苛待”
蘇青青挑起了眉毛，輕笑一聲道：“本宮按規矩行事，奴才做錯了事情就得罰。”
“他們身為外男，試圖強闖皇家別院，本宮命人將這些賤奴當場打死都不為過，如今只是把人攔在外面不準進，就成了你口中的苛待？”
“更何況，”她抬手勾起明音的下巴，強迫其與自己對視：“你又是個什么身份，本宮做事，為何要看你的面子？”
她跟著太皇太后來到佛山寺休養，本來就是為了給自己放松一段時間，不必再像前些日子那樣，無時無刻不在計劃著未來的路，生怕走錯一步，就會落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結果現在才第二天，這些人就開始吵吵鬧鬧沒個消停，她的假期生活還沒完全開始，就已經亂如一地雞毛。
這個寄住在寺廟里的孩子，絕對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簡單。
明音仰起頭，看向蘇青青的眼睛，突然覺得一陣心跳如鼓，說不清是因為被人看穿了小心思，還是因為面前的女子太過美艷不可方物。
總之她慌忙地移開了視線，下意識咬住了嘴唇，小聲辯解道：“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明音只是覺得，他們千里迢迢從京城趕過來，不論功勞也有苦勞，您不必這樣興師問罪，就讓這些奴才進來休息休息吧……”
聽了這些話，蘇青青忍不住笑出了聲，她用手心托住明音的小臉蛋，左右輕晃了幾下：“學會借花獻佛這一套了是不是？”
“小尼姑打得一手好算盤啊，本宮倒成了面冷心惡的壞人了。姜家人來找太皇太后娘娘求情，與你無關，你又為何如此上心，想要讓他們進院？”
說完，她不等明音回答，直接命令道：“侍衛長。”
旁邊跪著的幾名侍衛里，一個身材最為高大的人應聲出列，垂首恭敬道：“回娘娘的話，屬下在。”
蘇青青收回手，從袖口取出一條干凈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目光里帶上了不加掩飾的厭惡：“把姜家人帶到前院，讓他們老實待在那兒，不許到處亂走。”
“另外，派人將小師父送上山，親手交給住持，吩咐她仔細看管好小孩，別讓她再‘走丟’了。”
蘇青青著重強調了“走丟”兩個字，言下之意很明顯，她已經知道明音并不是奉住持的命令前來給太皇太后誦經的，而是找準機會，越過寺廟眾人的視線，偷偷跑下山的。
明音臉色一白，立刻倉皇地跪了下來，連聲道：“不要！不要趕我回去，我錯了，請瑜妃娘娘恕罪，別讓我回去！”
上一世她在寺廟里生活了十五年，好不容易才借著采紅進了宮，過上了榮華富貴的日子，不必再日日誦經禮佛，日復一日地忍受寺廟里嚴厲的教導。
而由奢入儉難，她早就受夠了佛堂里的煙火氣，這輩子只想盡快離開寺廟，早點回到京城家中，成為陛下的妃子。
她本來想做個順水人情，讓姜家能夠順利見到太皇太后娘娘，以此讓他們幫自己回到京城。
誰知這個姜管家居然如此不頂用，面對面前的瑜妃絲毫沒有反抗之力，只能跪在地上哆嗦著求饒，什么話都不敢多說。
看來她只有討好了蘇青青，才能給自己爭取到一絲逃脫的機會。
想明白了這點以后，明音連忙膝行半步，伸出手抱住了蘇青青的小腿，真情實意地落下了眼淚，哽咽道：“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您不要讓我回寺廟……”
“我昨晚說的是真話，廟里有幾個老尼姑見我年紀小好欺負，就經常在暗地里掐我打我，還不允許我去找住持告狀。”
“我的家里人不管我，所以住持對此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從來不在乎我的死活，只有每個月京城送銀錢來的時候，他才會裝樣子對我好上幾天……”
說到傷心處，明音這下是真的難過起來了，邊哭邊乞求道：“瑜妃娘娘，求你帶我走吧！我會泡茶，我會掃地，我什么臟活累活都能做！”
