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她所料,秦瑞軒把懷里的人往上掂了掂,一口答應下來:“可以,等會兒本王就讓侍衛去書房拿鑰匙?!?/p>
蘇青青被他抱著走進了院子,輕笑道:“王爺答應得這樣痛快,就不怕妾身把您的銀子統統花光?”
“花就花了,本王難道還養不起你?”
秦瑞軒語氣輕松,穿過庭院以后,直奔臥房而去:“若是連女人花點錢都要斤斤計較的話,那本王就不配為男人了?!?/p>
守在門口的小蘭見兩位主子回來,立刻推開了房門,恭敬行禮道:“奴婢見過王爺?!?/p>
蘇青青探出頭來,囑咐道:“端些醒酒湯過來,再打水給王爺沐浴?!?/p>
“是?!?/p>
進入房間以后,迎面而來的就是淡淡的花香氣息。
茉莉花的花期似乎格外長,綻放在窗臺上,皎潔如白玉,好像夜里的一盞明燈,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著。
秦瑞軒把人放進軟榻里,走到屏風后面開始換衣服。
他的聲音透過屏風上的刺繡,隱約傳了出來:“過些日子臺玉兒格格進府,還得讓你幫忙招待一番,給她安排院子,再帶去給王妃請安。”
蘇青青拿起手邊的扇子,摸著扇柄上的流蘇,裝作不經意問道:“格格入府,王爺應當親自迎接才是,妾身怎么能代勞?”
秦瑞軒沉默片刻,才從屏風后面走了出來,身上已經換好了熏過香的寢衣。
他坐到軟榻旁邊的椅子上,目光低垂下去,落到蘇青青的小腹處:“本王答應了父皇出征大漠,率兵攻打邊境,明日一早就要出發?!?/p>
蘇青青一聽,立刻直起身子:“這么匆忙?那妾身去幫您收拾行李,千萬別耽誤了行程。”
“沒事,本王已經派人去安排了。”
秦瑞軒扶住她的肩膀,把人放回軟榻里,沉思片刻,才低聲道:“青青,本王有件事想和你說?!?/p>
蘇青青點頭道:“您說,妾身聽著呢。”
秦瑞軒皺起了眉毛,深吸幾口氣,才道:“本王打算篡位?!?/p>
“什么?”
此話一出,蘇青青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目光里流露出幾分慌亂:“這,這……您什么時候決定的?”
她臉上帶著焦急的神色,心里卻淡定到不行:早該這樣了。
有大臣們的支持,有自己的功績,還有百姓們的愛戴,你不當皇帝誰當皇帝?
再說了,自家王爺可是正統皇室血脈,就算靠著弒父殺弟成為天子,只要到時候讓史官在朝書上面改寫幾筆,把黑的說成白的,流傳至后世,誰還會專門對此深究不成?
對于平民百姓而言,他們根本不關心誰坐在龍椅上,他們只在乎今年的莊稼是否有個好收成,明年自己是否能夠吃飽飯。
而對于京城世家來說,比起篡位,當今太子秦瑞楚作為一個毫無政治手段的孤兒,任由他繼承皇位才更加可怕。
瑞王成為下一任皇帝,本就是眾望所歸。
誰敢反對,直接殺了便是。這就是手握權利的最大好處。
她的反應在秦瑞軒的意料之內。想來蘇青青如今懷有身孕,又突然得知這個消息,一定嚇壞了。
所以王爺把她抱進了懷里,輕聲安撫道:“不要怕,本王絕對不會讓你和孩子受到傷害?!?/p>
“這次攻打大漠,父皇調動了十萬精兵隨行出征,本王手里又有虎符,如今正是行動的好機會。”
秦瑞軒深吸一口氣,道:“所以本王準備半路回頭,帶軍殺回京城,奪得皇位?!?/p>
蘇青青被自家王爺的話嚇到了,躲進他的懷里,才悶聲道:“那您要如何說服將士們和您一起行動呢?”
“對于這些在軍營里討生活的人而言,也許他們并不愿意多生事端,被扣上叛軍的名頭?!?/p>
她擔憂道:“萬一軍隊里出現了給陛下通風報信的人……”
聽了這話,秦瑞軒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放心吧,本王早有準備?!?/p>
“驃騎將軍是本王的師父,從小教導我騎射,當年的軍功便是在他的庇護下奪得的。”
“宮里的中郎將①也是本王的人,層層禁軍都經過他的嚴格挑選,凡事唯本王馬首是瞻,不怕他們叛逃。”
說到這里,他頓了一下,才低聲道:“如今父皇身邊的趙忠和大人,也是本王手下的人?!?/p>
聞言,蘇青青好生一驚,終于露出了幾分真心實意的詫異和茫然。
近身大太監!
