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身穿束腰長袍、笑容明媚燦爛的少女,在眾人的注視下走了進來。
她身后還跟著兩名年紀更小的姑娘,也穿著相同款式的長袍,看樣子她們就是土謝圖汗帶來的三位格格了。
帶頭的大格格走到皇帝正下方,把自己的右手搭在心口處,行了一個草原禮節,恭敬道:“小女冰泰爾,見過陛下。”
她身后的兩位妹妹也溫順地低下頭,學著姐姐的樣子行禮,分別介紹自己道:
“小女臺玉兒,見過陛下。”
“小女瑪拉,見過陛下。”
看得出來,格格們確實出自于同一位父親。相同的膚色、相同的外貌,就連說話的聲音也聽不出什么區別,也難怪四公主分不清她們姐妹三人。
皇帝低頭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冰泰爾格格,慈愛地問道:“大格格剛才在笑什么?如此開朗大方的性格,在京中實屬少見。”
聽了他的話,冰泰爾格格毫不怯場,立刻上前一步,笑道:“回陛下的話,小女只是想到了一件比較有意思的事情。”
皇帝挑起眉毛:“哦?說來聽聽。”
“小女第一次進京,驚嘆于皇宮的宏偉壯觀,然后回想起草原的廣袤遼闊,發現無論是宮墻院柳、還是荒川綠野,都由陛下統治,心里不免生出欽佩。”
“只不過……”冰泰爾格格笑道:“小女剛剛路過池塘,又發現里面游著幾條漂亮的錦鯉,于是忍不住想——它們知道自己住在皇宮嗎?”
“或者說,它們知道自己和小女一樣,也是陛下的子民嗎?”
皇帝被她的話引起了興趣,問道:“然后呢?”
冰泰爾格格頓了一下,吊足了眾人的好奇心,才笑道:“然后小女想到,正是因為陛下英明神武,統治著這大好江山,魚兒們才能在池塘里自由自在地游曳。”
“它們享受著陛下的好,卻又因為不通人性,而不能親自向陛下致敬。”
說到這兒,她再次深深地向皇帝行了一禮,笑道:“所以,小女斗膽代表草原子民,以及那幾條不會說話的錦鯉,向陛下表達最誠摯的敬意。”
“祝陛下千秋萬代,壽與天齊,永享太平盛世!”
她這一番話說得好聽極了,哄得皇帝喜笑顏開,連連拍手道:“好,好!”
“冰泰爾格格聰明靈慧,深得朕心。趙忠和,賜黃金百兩、白璧一雙,以示嘉獎。”
趙忠和很快就把賞賜端了出來。
冰泰爾格格也不扭捏,大方地讓婢女收下了東西,才帶著自己的妹妹們坐到了位置上。
四公主往冰泰爾格格的方向看了一眼,悄聲道:“我聽說,土謝圖汗這次來京,不止是為了述職,更是為了給自己的格格找一門好親事。”
說到這兒,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臉色一白,伸手拉住蘇青青的衣袖,緊張道:“慕容白還沒有妻妾!”
“完了,父皇該不會把格格許配給他吧?”
聽了這話,蘇青青先是一愣,然后抬起頭看了看坐在主位的皇帝,安慰道:“公主先別急,陛下看起來不像是那么草率的人。”
“土謝圖汗還坐在那兒呢,他肯定不會讓陛下隨意給格格指婚的。”
話雖是這么說,蘇青青卻忍不住皺起了眉毛,她的心里也沒底。
如今京城里尚未娶親的適齡男子很少,用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如果陛下鐵了心要指婚的話,慕容公子肯定跑不掉。
而且皇帝這個人,說好聽些就是果斷,說難聽些就是專橫。
凡是他認定的事情,十匹馬都拉不回來。
冰泰爾格格如此夸贊他,興許正好助長了這位皇帝的虛榮心,讓他萌生出“老子天下無敵”的錯覺來。
更別提土謝圖汗此次進京,還帶來了如此醇厚的馬奶酒。
萬一皇帝喝完酒頭腦發熱,當著這么多大臣的面直接指婚,到時候四公主就真的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不行不行!
蘇青青咬緊牙關:四公主不僅是她的好友,更是她的搖錢樹。
她可不能放任皇帝自作主張,把格格許配給慕容公子,然后把公主嫁到大漠去聯姻!
