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梵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模樣,甚至“阿彌陀佛”了一聲,緩緩道:
“那便辛苦楚施主了。”
楚云眠擺手,身形恍若流風(fēng)聚散,一眨眼便從殿中消失,出現(xiàn)在窗口。
很快,她的背影也不見了。
清洛懵逼地左看看右看看,剛想開口詢問便見上方的“佛曇”躁動起來——小花一看星星不見了,頓時急眼了。
它的根須不耐煩地甩來甩去,猛地縮為一團,細細看去,還有點像某個藤球。
殿中的佛光拂過花苞,帶著幾分挽留,然而佛光有意,圣花無心,只見縮成球的小花一個翻滾,好似顆籃球般從窗口投出,緊趕慢趕追著楚云眠而去。
那半點不回頭的模樣,顯得“冷酷又無情”極了。
佛修三人組默默看著它火燒屁股般跑了:“…………”
虛沉語氣復(fù)雜:“……師兄,佛曇居然是這樣的性格嗎?”
虛梵大師又說了“阿彌陀佛”,神情寫滿了淡定,直看得另外倆佛修有些無言。
……
另一邊,尋著少女身影的楚云眠感受到小花的氣息,抬手接過了從后方彈來的“佛球”。
球狀的花苞不滿地頂頂她的掌心,似乎在埋怨她拋花的無情。
楚云眠莞爾一笑,好生安撫完才塞進袖子里。做完她抬頭望去,那行為鬼祟的少女便在不遠處急急趕路。
唯一不同的是,之前平凡普通的少女周身,環(huán)繞著淡淡的靈氣,靈氣也加快了她的速度。
——是疾風(fēng)符。
品階不高,甚至是最低等,無須靈力催動那種。
要論價值,恐怕也就三四顆下品靈石,所以連無靈根的凡人都能使用。
楚云眠跟在她身后,無論加速與否,都保持著等同的距離。
佛宗山花簇簇而擁,花瓣混雜在風(fēng)中,又因為越走越偏,一路上除了幾個身著佛衣的小沙彌遠遠路過,都沒人注意到居然有凡人在寺中使用低等靈符。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臉色蒼白的少女停了下來。
她警惕地左右環(huán)顧,找到一個偏僻的犄角旮旯縮了進去,神色空茫地繼續(xù)發(fā)呆。
楚云眠等了片刻,發(fā)現(xiàn)她是真“發(fā)呆”后,斟酌著現(xiàn)了身。
“!!!”
憑空出現(xiàn)一個大活人,無聲無息站在自己面前,直嚇得少女臉色煞白,渾身一抖。
定睛一看發(fā)現(xiàn)是剛剛的神秘仙人后,她才怔愣著站在原地。
“坐啊。”
語氣熟絡(luò)的小星星掏出兩個蒲團,自己席地而坐又遞給對方。
少女下意識學(xué)著她的動作,茫然坐了下來:“……”
然后她才后知后覺意識到什么,聲音都帶著顫抖:“您……您……”
楚云眠:“不用緊張,我都看到了。”
她放緩語氣:“你是凡人,靈符如何得到的?”
二人間的氛圍靜了靜,片刻后才有沙啞的女聲響起。
“是我娘給我的。”
楚云眠眉梢一挑,看了她片刻,又直言不諱道:
“你沒有靈根。”
滄海世界的靈根沒有她上輩子看的其他小說限制大,但也確確實實是道法的根基——沒有靈根,除非有大機緣造一個,那就只能是個凡人。
凡人之體如破洞之軀,即使靈氣勉強停留,也不會有進一步發(fā)展,頂多延年益壽罷了。
少女:“我沒有,但我娘有。”
楚云眠陷入沉默。
修士……哪怕是只有煉氣期的修士,除非和凡間愛人情深過重,一般是不會在一起的。
很簡單,有了煉氣期就能平添壽元,衰老減緩。幾十年后一方容貌變幻三分,另一方卻紅顏枯骨,即將化作一捧,實在很難有人能平靜接受。
少女見她不言,心中浮出股苦悶。她捏了捏袋中的糖葫蘆,突然生出一股傾訴的欲望。
“我娘是修士……她靈根不純,又是四靈根,雖然苦心修煉,卻只有煉氣二層的實力。”
“一日修行中錯信歹人,被重傷拋下懸崖,幸而修士體格不同于凡人,活了下來。”
她以沙啞的聲音娓娓道來。
重傷的女修失去記憶,被老實的山間凡人撿了回去。他們?nèi)找瓜喟椋殂簼u生,女修雖無記憶卻仍有修行本能。
少年對她傾慕,卻恐懼仙凡之別,直到誕下二人之女的第五年,女修終于恢復(fù)了記憶。
她要離開,繼續(xù)追尋她的大道。
但她不愿意拋下愛人和孩子,甚至鼓勵對方和自己上路。
望著伴侶六年內(nèi)未曾一變的容貌,已經(jīng)從少年蛻變成男人的人沉默了。
他的恐懼日夜加劇,山野農(nóng)夫未曾讀過書,不懂那些大道理,只依稀覺得自己要失去目前的一切了。
他從物質(zhì)到情感都離不開妻子,但他注定要被落在后方。
他恨,他怕。
大山關(guān)住了他,卻不能關(guān)住她。
以后她會越飛越高,直到山野的藤蔓老去腐朽,不再是束縛。
這種緊迫扭曲的思想扼住了男人的喉嚨,讓他變得更加沉默。怨氣惡念在心中瘋狂滋生。
直到有一天,背叛女修的仇人找上門來,輕而易舉地看穿一切。
對方說:“你要你的妻子長留,我可以幫你。”
只需要一副藥。
……
女修病了。
她的病古怪又來勢洶洶,連靈氣都無法貯存,她是細心的,很快發(fā)現(xiàn)了枕邊人的不對勁。
然而一切已經(jīng)來不及了。
被揭穿的男人勃然大怒,但他得償所愿。大山同時困住了他們。
女修的丹田被毀了。
她再也沒有離開的機會。
年幼的女童望著父母從恩愛到疏遠、再到互視仇人,兩看相厭。
隨著年齡增長,她逐漸明白了爭端的由來。
某一日,被日夜關(guān)在屋中的女修呼喚女兒,希望對方能帶自己出去透透風(fēng)。
少女一夜未睡,終于決定。
次日,她扶著孱弱的母親離開,然而未至山下就被村中人發(fā)現(xiàn),父親帶著滿身煞氣尋來,她們別無他法只能匆匆跑去山頂。
很巧,就是當(dāng)年女修墜落的山頂。
丹田被毀,日漸虛弱的女修望著落入半山腰的滿日,突然笑了笑。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將里面東西的用法細心教給女兒,然后出手如電打暈了對方。
下山路只有一條,山底是被男人呼喊聚集的村民。
疾風(fēng)符只能加快速度,卻不能繞開村民。
山頂很冷,男人已經(jīng)跑上了山頭。
曾經(jīng)互訴愛語的聲音尖利狠毒,一聲聲皆是咒罵。
百丈高的懸崖,曾經(jīng)的她輕而易舉便能躍至崖底,端是逍遙自在。
如今她像一片枯黃之葉,從八年間暫停的時間落下。
待女童醒來,發(fā)現(xiàn)母親還是自由了。
……
佛宗的犄角旮旯,傾訴者和被傾訴者間又恢復(fù)了寂靜。
少女無光的瞳孔靜靜看著遠方。
楚云眠緩緩嘆了口氣。
半晌,冥玄寶鑒帶著幾分郁悶的聲音響起:
“那這爹死得蠻好的。”
“……”
嗯,確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