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
林楓感到的不是捕食者的兇暴,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自上而下的審視。
那目光穿透玻璃,穿透肌膚,幾乎要刮擦他的骨骼,掂量他靈魂的重量。
“呃……”
身旁傳來一聲極壓抑的、從喉管深處擠出的悶哼。
是瓦西姆。
他臉色慘白,額角青筋暴起,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踉蹌著微微后仰。
幾乎在同一瞬間,林楓體內(nèi)沉寂的本能被這充滿壓迫的凝視悍然點燃。
不是恐懼,是更原始、更蠻橫的東西。
野性呼喚!
他雙目驟然圓睜,瞳孔深處仿佛有荒野的厲風(fēng)與雷暴掠過。
一股無形無質(zhì)、卻厚重如實質(zhì)生命威壓的氣場,以他為中心轟然蕩開。
那是一種宣告,一種立于食物鏈頂端、對一切生靈的存在性碾壓。
玻璃內(nèi)側(cè),那只巨虎燃燒的瞳孔驟然一縮。
它龐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震動了一下,從容不迫的王者姿態(tài)出現(xiàn)了瞬間的凝滯。
高昂的頭顱也隨之微微低垂了一寸,仿佛承受了突如其來的重量。
緊接著,它向后瑟縮了半步,粗壯的腳掌在沙地上摩擦出輕微的聲響。
巨虎偏開頭,喉嚨里發(fā)出一聲近乎含糊的、意義不明的低嗚,隨后轉(zhuǎn)身,略顯急促地踱向假山陰影深處,仿佛要逃離那片突然讓它感到“不安”的空氣。
瓦西姆連著深吸了好幾口空氣,才勉強(qiáng)壓住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和那股直沖天靈蓋的眩暈感。
“操……”他先啐了一口,“這鬼地方的大貓……瞪一眼差點把老子魂兒給瞪散了……什么邪門玩意兒……”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旁邊依然站得筆直、只是眼神比剛才更銳利幾分的林楓。
瓦西姆不是蠢人,自然知道是林楓做了什么。
“……剛才,多虧你了,林楓兄弟,不然……我可就真得出丑了!”
……………………
兩人繼續(xù)往前,很快到達(dá)鱷魚潭。
水面像一層厚厚的灰綠色油脂,潭邊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腥臭味,讓人胃里一陣發(fā)緊。
起初,他們以為水面上漂浮著幾段枯木。
仔細(xì)一看,才發(fā)現(xiàn)那是鱷魚的脊背。
它們一動不動地盤踞在水中,只有鼻孔微微露出水面,像一截截沉在水里的爛樹樁。
就在這時,潭中央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水花聲。
一條體型稍小的鱷魚不知從哪里游了出來,動作遲緩,像是受了傷。
它剛游出不到兩米,一條更大的鱷魚猛地從水下竄起。
“砰——”
水花四濺,渾濁的水被染成了淡紅色。
那條大鱷魚死死咬住了同伴的脖子,鋒利的牙齒輕易撕裂了鱗片和皮肉。
它瘋狂甩著頭,把獵物往水里按,血水在水面上迅速擴(kuò)散開來。
周圍的鱷魚沒有任何反應(yīng)。
它們依舊靜靜地伏在水中,血紅色的眼睛只是微微轉(zhuǎn)動,冷漠地看著這一幕。
甚至有幾條鱷魚慢慢游了過去,圍在旁邊,像是在等待分食。
……………………
路過狼谷時,他們看到七八只灰狼整齊地蹲坐在一處高坡上,面朝同一個方向——獅子區(qū)的方向,一動不動,如同雕塑。
熊園被高大的石墻和深壕隔離,他們看到一頭棕熊正用巨大的熊掌有節(jié)奏地、緩慢地拍打著內(nèi)側(cè)的水泥墻,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
另一頭黑熊則在一個小水池邊,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爪子一遍又一遍地劃過水面,打碎影像,又等待水面平靜,周而復(fù)始。
……………………
終于,他們沿著一條略微抬高的弧形步道,來到了整個大型食肉動物區(qū)的核心——獅子園。
獅子園的面積最大,模擬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稀樹草原地貌,有緩坡、巖石、幾棵傘狀的金合歡樹和一個不大的水潭。
此刻,晨光正好灑滿大半個展區(qū)。
獅群就在那里。
大約有七八只,以一頭鬃毛極其濃密、體型龐大的雄獅為中心散開。
雌獅們有的臥在巖石上舔舐皮毛,有的在水潭邊小口飲水,兩只半大的幼獅在母親身邊嬉戲打鬧,用還沒什么力量的爪子互相拍打。
乍一看,是一幅充滿生機(jī)與力量的草原王者家庭景象。
但林楓和瓦西姆很快察覺到了異樣。
首先是寂靜。
除了幼獅偶爾發(fā)出的細(xì)微哼唧聲,整個獅群幾乎沒有任何聲音。
沒有慵懶的呼嚕,沒有示威般的低吼,連舔毛的動作都顯得緩慢而……沉重。
其次,是那些成年獅子,尤其是雌獅們的眼神。
當(dāng)它們偶爾抬起頭,望向玻璃外的虛空或彼此的時候,林楓看到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疲憊與壓抑。
那不像野生動物應(yīng)有的銳利或慵懶,更像是一種承受著無形重負(fù)的困獸。
其中一只躺在巖石背陰處的雌獅,甚至微微蜷縮著身體,前爪無意識地抓撓著身下的巖石,發(fā)出細(xì)微的“沙沙”聲,那姿態(tài),隱隱透出一種隱忍的痛苦。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頭雄獅。
它站在一處矮坡上,迎著晨光,濃密的鬃毛如同燃燒的金色火焰。
它本該是威嚴(yán)無比的王者,但此刻,它巨大的頭顱微微低垂,眼睛半開半闔,瞳孔深處似乎沒有絲毫神采,只有一片沉重的漠然。
它寬闊的胸膛隨著呼吸緩慢起伏,仿佛在對抗著什么,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無力感。
有一瞬間,林楓甚至覺得這頭雄獅望向他們的方向時,那漠然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懇求或疲憊到極致的黯淡光芒。
“它們……好像很累?”瓦西姆也看出了端倪,聲音壓得更低,“不像是生病,更像是……被什么東西‘壓著’?”
林楓想起大型食肉動物區(qū)規(guī)則第一條:
【如果感到莫名的心神不寧、焦慮或幻覺,請在此區(qū)域多停留片刻,專心觀賞獅子,直到內(nèi)心恢復(fù)平靜再離開。】
難道,獅子這種看似“痛苦”的狀態(tài),正是它們在履行某種“凈化”職能時的表現(xiàn)?
它們在吸收、轉(zhuǎn)化園區(qū)里彌漫的“污染”或“異常”?
所以它們才顯得如此疲憊、壓抑,甚至痛苦?!
這個念頭讓林楓心頭一沉。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動物園的秘密,遠(yuǎn)比表面看到的更加黑暗和沉重。
這些被視為王者的猛獸,竟是這個詭異體系中的耗材。
他強(qiáng)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深究那令人不安的細(xì)節(jié)。
按照規(guī)則,他此刻并未感到明顯的心神不寧,無需刻意停留。
“走,先去保安亭報到。”林楓沉聲道。
瓦西姆最后看了一眼那頭仿佛在無聲承受著巨大痛苦的雄獅,咂了咂嘴,跟上了林楓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