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脆鳴與更夫之聲幽幽傳入耳中之時,平安無事這句話成了莫大的諷刺。
子時三更初至,鬼師悄然降臨!
捉生人魂魄以替死,亂天地常倫,壞轉世輪回,此乃世間真魔手段!
其罪,當誅!
依舊是薄霧相隨,依舊是黑袍遮體,依舊是陰氣逼人!
鬼師以一種極為詭異的方式突然出現在小院門口,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仿若他與整個世界而言是一個獨特的異類,讓這個世界所有的生靈從天然上感到不適,甚至新生畏懼。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
鬼師出現的瞬間,感受到了一道前所未有的目光。
那目光中沒有畏懼,沒有恐懼,更沒有任何情感,但是,鬼師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極致的恐懼!
這目光讓他神魂顫栗,身體僵直,腦海中魔神囈語在瘋狂嚎叫。
“逃!”
“逃!”
“逃!”
“死!”
“死!”
“死!”
魔神瘋狂的囈語變成瘋狂的嚎叫,那種撕裂神魂的感覺比之以往強烈了無數倍,就好似,就好似在恐懼!
怎么可能,魔神怎么可能會恐懼!
僅僅是一道無情的眼神而已啊?
鬼師心中突然升騰起一股怒火!
不,魔神不可能恐懼,魔神就是世上最為恐怖的存在,不可能有值得魔神恐懼的存在!
他不顧腦海中的魔神預警,強行抬起因為本能而僵硬的頭顱。
他看到了。
那是一個站立在屋檐上的俊美和尚,這和尚的長相與恐怖之物沒有任何關聯,可是,抿起的嘴唇勾勒出一條弧線,那弧線,才是令人恐懼的原因。
那雙無情的眼眸中寫的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是誰,我等你很久了,現在我要碾死你!
這,就是鬼師從和尚眼中看到的訊息。
就是這一眼,鬼師混亂的神魂幾乎炸裂。
他自然知道自己信奉的魔神是什么樣的存在,也知道他們于整個世界而言是何等的大恐怖,可見到和尚的一瞬間,他明白了。
世間,還有比他們更恐怖的存在!
那,是世界一切的惡業之終焉!
天魔最為強橫的便是感知,他們可以遠隔無窮世界降臨,而后混亂天地,吞噬世界。
由此可知,他們知道的太多,他們見過的太多,他們能夠感知到的太多,比這個世界所有人都多……
鬼師在那一眼里看到的,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和尚,而是一尊站立在無數魔神尸骸上的浴血金佛!
跑!
就是這一眼,他如墜冰窟,便是連腦海中從不間斷的魔神囈語也在此刻沉寂。
可惜,如果他剛一出現便根據魔神示警果斷逃離的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而現在,他再無一絲機會。
轟!!!
天地巨震!
鬼師的身體正在向無處不在的霧氣中消融,可往日如母胎的懷抱拒絕了他,眼中世界也在此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血浪滔天!
一息淹沒整個金陵府!
而在鬼師眼中,一顆燃燒極致金焰的拳頭占據了整個世界,那看似不大的拳頭破空襲來就好似是裹挾著一整個世界力量的天罰降臨。
死!
鬼師腦海中只剩下這一個血紅無比的死字!
轟!!!
血海泛波瀾……
嗤嗤嗤……
陳諾望著拳頭上燃燒鬼師污血的金焰,笑容愈發不屑。
“切,未曾想到這鬼師也不過爾爾,倒是浪費了佛爺一番感情。”
血海之上,陳諾既是輕松又是失望。
鬼師與他勾連天道時看到的強橫妖異差距極大,雖是賣相相同,可真正設身處地之時,打殺起來卻是輕而易舉。
他剛才雖是一擊便動用幾乎金仙之力,可真正的力量用了不過絲毫。
這一下,他卻是放心了不少,如果排除這鬼師本身就比記憶中孱弱的話,哪怕是天魔真身降臨,他也有百分百的把握一舉滅殺。
當然,那時候可能要動用全力了……
陳諾也不再細想,透過洞天望向城中另外一個方向。
那里,是斬妖司眾人正在用龍虎氣烹殺鬼師污穢的天魔爪牙的地方。
既然此間事了,他還是親自前往較為穩妥一些。
可就在腳下淹沒城池的血浪將身軀托起之時,身后傳來一個怨恨到極點的尖銳嘶吼。
“為什么!為什么!!!”
血浪中,一個穿著暴露的女子于血海中掙扎,狀若瘋魔地朝著陳諾嘶吼。
陳諾身軀微微一頓,而后卻是仿若未覺,血浪沖天而起,拖著身體朝著遠處撲去。
那女子為何如此陳諾自然知曉。
不過是目的沒有達成便怨恨與他罷了。
而他,不屑解釋,更無需解釋。
他從來都是如此,佛爺救你與你何干,佛爺救下這世界,世界卻不知又如何,我只求我心舒暢,我意豁達而已。
世人是感恩戴德還是唾棄憎恨,皆為虛幻!
佛爺若是心情好,自然不屑理會,若是惹得佛爺煩了,便是連這癡人一并打殺!
女子望著被血海拱衛遠去的和尚背影,眼淚如潰堤般流淌不止。
“媽媽~~~嗚嗚嗚……”
凄怨的呼喊聲久久不散。
誰道好心便是做好事,誰道做了好事又能被人理解……
世間紅塵迷人眼,雙瞳湛湛卻如魘,可悲,可嘆……
不久之后,血海金陵之中響起一陣令人心生恐懼怪異嘶吼,好似有無數怨鬼被酷刑折磨致死,隨后有龍吟虎嘯乍起,讓宛若地獄的金陵府終于恢復了正常。
血海消弭,迷霧盡散,蟲鳴又起,夏夜靜謐,盛世還是那個盛世,夜間發生的一切,都好似一場夢而已。
……
……
金陵府外,一座倚河而建的村寨之中,河面平靜,水流潺潺,如此景致,似是讓人心都不由安定了下來。
就在金陵血海滔天之時,村寨一間破舊小院里有一身穿黑色麻袍的小小少年突然一頓,白皙紅潤的小臉微微皺起,引得床上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也略微慌張了起來。
“哥哥,囡囡沒事,治不好就治不好,囡囡累了,囡囡想爹爹和娘親,哥哥就讓我囡囡走吧……”
小姑娘約莫六七歲而已,雖是穿的樸素,可那張小臉極為景致,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臉蛋有些清瘦,頭發也是又細又黃,明顯營養不良,可這些外在因素依舊影響不了這姑娘給人的好感。
那雙純真到令人自行慚愧的大眼睛里閃爍著星光,是那樣的讓人沉醉,是那樣的讓人心疼。
哪怕她肚子被少年刨開露出一顆比常人小上很多的心臟,哪怕她明知自己可能就要死去,可依舊在笑著,依舊在擔憂著少年的情緒。
少年微微一愣,隨即用占滿鮮血的手掌輕輕拂過囡囡的小臉,明明比囡囡大不了兩歲的他顯得格外成熟,給了一個讓人安心的笑容,柔聲道。
“囡囡不是說想看看這世界嗎?哥哥是何等身份,既然答應與你,又怎會食言,又怎會讓你如此離去。”
說著,他小手憑空一抓,掌中赫然多了一顆如玉石般剔透的心臟!
那,竟然是一顆散發著妖王氣息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