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凝姐,我每天都很難受,好疼好疼。”
女孩兒說著痛苦的話,臉上卻沒什么表情。
“只有不吃不喝,打了局部麻藥才會好受一點。”
這一次,于曼凝臉色發白,眼里涌滿了愧疚與沉重的負罪感。
“小魚兒,對、對不起,都怪我!”她聲音喃喃,全是自責。
“曼凝姐,你不用道歉的。”女孩輕輕的搖了搖頭。
她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輕聲說道:“我知道我的傷本來就很重,就算沒有那次意外,情況也只會一天比一天差。”
她說自己已經十八歲了,意思其實是,她什么都明白。
停了一下,女孩又繼續說下去:“我感覺……我可能沒多少時間了。”
“所以曼凝姐,你就告訴我吧,我爸爸現在究竟怎么樣了?我不相信,我傷成這樣,爸爸知道了會不來看我、會不管我。”
“我最了解他了。他雖然對工作特別認真,幾乎整天泡在一線,又是刑偵隊長,任務比誰都重。”
“可是每次我出事,他總會想辦法抽出一點空來陪我。但這次都快半個月了,連他的影子都沒見到。”
“每次我一問起爸爸,所有人就像約好了似的,閉口不談。連我媽也是,什么也不肯告訴我。”
“可我看得出來,我一提爸爸,她眼里就泛淚光,總是找借口去洗手間……”
女孩說了很多。
語氣也從起初的平靜,漸漸帶上了顫抖,隱約透出哭音。
于曼凝聽著女孩的話,那些無助、恐慌、彷徨與茫然,一字一句都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她越來越感到愧疚難當,幾乎無地自容。
可以說,女孩現在這個樣子和自己脫不了干系。
這也是她人生中,最為恥辱的一件事。
眼前的女孩叫蕭容魚,平時大家都親切地叫她“小魚兒”。
她父親蕭宏偉是刑偵大隊的隊長,母親呂玉清也在體制內工作。
蕭宏偉當時正在調查一樁重大的“人販子”案件,調查過程中難免觸碰到了一些人的利益。
于是,報復就來了,最先遭殃的正是他的女兒蕭容魚。
她被歹徒挾持,雖然最后被成功解救,卻在過程中被對方自制的土槍打中。
送到醫院時,她已重傷昏迷,血流不止。
而在手術過程中,由于醫療器械沒有徹底消毒,導致傷口感染、潰爛,傷勢持續惡化、蔓延。
其實整件事,嚴格說來和于曼凝的直接關系并不大。
因為消毒工作本該由她的一位助理醫生負責。
以前她每次都會特意提醒,可自從“健忘癥”加重并頻繁發作以來,她總把這事給忘了。
于是,便釀成了這場醫療事故。
于曼凝這個人,向來一絲不茍,待人更是真誠懇切。
更何況,那位助理醫生還是她多年的好閨蜜。
所以最終,她把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一個人身上。
另外,其實正如蕭容魚剛才自己說的那樣,她當時的傷勢確實已經極重。
土槍的子彈貫穿了大半個胸腔,傷及多處臟器。
即便沒有那場醫療事故,這樣的重傷也幾乎無藥可醫,離開只是時間問題。
那場意外,某種程度上只是讓結局來得更早了一些。
這一點,大家心里都明白。
可醫療事故畢竟是真真切切發生了,也的的確確存在著。
而且它帶來的,遠不止“提前離開”這么簡單。
它讓蕭容魚每天都要忍受劇烈的疼痛。
如果疼痛有十二級,那她承受的,便是最頂級的折磨。
每次疼痛發作,病房里都會傳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疼得死去活來,只能靠局部麻醉稍稍緩解。
后來大家又發現,如果不吃不喝,痛感似乎會輕一些。
所以這些日子以來,蕭容魚每天只勉強咽下一點流食,大部分時間,都靠著點滴維持生命。
這份劇烈的疼痛,本不該由蕭容魚來承受,她也本不必經歷這一切。
就算最后依然逃不開死亡的結局,至少在這最后的日子里,她不必活得這樣痛苦。
可偏偏因為那場醫療事故,才讓她落入了如此煎熬與折磨的境地。
“小魚兒,你放心,我……我一定想辦法,讓你、讓你……”
于曼凝下意識地開口,想說些承諾的話來安慰她。
可話到了嘴邊,卻斷斷續續,連她自己都說不下去。
她從來不是那種用謊言去安慰別人的人。
尤其是作為一名醫生,她習慣的回答只有“能”或“不能”、“對”或“不對”、“是”或“不是”。
給出虛假的保證,只會讓她自己感到加倍的羞愧。
她本想告訴蕭容魚,自己會想辦法幫她緩解疼痛、盡量延長生命,也會去打探她父親的消息并轉告給她。
但冷靜一想,這些承諾她一個都實現不了。
緩解疼痛?
如今除了局部麻醉,已沒有其他辦法能減輕痛楚。
而且因為麻藥用得頻繁,身體已經產生了一些耐藥性,即便做了局部麻醉,疼痛也依然越來越清晰。
延長生命?
這更是不可能的事。
至少對她于曼凝來說,根本沒有任何能夠做到的辦法。
至于蕭容魚父親的情況,說實話,于曼凝只隱約記得自己曾專門去查過,可每次轉頭就會忘記。
不過有一次,她特意把這件事記在了隨身的小本子上,上面寫著:“蕭宏偉失蹤,絕不能讓蕭容魚知道,以免她更加傷心痛苦。”
所以她明白,這件事如果告訴蕭容魚,只會讓她平添憂慮和恐慌,對她的病情更是雪上加霜。
因此,她一直選擇保持沉默,盡量避免在蕭容魚面前提起有關她父親蕭宏偉的任何話題。
“嗯……”
蕭容魚臉上原本那一點點的笑容和隱約的希望,在這一刻徹底黯淡了下去。
沒有人知道,她每天承受的疼痛有多么劇烈、多么難熬。
她甚至想過放棄生命,一了百了,就不用再忍受這樣的折磨了。
可是,她還盼著能見爸爸最后一面,還想確認爸爸是否平安。
其實她心里也模模糊糊猜到了一些關于父親的情況,只是不敢往深處想。
生怕想到的那些不好的事情,會真的變成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