餔趙忠和的語氣算不上和善,于是受到拒絕之后,那女子立刻就有些難堪起來。
但她依舊不想放棄,伸手攏住了領口處的斗篷,還是鼓起勇氣道:“既然你們看不上這些銀錢,那——”
“那以我京城姜家嫡長女的身份,不知能否在你家主子的房里借住上一晚?”
聽見這話,蘇青青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低聲重復道:“姜家嫡長女?”
是姜素雪的那個姜家嗎?
只不過還沒等她問出個所以然,門口就走進來幾名侍衛,個個身高體壯,面色兇惡,在前廳里環顧一圈之后,便直直地朝著女子的方向走了過來。
為首的中年男子留著滿臉絡腮胡,眉毛濃得幾乎壓住了眼皮,他往趙忠和面前一站,沉聲道:“小姐,你在和誰說話?”
聞言,那女子迅速轉過身去,放在衣袖里的手開始微微發抖,她強忍住心里的害怕,溫順地回答道:“沒什么,我只是過來問個時辰而已。”
聽了這話,中年男子先是把趙忠和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目光越過面前的人,落在了蘇青青的身上。
只見美人端坐在桌前,手里還端著飯碗,卻絲毫不影響她周身的氣質,臉上帶著幾分淡然的神色,側頭對上了自己的視線。
中年男子頓時有些不自在起來,他輕咳一聲才道:“你……呃,你離我們家小姐遠一些,她身份尊貴,要是沖撞了她,小心姜家找你們的麻煩。”
說完,他又對著那女子皺眉道:“家主吩咐過,不許與外人交談,小姐不要失了規矩,連累屬下等人受罰。”
“你家小姐?”
蘇青青托著下巴,淡淡開口道:“她是小姐,那你呢?你是姜家什么人?”
中年男子一愣,不明白這句問話的意思,只能老實回答道:“屬下是姜家的侍衛,奉家主之命護送大小姐回京。”
“哦,原來你只是個侍衛。”蘇青青站起身來,帶著不容分說的威壓,冷冷地注視著面前的中年男子,開口道:“我也是京城人,卻還從來沒聽說過,哪家的侍衛居然敢對小姐如此發號施令。”
“主子就是主子,她要做什么、想做什么,難道還需要向你這個下人稟告不成?”
中年男子逐漸變了臉色,有些惱怒道:“這是我們姜家的家事,和你又有什么關系?”
“看在你是女人的面子上,我不和你計較。今晚你最好離我們小姐遠點兒,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們哥幾個可不是好惹的!”
他上前一步,目光里帶上了幾分兇狠和威脅,身后的幾名高大侍衛也紛紛站直了身子,臉色極為不善。
那女子見此情形,并不想讓陌生人被卷入到自家的紛爭中來,連忙擋在了蘇青青的面前,強裝鎮定地對著中年男子說道:“可以了,人家也只是隨口一問,并沒有什么別的想法。”
“你們都回房間休息去吧,我在馬車里坐久了,有些睡不著,想在外面吹會兒風,再進屋睡覺。”
中年男子冷哼一聲,道:“主子吩咐過,不能讓你離開視線,小姐可別為難我們這些做侍衛的,還是早些回房吧。”
女子從懷里摸出剛才那袋店小二不要的銀子,放到了他的手里,道:“路上奔波了這么久,你們拿著這錢,去后廚那兒換些黃酒喝,不用擔心我。”
銀子份量不輕,中年男子的臉色頓時緩和下來,對著女子道:“那就讓婢女陪在你的身邊,不要到處亂走,明天一早我就來房里叫你起床。”
女子連連點頭道:“好,我知道了。”
她目送著自家的侍衛離開前廳,直到看不見他們的背影后,才終于松了一口氣,轉過身來對著蘇青青道:“實在是對不起,我在家里沒什么話語權,這些侍衛也看不起我,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看姑娘的氣質,必然不是尋常人家出身,多謝你方才站出來為我說話,還希望不要影響了你用晚膳的心情。”
寬大的斗篷帽沿擋住了她的神情,但即便如此,蘇青青也能聽出來女子語氣里的無奈和落寞。
趙忠和垂下眼睛,把暗衛調令牌放回袖口中,才對著身邊的主子拱手行禮道:“娘娘,依奴才看,這里不大安全,還是派人把晚膳端回房里去吃吧。”
他回想起剛才那中年男子橫眉怒目的表情,心里已經打定了主意,回宮后第一時間就要把這件事稟報給陛下,讓陛下為瑜妃娘娘討回公道。
“等一下,我有話要問這位小姐。”
蘇青青示意他先站在旁邊候著,才轉過身來,對著那女子道:“姜小姐,既然你是姜家的嫡長女,那你可認識宮里的雪妃娘娘?就是先前嫁進王府當了瑞王側妃的那個。”
“你是說姜素雪?”
姜大小姐猛地抬起頭來,連聲問道:“你認識姜素雪?她和你是什么關系?莫非你是為了姜素雪才幫的我?”