這可不是常人能夠擔得起的職位,王爺的手已經伸到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去了嗎?
秦瑞軒究竟是什么時候,從一個騎在馬上意氣風發的少年,變成現在這個緊皺眉毛、心里有著萬千計謀的奪嫡者了?
她突然覺得眼前的人變得深不可測起來。
如今雖然濃情蜜意,但保不齊王爺登上皇位以后,就會被萬花世界迷了眼,從此開始冷落自己。
畢竟她蘇青青見過王爺失意的樣子,見過男人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
而當王爺成為天子、手握大好江山時,還會懷念與自己同甘共苦、相依為伴的日子嗎?
怕不是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
蘇青青頓時覺得渾身如墜冰窟。
而秦瑞軒卻沒有意識到她的異樣,手里把玩著玉佩,目光深沉而長遠,腦子里還在想著自己的計劃。
就在這時,小蓮在外面敲了敲門道:“王爺,主子,熱水已經準備好了?!?/p>
蘇青青回過神來,揚起聲音道:“進來吧。”
小蓮推開門,帶著兩名嬤嬤哼哧哼哧地抬了水進來,放到屏風后面,才恭敬行禮,安靜地退了出去。
秦瑞軒站起身子,摸了摸蘇青青的臉,溫聲道:“你先去床上歇息,本王洗完澡再來陪你?!?/p>
蘇青青勉強一笑,看著自家王爺走到浴桶旁,脫下外衫,露出了背后的幾道陳年傷疤。
她不想再看,于是起身來到床邊,疲倦地躺了下去,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臉。
事態超出自己掌控的感覺,真讓人不好受。
夜色如墨,星月似夢。
————
第二日一早,王府眾人就起身為王爺送行。
王妃盧意在婢女綠桃的攙扶下來到前廳,喘了幾口氣,環顧府里眾人,才懨懨地開口道:“白娥姨娘呢?”
她轉過頭想要尋找管事,卻發現這位老人也不在前廳里,取而代之的是侍衛長,上前兩步恭敬道:“回王妃的話,白娥姨娘犯了錯,被王爺下令處置了?!?/p>
“是嗎?”
盧意也沒有心情去探究“處置”到底是個什么意思,得到了回答,她便點點頭接受了這個理由,對著綠桃道:“把東西拿出來?!?/p>
綠桃應聲,從袖口取出一枚玉扳指,雙手遞給自家王妃。
盧意接了過去,用手指輕輕摩挲幾下,扳指的內側刻著一行細致的小字——天保定爾,俾爾戩谷②。
這是她早逝的母親給自己留下的護身符,意為上天保佑平安。
只可惜,自己的人生并不像母親所希望的一樣如意順遂,反而充滿了坎坷與離別,幾近支離破碎。
她嘆了一口氣,握緊玉扳指,感受這件玉器傳來了陣陣溫潤的涼意。
侍衛高聲道:“王爺到——”
前廳的幾人紛紛朝著門外看去,恭敬行禮:“臣妾/妾身見過王爺。”
秦瑞軒束起了長發,身著莊嚴的冰冷鎧甲,腰間佩著一把長劍,長眉入鬢,眼里帶著堅定和威嚴,邁步走了進來。
而王爺的身后則跟著庶妃蘇青青。
她身穿一襲水藍色長衫,眉目如畫,頭上斜斜地插著幾支銀簪,耳邊墜著兩粒東珠,渾身散發著穩重和溫柔的氣質。
越過門檻以后,蘇青青抬起眼睛,正好和王妃盧意對上了視線。
盧意定定地看了她幾秒,突然唇角微勾,對著蘇庶妃露出一個疲倦而平和的笑容。
蘇青青走上前,對她行了一禮,恭敬道:“妾身見過王妃。王妃的身子可還好?”