想到這兒,她對著身后的小蘭勾了勾手,輕聲交代了些什么。
小蘭聽完,立刻點頭應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宴會。
“公主殿下,”蘇青青又小心地挪了挪位置,靠近四公主的耳邊,低聲道,“妾身有個方法,能暫時轉移陛下的注意力。”
四公主有些急切道:“你說吧,我一定配合你!”
蘇青青把自己的想法全盤托出,兩人立刻達成了共識。
主位上,皇帝正在和土謝圖汗聊天喝酒,推杯交盞。
隨著酒精下肚,男人們的臉色逐漸紅了起來。宮女們更加賣力地給主子們扇著風,然而夏夜悶熱,再怎么扇也是無濟于事。
皇帝接過趙忠和遞來的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心里有著說不出的煩躁。
就在這時,四公主站起了身子。
她笑道:“父皇,天氣太熱了,兒臣特意給您準備了幾道清涼解暑的甜品,請您和土謝圖汗一起嘗嘗。”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紅玉和小蘭便帶著一眾宮女走了進來,給在座的大臣們都端上了精致的冰飲。
清透的白瓷小碗里,分別放著薄荷牛乳冰、楊枝甘露和陳皮燕窩粥。
皇帝選了一碗還在冒著冷氣的楊枝甘露,端在手里打量片刻,才開口道:“看起來不錯。溫寧,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嗎?”
四公主沒回答他的話,笑道:“父皇嘗嘗看。”
皇帝拿起小勺,舀起一些放進嘴里,細細品嘗后,忍不住笑了起來:“味道很好,溫寧有心了。”
土謝圖汗端著碗,吃了幾口薄荷牛乳冰,贊許道:“四公主殿下真是心靈手巧,本王從來沒嘗過如此美味的冰品,今日算是長了見識。”
四公主向土謝圖汗行了一禮,笑道:“這并非本宮的手藝,而是出自于京城一家名為‘蘇氏甜品’的店鋪,本宮也只是借花獻佛罷了。”
“如果這些冰飲能得到父皇和您的喜愛,那便是再好不過了。”
而坐在主位旁邊的皇后,低頭嘗了嘗宮女遞過來的陳皮燕窩粥,也改變了之前的態度,對其贊不絕口。
蘇青青咬住了下唇,極力避免自己笑出聲來。
她本來計劃著,在之前的游湖詩會上,有了四公主和貴女們的宣傳,蘇氏甜品鋪已經獲得了足夠的曝光度。
可是今天的運氣實在是太好了!
一石二鳥,一箭雙雕。
她的甜品不僅轉移了皇帝的注意力,讓他忘記賜婚一事,還獲得了這位天子的青睞,對它們贊不絕口。
妥妥的名人效應啊!
看來她的橫幅上還要加上幾個字,改成【蘇氏甜品,陛下、皇后娘娘、公主、草原親王都愛吃!】
想到這兒,蘇青青心里一陣激動,仿佛已經看見了珠寶金銀在向自己招手。
為了不被別人發現端倪,她連忙壓住嘴角不自覺的笑容,伸手接過了小蘭手里的陳皮燕窩粥。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蘇青青舀起一勺燕窩,放進嘴里,卻立刻放下手里的碗,皺起了秀氣的眉毛,面色也變得蒼白起來。
她忍不住干嘔了幾下。
四公主立刻注意到了她的不對勁,問道:“青青,你怎么了?”
蘇青青捂著嘴說不出話來,只能虛弱地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然而她的動作幅度有些大,引得皇后娘娘也朝著這邊看了過來。
皇后關切地問道:“蘇夫人,你還好嗎?是不是天氣太熱,導致你中暑了?”
她招了招手:“來人,立刻傳太醫。”
皇后的話一出,在場的眾人便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坐在皇帝身邊的土謝圖汗還有些摸不著頭腦,問道:“傳太醫做什么?誰生病了?”