“不要趕我走，我求求你了……”
侍衛長動作很快，已經讓身邊人把姜家仆從送去了前院。
現在他站在一旁，見這小尼姑拉著主子的衣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也不敢強行把人拉走，只能小聲請示道：“瑜妃娘娘，這……”
蘇青青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明音，心里思考起這些話的真實性，沉默地站在原地，什么也沒說。
而明音見她不吭聲，心里也算是明白了，自己昨晚的舉動已經惹了瑜妃不悅，要是再糾纏下去，只怕場面會更加難看。
于是她慢慢地止住了哭泣，有些絕望地松開手，跪坐在了地上。
想到自己今年才十歲，還要在寺廟里度過五年光景，明音就忍不住面如死灰。
哪怕知道自己未來會過上富貴生活，這輩子只需要按照計劃好的路線重活一次，她還是受不了寺廟里的生活，現在就想要立刻從山上跳下去，直接一死百了算了。
見到小尼姑松開手，侍衛終于松了一口氣，正準備上前把人拉起來，就聽見主子開口道：“等一下。”
明音猛地抬起頭來。
蘇青青叫來路過的一名宮女，吩咐道：“去里屋把本宮的玉佩拿來，就是刻有‘瑜’字的那塊身份牌，別拿錯了。”
像這樣的玉佩，主要是用來代表主子身份的物件，宮里人幾乎人手一塊，不是什么稀罕東西，就算不小心弄丟了，也可以讓內務府補做。
宮女動作很快，迅速帶著玉佩回到了前院，把它遞給了面前的瑜妃娘娘。
蘇青青垂眼看向地上的明音，淡然道：“宮里有宮里的規矩，你并非奴籍，跟在本宮身邊名不正言不順的，容易受人非議。”
說著，她把玉佩遞到明音的面前，道：“本宮會派人護送你上山，同時告誡寺廟里的眾人，不準再欺辱你。”
“各家有各家的規矩，既然你父母把你送進了佛山寺，本宮作為外人，不方便貿然插手，能做到的也只有這些小事，以后的路還是要靠自己走。”
蘇青青低頭注視著小女孩滿臉淚水的模樣，嘆了一口氣，心里到底還是有些不忍心起來。
小姑娘有心機，能夠想到為自己爭取出路，不算什么壞事，是她太過草木皆兵了。
明音呆呆地接過玉佩，上面還留有瑜妃指腹的溫度，她下意識地開口問道：“你就不怕我騙你？”
蘇青青挑起了眉毛，道：“我行我的善，并不在乎是否能得到回報。”
“你哭得這樣可憐，本宮只能盡自己所能幫了個小忙，又何必去追究你是不是在騙人？這樣做沒意義。”
說到這兒，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明音的小腦袋，覺得這孩子呆愣愣的還挺好玩，比起昨晚那個故作可憐的樣子要順眼多了。
“行了，跟著侍衛長回寺廟去吧，以后別再獨自一人下山了，地上全是雜草亂石，走在路上很危險。”
明音握緊了手里的玉佩，心里五味雜陳交織在一起，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回想起上一世在御書房里看見的畫像，忍不住把它和面前的瑜妃做了個對比，很快就得出結論——
畫像不及本人十分之一貌美，她這輩子非得找出那個宮廷畫師，把他狠狠打一頓再扔出宮去不可。
此時已經到了正午時分，陽光從蘇青青的頭頂灑落下來，為她披上了一層溫暖燦爛的金光，朦朧如清夢。
明音把她的身影牢牢記在了心頭，一句話也沒再多說，安靜地站起身來，一步三回頭地跟著侍衛長離開了別院。
小蘭聽說了外面發生的事情，匆忙趕了過來。
她氣喘吁吁道：“主子，怎么樣了，需要奴婢幫忙趕走前來鬧事的人嗎？”
蘇青青冰涼地看了她一眼，道：“若是等你來處理這些事情，只怕已經是雞吃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也燒斷了鎖。”
