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沉舟的意識像是從水底艱難上浮,五感被沉重的黑暗阻隔了許久。
他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野模糊一片,只覺臉頰邊毛茸茸的一團(tuán)東西。
“唔……”喉嚨干澀得如同被砂礫磨過,他下意識地想挪動身體,卻牽動了背部的傷,劇痛讓他的意識更清醒了幾分。
“侯爺,您醒了?”
視線漸漸聚焦,楚云舒那雙帶著明顯烏青的杏眼映入眼簾,她就坐在自己的床邊,顯然是守了自己很久,“您感覺怎么樣,痛得厲害嗎?”
謝沉舟看著她神色中的焦急,心里一陣慰貼,肉體的苦痛都仿佛淡了很多。
他動了動手指,握住女子的手,“云舒……我好高興……還能見到你……”
在昏過去的那一刻,他也沒把握,能不能活下來,那個時候,他是遺憾的。
他的心騙不了自己,他早就忘掉了陳婉儀,最后的所思所想全都是楚云舒。
想再見到她,想和她說,我愛你。
索性,他醒了過來,自己還有機(jī)會說出口。
楚云舒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翻涌的復(fù)雜情緒。
她飛快地抽出手,嗓音盡量放得輕柔:“侯爺渴不渴,我給你倒點水喝吧?”
謝沉舟點了點頭,楚云舒倒了一杯水,然后用細(xì)長的小勺遞到他干裂的唇邊。
失血過多的病人不能喝大量的水,但只喝一兩口緩解一下口腔的干澀還是可以的。
溫?zé)岬那逅櫞烬X,滑入火燒火燎的喉嚨,帶來短暫的撫慰。
謝沉舟順從地喝著,目光片刻不曾離開她。
忽然,胸口傳來輕微的踩踏感。
謝沉舟微側(cè)過頭,視線下移。
是那只通體雪白的小貂兒。
小家伙不知何時醒了,正用兩只前爪試探性地在他胸前踩來踩去,小巧濕潤的鼻子還在他臉頰旁邊嗅了嗅,喉嚨里發(fā)出細(xì)微的咕嚕聲。
楚云舒喂水的動作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之前注意力全在謝沉舟身上的時候,還沒覺得有什么奇怪,可現(xiàn)在怎么感覺小白對謝沉舟,怎么比對自己還要親近?
楚云舒壓下心頭的疑慮,繼續(xù)喂水,不經(jīng)意說了一句,“小白還是這么喜歡侯爺。”
謝沉舟‘嗯’了一聲,他精神不好,只短暫清醒了一會,就又昏昏沉沉的睡過去。
楚云舒輕輕放下水杯,坐回椅子上后,看著床上沉睡的男人和安靜窩著的白貂。
下意識的反應(yīng)是騙不了人的,楚云舒用的‘還是’意思是小白很早之前就喜歡謝沉舟。
而謝沉舟一點也沒有反駁。
可在獵場上,謝沉舟完全是第一次見到白貂的樣子,之后她將小白養(yǎng)在身邊后,也很少讓小白靠近謝沉舟。
可現(xiàn)在,小白對他比自己還親昵。
小白可是蕭長風(fēng)的寵物……
楚云舒沒有將謝沉舟和‘蕭長風(fēng)’畫等于號,她沒有上帝視角,而謝沉舟又偽裝的很成功。
所以此刻她心中所想的是——
謝沉舟和蕭長風(fēng)是好友,定然早就知道有小白這個寵物,甚至還接觸過,所以小白才會這么親近他。
他知道,卻還是默認(rèn)蕭長風(fēng)將寵物送給了自己……
那他知道自己和蕭長風(fēng)之間不同尋常的關(guān)系嗎?
一絲涼意從腳底蔓延到頭頂。
楚云舒感覺自己仿佛被一個巨大的牢籠罩住,她無知無覺踏入進(jìn)去,甚至以為站在自己面前的獵人很友善。
她很怕,怕自己和蕭長風(fēng)的認(rèn)識只是謝沉舟的一場算計。
更怕自己的逃跑計劃早就被謝沉舟知悉。
呆坐了半日,楚云舒突然起來清點了一下自己的盤纏,將新的身份和路引都隨身帶好后,她目光閃過一絲堅定。
普濟(jì)寺的大師為她算過一卦,說她險象環(huán)生,但禍福相依,度過劫難后就會迎來新生。
她也相信,自己可以渡過難關(guān)。
深夜,眾人都睡去,只有護(hù)衛(wèi)還巡邏著院子,楚云舒睡在病房內(nèi)的一張軟塌上,方便隨時起來照看謝沉舟。
白日寶珠沒睡,被自己攆走睡覺了,病房內(nèi)還有個藥童在,楚云舒索性也留在著守著。
誰知,半夜一陣刺鼻的焦糊味突然席來,伴隨著一聲喊叫,“走水了!快救火!”
楚云舒一個激靈從軟塌上彈坐起來,下意識看向窗外,院子里已經(jīng)是一片紅光,灼熱感和濃煙一起席卷而來。
“咳咳咳……”楚云舒被濃煙嗆得猛烈咳嗽起來,趕緊爬起來將還在沉睡的藥童搖醒,“醒醒,著火了!”
“著火了,啊啊,我的藥箱呢……”藥童醒來,先是驚叫了一聲,逃跑還不忘去找藥箱。
“別管東西了,先出去!”
楚云舒快速將茶水倒手帕上,捂住小童的口鼻,推他趕緊走。
小童才十二歲,在楚云舒看來還是個小學(xué)生,逃命也要先讓孩子逃走才行。
藥童被她一推,總算從巨大的驚恐中找回一絲神智,看到眼前的火光和濃煙,眼里閃過淚花,嗚嗚道謝后朝房門沖去。
這場大火不同尋常,燒的很快,整個院子在短短的幾息之間,就變成了火海。
楚云舒來不及再給自己做濕手帕了,謝沉舟還昏迷著,自己必須得快去救他。
火舌已經(jīng)順著木窗爬進(jìn)了屋內(nèi),沒有時間在猶豫了,楚云舒半拖半抱地將謝沉舟沉重的身體從床上挪下。
巨大的重量壓在她單薄的肩背上,瞬間讓她膝蓋一軟,她咬緊牙關(guān)站起來,就這樣一步一停的背著謝沉舟,朝門口走去。
門框周圍的木料已經(jīng)開始熊熊燃燒,熱浪撲面,濃煙熏的楚云舒張不開眼,她的喉嚨也在干澀發(fā)緊。
楚云舒知道自己不能劇烈的喘息,不然會吸入更多的煙。
火場中很多人不是被火燒死,而是濃煙堵塞肺部窒息而死。
她盡力閉著氣,汗水不足的往下流,‘吧嗒’
滴落到男人垂在她身前的手上。
謝沉舟的手指顫動了一下,他似有所感的清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