盧意嘆息道:“還好,能夠起身了?!?/p>
秦瑞軒看了她們二人一眼,接過侍衛遞來的餞行酒,仰起頭一飲而盡,沉聲道:“此次出征危機四伏,不知何時能回京?!?/p>
“王妃,府里的事務就交給你打理了。管事年邁負傷,有什么拿不準的事情就找蘇庶妃商量,她性子沉穩,能夠幫到你許多?!?/p>
王妃盧意低頭恭敬道:“是,臣妾聽從王爺教誨?!?/p>
她上前把玉扳指遞給秦瑞軒,語氣里帶著淡淡的擔憂:“王爺,臣妾把這枚護身符送給您,希望能保佑您平安歸來?!?/p>
盧意直視著面前這個男人,見他的眼里沒有一絲愛意,只有相敬如賓的尊重,心里還是有些難過和悵然。
無論如何,王爺都是她將要相伴一生的夫君。
就算他不愛自己,盧意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收起這些日子的委屈,展示出當家主母的姿態,大方地送他離府。
秦瑞軒看著面前的玉扳指,心里也有些復雜。
他把東西接了過去,戴在右手大拇指上,溫聲道:“王妃有心了?!?/p>
盧意沒有再回話,扶著綠桃的手退到一邊,把臨別贈言的時間留給其他妾室。
蘇青青走上前,示意小蘭遞上一件金絲皮甲,溫聲道:“王爺此次出行突然,妾身命人去庫房取來了這件護甲,希望能在危機時刻保護您的性命?!?/p>
秦瑞軒有些意外,自己在她的院子里待了一晚上,居然不知道蘇青青什么時候派人去取的金絲皮甲。
他接過護甲,笑道:“好,都聽你的。本王上戰場之前,一定會把它穿在身上,保護好自己?!?/p>
蘇青青笑著點了點頭,帶著小蘭一起站到了王妃身后。
前廳里只剩下了沈姨娘和白慧姨娘。
沈昭華滿臉欣喜地走過去,正要說些什么,就看見王爺皺起了眉毛,轉身對著侍衛道:“走吧,時間不早了。”
沈昭華:?
自己還什么都沒說呢!
忽略了她的受傷表情,秦瑞軒帶人大步走出前廳,往王府正門口走去。
府外,身高八尺、面帶美髯的驃騎將軍已經騎著戰馬在原地等待多時。
他見到瑞王殿下走了出來,立刻翻身下馬,半跪下來,拱手行禮喝道:“臣見過大將軍王!”
他身后的幾名校尉也行禮道:“臣見過大將軍王!”
“快快請起?!?/p>
秦瑞軒連忙上前,親手把人扶了起來:“將軍是我朝肱骨之臣,不必行此大禮,折煞了本王?!?/p>
驃騎將軍搖頭道:“殿下身負重任,乃我軍之將領,于情于理,您都擔得起老臣這一跪?!?/p>
侍衛牽來了王府的馬,秦瑞軒不再推辭,踩著腳蹬一躍而上,腰上的系帶也隨風飄揚起來,顯得格外英姿颯爽。
他坐在馬背上俯視著驃騎將軍和他身后的校尉們,沉聲道:“走吧,隨本王入宮,面見陛下?!?/p>
按照規矩,出征之前都會由皇帝向出征的將領授予敕書和印信,象征賦予其軍事指揮權。
驃騎將軍恭敬應聲,對著身后的人指揮道:“進宮!”
高大威武的漢子們紛紛上馬,跟在瑞王的身后,調轉馬頭,直指往皇宮的方向。
王府的女人們都站在門口送行。
見著秦瑞軒的身影越來越遠,蘇青青終于還是忍不住,邁出了門檻,用盡全力道:“王爺,路上注意安全!”
秦瑞軒回過頭來,對她露出一個笑容,揮了揮手,揚鞭策馬而去。
朝陽灑落在他的背后,為其披上了一層燦爛的金光,逐漸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王妃扶住綠桃的手,只覺得自己站了太久,有些力不從心起來。
她環視一圈王府眾人,只見好幾位老嬤嬤已經忍不住落下淚來,便開口道:“都回去吧?!?/p>
“王爺此行是為我朝開拓疆土,榮光無限,咱們在府里也應該守好自己的本分,別壞了規矩。”
幾位嬤嬤用帕子擦干臉上的淚水,哽咽應聲,轉身進了王府。
王妃看了蘇青青一眼,只見她仍然定定地望向遠方,于是嘆氣道:“回去吧。”
“府里的事情還要麻煩你來打理,本王妃身子抱恙,就不過多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