小蘭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個朝代還沒有《西游記》問世，大伙兒暫時沒聽過這些耳熟能詳的句子。
只是她再聽不明白，也能知道是自己動作太慢，讓主子一個人解決了問題，于是連忙討好地走上前，點頭哈腰地端起娘娘的手臂，討好道：“奴婢已經幫您把午膳端進屋子里了。”
“是您經常吃的那什么……‘減脂餐’，還專門吩咐小廚房烙了大白餅，可以夾果醬吃，絕對符合您的喜好。”
主仆兩人往里屋走去。
只是剛來到長廊處，蘇青青就停下了腳步，順手從墻角拿起一把掃帚，放進小蘭的手心里。
小蘭：？
蘇青青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意，輕聲道：“為了懲罰你這幾日做事不用心，本宮決定讓你在這里掃幾天的地，什么時候把院子里掃得一塵不染了，什么時候再進屋伺候。”
小蘭：“不……主子等等，奴婢錯了……”
沒再理會小蘭氣若游絲的求饒聲，蘇青青心情大好，提起裙擺往里屋走去，準備享用自己的美味午飯。
果醬烙餅，聽起來就像是現代烤面包的代替品，真是想想就讓人口水直流呀！
——————
轉眼就到了正月。
寒風呼嘯而過，從大清早起就有了幾分下雪的跡象，灰色的天沉沉地壓了下來，為世間籠罩上了暗色的簾布。
宮中已經派人來了好幾次，說是陛下有請，想要帶皇家別院里的主子們一起回京，慶祝即將到來的新年。
只是太皇太后本就喜好禮佛，不想再回到紅塵世間，摻和各種紛擾瑣事，于是客氣地推脫了請令，讓人回去告訴陛下，往后都不必再來相邀。
而陛下的嫡母，溫寧長公主殿下的生母——母后皇太后娘娘，也一直在為當年謀害先帝一事而感到心有不安，便和自己的婆母一起留在了佛山寺，準備與廟里眾人共度年關。
秦瑞軒早就料到了皇祖母和母后的決定。
于是他讓趙忠和給兩位長輩帶了好幾箱的補品，浩浩蕩蕩地進了山，都是些燕窩魚翅之類的食材，就當作是新年禮物了。
老主子們不想再來回折騰，于是就留在了山上，自然不必多說。
然而身為陛下最寵愛的瑜妃，蘇青青卻沒有任何推脫的理由，必須盡快收拾行李，跟著趙忠和回京過年。
于是她抱著暖爐站在院子里，百無聊賴地看著宮女太監們來往忙碌，對小蘭道：“本宮的話本子都帶上了沒有？”
小蘭舉起手里厚重的包袱，連連點頭道：“放心吧娘娘，都在奴婢的手里呢，保證一本不落！”
住在別院里的日子無聊，蘇青青在這兒無事可做，便經常差人下山去買話本子，一買就是十幾本。
除了經典的《梁山伯與祝英臺》、《宋四公大鬧禁魂張》等故事，她還命令小蘭從集市上給自己帶了些歪瓜裂棗的小說回來，比如《獨寵舊愛·驃騎將軍與莫小姐的二三事》、《京城紈绔的小嬌妻·少奶奶她又跑啦》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蘇青青原本以為自己當上了寵妃，從此就能改掉那些世俗的愛好，成日坐在窗前喝茶吟詩、繡花下棋，還能無事落下幾滴清淚，成為一代仙姿玉貌的傳奇女子。
誰料她剛剛把雜書翻開看了一眼，就把什么出世脫俗之類的狗屁誓言拋在了腦后，沉迷于八卦小說里不可自拔了。
她連續好幾個晚上熬夜追讀，總是想著看完這一章就睡覺，結果這些該死的民間作者實在是太會卡章了，不看到下半段后續，她就壓根睡不著。
于是在這樣的自我催眠之下，不知不覺間，還沒等人反應過來呢，整本書就被她津津有味地看完了——
好看，實在是好看，讓人躺在被窩里都回味無窮！
趙忠和走了過來，把手里的紙傘遞給小蘭，恭敬行禮道：“下雪了，奴才來給娘娘送把傘。”
聽了這話，蘇青青回過神來，看向屋檐外的景色，只見潔白的雪花悄無聲息地從空中飄落，如同紛紛揚揚的柳絮，輕柔地灑在了大地的每個角落。
她還沒反應過來，只是輕聲重復了一遍：“下雪了。”
時間過得真快，如同白馬過隙似的，一年的光陰就已經在日夜不停間悄然而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