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更鼓剛敲過三響,凌煙閣的菱花窗便透出昏黃燭光。
云芷立在銅鏡前,身著一身妃色廣袖留仙裙,金線繡成的纏枝蓮在晨曦中泛起微微的光芒,素錦正在為她綰發,佩戴上金步搖后,她仿佛整個人都在發光。
鐘嬤嬤不肯休息,也早早就來屋里了,正與云祉說起昨晚之事:“……鄧嬤嬤也是擔心你,姑娘,奴婢不敢逼迫你,只是您沒必要與郎君慪氣,畢竟他才是您在侯府的立身之本啊?!?/p>
云祉正在整理衣服的手微微一頓:“嬤嬤的意思是,讓我服軟?”
“夫妻之間,哪有誰向誰服軟一說?”鐘嬤嬤見她態度有了變化,連忙勸道:“不過是給彼此個臺階下罷了。夫妻倆有些小摩擦也是難免的,總不能一直慪氣,以后的日子還長著呢。”
云祉沉默了。
這幾日裴行慎一直沒有踏足凌煙居,她也不知對方是怎么想的,生氣也好,不滿也罷,正巧她也不知道怎么面對對方,便放任自流了。
不過鐘嬤嬤說得對,再這么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她長嘆了口氣:“我知道了,嬤嬤,我會考慮的?!?/p>
鐘嬤嬤欣慰地點了點頭。
“少夫人,該去正院了?!彼劐\捧著鎏金手爐輕聲提醒。
云芷點了點頭,踏著晨露向正院走去。
昨夜下過一場小雨,青石小徑上殘存些濕漉漉的雨水,裙裾隨著走動如蓮花般散開,洇濕了一層淺淺的痕跡。
云祉卻恍若未覺,腦子里似是想著無數的東西,又似是什么都沒想,腦子混亂一片。
正院。
廊下已候著幾位管事嬤嬤,見云芷款步而來,皆是一怔——她們卯時初才得傳喚,這新婦竟寅時末便到了。
“奴婢見過少夫人?!惫苁聥邒邆兓剡^神來,齊齊見禮。
“不必多禮,起來吧。”
云祉這才回過神來,微笑著叫她們起來,目光從她們臉上一一掃過,快速地記住她們的面容,客氣地問道:“不知幾位嬤嬤如何稱呼?”
管事嬤嬤們紛紛自我介紹。
這些管事嬤嬤負責侯府各處的事務,手握實權,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每日早晨都要到戚氏這里匯報聽宣,這兩個月以來,她竟從未與她們碰過面。
唯一的可能,大概是戚氏的特意防備吧。
云祉與她們閑聊,剛把她們的名字和長相對上號,就見戚氏的貼身丫鬟綠綺從內室走了出來。
她微微福身,聲音清脆地說道:“少夫人,各位管事嬤嬤,夫人有請?!?/p>
云祉微微頷首,提了提裙擺,蓮步輕移走進內室,管事嬤嬤們也魚貫而入。
“倒是來得早。”
戚氏扶著春嬤嬤的手慢悠悠踱出,然后在主位坐下。
她今日特意穿了絳色纏枝紋褙子,襯得面色愈發蒼白,“云氏,四日后就是賞戲宴了,千頭萬緒,雜事諸多,你便負責搭建戲臺子吧。戲臺子要搭在后園芍藥圃,四日內完工?!?/p>
云祉眉頭微皺。
四日搭建一個戲臺子,實乃苦活累活。若是下人不配合或者盯得不緊,不僅容易耽誤事,還極容易發生一些安全事故。
這是她嫁入侯府后第一次掌事,決不能開口推辭,不然這么多管事嬤嬤看著,日后她擔不住事的名聲怕是要傳出去了。
但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比如說不能如期完工什么的,那沒有能力的名聲也是跑不了的。
難怪戚氏這么好心讓她管事,原來是在設套呢。
“怎么了?云氏,難道你不愿意?”戚氏輕呷了一口茶水,眼中閃過一抹快意,“你若是覺得困難,便作罷了,我讓其他人負責便是?!?/p>
云祉笑了笑,道:“母親誤會了,兒媳只是在想著,臨水榭九曲橋正對月洞門,稍加修葺便是天然戲臺,比后園芍藥圃更加適合?!?/p>
戚氏眉頭微皺,“水榭年久失修......”
“拿紙筆來?!痹旗韺ε赃叺难诀叻愿懒艘宦?,才看向戚氏:“母親不急,不妨讓我給您畫一張草圖?!?/p>
伺候的丫鬟征詢地看向戚氏,戚氏心中不悅,當著這么多管事嬤嬤的面,還是給面子地點了點頭。
很快,筆墨紙硯都呈了上來。
銅雀香爐吐出裊裊青煙,云祉站在四方桌前開始繪制水榭改造戲臺的設計圖。
隨著她的寥寥幾筆,水榭及周圍的布局瞬間躍然紙上,周圍的管事嬤嬤們探著腦袋瞧了又瞧,眼中滿是驚嘆。
戚氏也看到了逐漸完成的圖紙,笑容微淡:“沒想到你在繪畫上也頗有天分,這樣的畫法我倒是從未見過?!?/p>
不過是用上后世的一些素描手法罷了。
云祉謙虛了幾句,讓丫鬟把圖紙展開,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的面前。
“九曲橋寬三丈有余,撤去欄桿鋪上紅氈便是戲臺。水面能擴琴音,省了搭臺功夫不說,賓客在四面游廊皆可觀賞?!?/p>
她看向戚氏,問道:“母親,這般不僅能夠縮減費用,工期還十分充裕,您覺得如何呢?”
戚氏沉默不語,反而把問題丟給在座的管事嬤嬤們:“你們覺得如何?”
管事嬤嬤們面面相覷,拿不準她是什么想法,一時沒人敢說話。
就在氣氛有些僵持的時候,一位年紀稍長、面容和善的管事嬤嬤站了出來,微微福身說道:“少夫人此想法甚妙,水榭本就景致優美,稍加改造便能成為絕佳的戲臺,省時省力,賓客不僅可以賞曲,還可以游園,一舉多得,老奴覺得可行?!?/p>
她的話仿佛打開了話匣子,其他管事嬤嬤們也紛紛附和起來,“是啊,夫人,少夫人的法子好,這臨水賞戲,別有一番風味呢。”
“如此一來,還能省不少銀子,可用于其他地方的布置,豈不更好。”
戚氏聽著眾人的夸贊,臉色微微有些不悅,但也不好駁了眾人的面子,輕咳一聲道:“既然你們都覺得可行,那就依著少夫人的法子辦吧。云氏,這搭建戲臺的事可就交給你了,若是出了什么差錯,可別怪我不客氣。”
云祉微微福身,恭敬地說道:“兒媳定當盡心竭力,保證按時完成,不讓母親失望?!?/p>
戚氏點了點頭,又交代了一些其他事宜,便讓眾人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