就彎的鋼筋，那是橋該有的樣子嗎？
那是用合格材料、按規(guī)范施工能造出來的東西嗎？
這樣的大橋，從建成之日起，就注定有朝一日會倒塌，就注定會有人會失去寶貴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