皇帝臉色有些難看,端著手里的冰碗,沒有回答他的話。
像這樣重要的晚宴,基本上都會讓太醫們在旁邊隨時待命。宮女應聲而去,很快就帶回來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太醫。
皇后溫聲道:“李太醫,請你幫忙給這位蘇夫人看看,她的身子是否出了什么問題。”
李太醫放下手里的藥箱,把干凈的帕子搭在蘇青青的手腕上,替她把脈。
過了片刻,李太醫收回手,臉上露出笑容,對著上首的皇后行禮道:“回娘娘的話,蘇夫人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說完,他又轉過身子,向蘇青青拱手笑道:“恭喜夫人,賀喜夫人。您不必太擔心,女子在孕早期都會出現嘔吐的現象,此乃——”
“喜脈。”
在座眾人皆是一驚。
土謝圖汗聽到這個消息,立刻笑了起來:“哎,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在草原上,任何新生命的誕生都源于長生天的饋贈。剛好本王進宮以后,這位夫人就診出了喜脈。”
“看起來,您肚子里的孩兒與本王很有緣分嘛!”
說到這里,他示意冰泰爾格格走上前來,笑道:“既然是長生天的賜福,那么本王也要有所表示。”
“冰泰爾,把你的玉佩拿出來。”
冰泰爾格格聽話地從懷里取出一枚玉佩,上面還帶著她的體溫,遞給了自己的父王。
土謝圖汗解開了系在玉佩上的紅繩,把那枚玉佩一分為二,站起身來,笑道:“草原上的每個孩子,都有專屬于自己的玉佩。”
“冰泰爾出生的時候,本王正在外面打獵,從湖里撿起了兩塊玉石,剛好可以合二為一,所以把它們全部送給了我的冰泰爾,以表祝愿。”
“現在,本王把其中一塊賜給夫人,希望長生天的神能夠保佑你的孩子,讓它平安出世,順遂一生。”
聞言,蘇青青有些驚訝。
她沒想到土謝圖汗居然是這樣一個真性情的男子,連忙站起身來,推辭道:“土謝圖汗,這份禮物實在是太貴重了,妾身不能收。”
“這有什么的。”
土謝圖汗笑道:“收下吧,算是本王對新生命的祝福。”
他都這么說了,蘇青青不能當著眾人的面拒絕這位草原親王,于是鄭重地行了一禮,道:“妾身多謝土謝圖汗。”
說完,她伸出雙手,接過了那塊玉佩,緊緊地握在了手心。
四公主笑道:“太好了,本宮馬上就要有自己的侄子侄女了!”
她拉著蘇青青回到座位坐下,叮囑道:“你現在懷有身孕,萬事應當小心為上,能坐著就別站著,能躺著就別坐著。”
蘇青青點了點頭,笑道:“妾身謹記公主的教誨。”
皇后示意身邊的嬤嬤,道:“蘇氏伺候瑞王有功,本宮也要賞你一些東西才好。”
蘇青青豎起耳朵,聽見嬤嬤嘰里呱啦報出了一長串的賞賜。
什么珠寶金銀、珍珠琥珀、綢緞玉器,全部賞給了她,皇后還命人直接送到瑞王府去,免得出了差錯。
蘇青青忍住了激動,心砰砰直跳。
錢,全是錢!
這一趟真是來得值啊!
她連忙站起身,行禮道:“妾身多謝皇后娘娘賞賜。”
皇帝坐在旁邊,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直到眾人把目光投了過來,他才隱去了臉上的難看,勉強笑道:“不錯,這算是瑞王的第一個孩子吧?”
“朕與皇后一體同心,既然皇后已經賞過了,那朕也沒有什么好多交代的,蘇氏多保重身體,有什么問題就派人來宮里請太醫。”
蘇青青深知這狗皇帝的尿性,根本沒對他抱有什么期望,能說出這幾句客套話,已經是皇帝忍了又忍的結果了。
所以她恭敬道:“是,妾身多謝陛下關懷。”
四公主看在眼里,聽在心里。
她明白父皇是把對瑞王的不滿意,遷怒到了蘇青青的身上,頓時有些無語,轉頭和自己的母后對上了視線。
四公主示意道:您看看,真小氣!您的賞賜是從私庫里出的,父皇的賞賜是從國庫里出的。
哪怕是這樣,他都不愿意給蘇夫人賞點東西!
皇后給出了一個“稍安毋躁”的眼神,示意四公主不要在這種場合亂說話。
她輕淺地嘆了一口氣,看向身邊的皇帝,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蘇青青低頭坐回自己的位置,臉上還帶了幾分初為人母的喜悅。
她摸著手里的玉佩,終于放松了下來——自己的計劃順利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