蘇青青注意到她的反應實在是太過于激動,想來這姜大小姐與雪妃之間必然另有隱情,于是溫聲道:“來,你先坐下,咱們慢慢聊。”
此時,小蘭早已經動作麻利地把桌上的飯菜全部收拾到了托盤上。
她對著自家主子淺行一禮,恭敬道:“奴婢先把晚膳端回房里用熱水溫著,等您處理完自己的事情后,再伺候您進屋用膳。”
“好,你去吧。”
身邊有一位趙忠和作伴,暗處還有隨時待命的禁軍和暗衛,蘇青青并不擔心自己的安全,于是點了點頭,讓小蘭和桂嬤嬤兩人先行離開了前廳。
聽見小蘭對蘇青青的稱呼,姜大小姐有些驚訝,她壓住了心里的情緒,開口問道:“你也是宮里的妃子?”
蘇青青笑道:“對,你可以喚我一聲瑜妃。我與雪妃曾在王府里一同侍奉過陛下,互相之間有些小矛盾而已。你呢?姜素雪是你什么人?”
話雖是這么說,但她心里已經有了隱約的答案。
陛下還是王爺的時候,府里就流傳過一些風言風語。
大家都在說,本來要嫁進來當側妃的女子是姜家的嫡大小姐,而姜素雪作為庶女,原不應該得了先帝的賜婚旨意,從而奪了嫡姐的姻緣。
只是不知道姜家耍了什么手段,居然哄得先帝看中了庶女,這才讓姜素雪得了個大便宜,歡歡喜喜地坐著轎子嫁進了瑞王府。
想到這里,蘇青青看向面前的女子,問道:“你為什么一直穿著斗篷?這里沒有外人,可以把衣服脫下來,交給婢女保管。”
此話一出,只見姜大小姐沉默片刻,才仿佛下定決心似的,伸手解開了脖頸處的系帶,扯下頭上的帷帽,露出了自己的容貌。
“這……”
哪怕是見多識廣的蘇青青,也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給好生嚇了一跳。
平心而論,姜大小姐生得很美,鵝蛋臉,細長眉,柔目似水波,朱唇一點紅,耳邊還墜著兩粒小巧的翡翠石,再加上她瘦削如描的身形,從遠處看,還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佳人。
只可惜,樣貌上所有的出色都被她可怖的肌膚給破壞掉了。
就好像是火燒過后留下的一道疤痕,從她右邊眉尾開始,經過小巧挺立的鼻尖,繞過嘴角的梨渦,一直蔓延到了左邊的肩頸處,看起來十分駭人。
而且這傷勢并不平整,形狀如拱橋,邊緣處還出現了類似于蜈蚣足一樣的形狀,分布在她的五官之間。
蘇青青皺起了眉毛。
看這傷勢的走向,姜大小姐很有可能就是少有的疤痕體質。
一旦受了傷,傷口處就會出現明顯的病理性增生,并且伴隨著局部紅腫、疼痛,非常影響人的外表,哪怕是現代都沒有辦法進行治療,更別說在醫療技術落后的古代了。
想來姜大小姐一定是為了這樣的疤痕而吃盡了苦頭。
她身為家中的嫡小姐,卻也始終得不到應有的尊重與疼愛,以至于養成了她如今唯唯諾諾的性格,就連被侍衛欺負到了頭上,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很顯然,姜大小姐也不大習慣展示自己的傷口,察覺到趙忠和往這邊看了過來,她立刻側過身子,對著蘇青青低聲道:“姜素雪是我的庶妹。”
“瑜妃娘娘,方才小女不知道你是娘娘,還想與您共住一屋,言語間多有冒犯,請您多多體諒。”
說著,她忍不住用衣袖擋住了自己的臉,只露出一雙柔情似水的眼睛,才說道:“您這下也看見了,小女容貌有誤,平日里都會戴著帷帽,以免嚇到了不知情的外人。”
“您問姜素雪是小女的什么人?呵,她是小女的仇人,小女臉上這道傷疤,就是出自姜素雪之手。”
姜大小姐恨恨地咬住了下唇,淚水開始在眼眶里打轉起來:“她如今是宮里受人尊敬的雪妃娘娘,卻始終不承認自己享受到的一切,都是奪取了小女的身份,才換來的榮華富貴!”
蘇青青站起身來,拿起一旁的斗篷,幫她重新披在了肩膀上,才道:“走,回本宮的房里再說話。”
兩人從后門離開前廳,順著樓梯往上走,經過好幾間放著貴重物品的上房,才來到了位于長廊盡頭處的最后一間屋子。
屋內的小蘭聽見動靜,立刻走過來給自家主子開門。
“你先去外面坐一會兒吧,本宮想和姜大小姐單獨說說話。”
蘇青青扶著身邊女子的肩膀,把人嚴實地護在了懷里,不讓外人看見她任何一點面容。
小蘭瞧著她們兩人的樣子,連忙點了點頭,把進屋的位置讓了出來,道:“奴婢就在屋外候著,娘娘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喚奴婢一聲就好。”
房門輕輕地合上了。
姜大小姐低垂著頭,小聲道:“小女給您添麻煩了,我就在門口站著,說完話就走。”
蘇青青把她拉到桌子旁坐下,忍不住氣笑道:“這是什么話。本宮都請你進來了,那還有把人趕出去的道理?”
“你那幾名侍衛看起來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今晚就在我這里睡下吧,外面有宮女和太監守夜,比你自己在一樓住要安全許多。”
先前在前廳里,一方面是因為姜家侍衛的態度不好,對主子說話沒大沒小的;另一方面則是姜大小姐看到侍衛以后,渾身都開始發起抖來,顯然是害怕得不行,很有可能在路上受到了什么磋磨。
出于這兩個原因考慮,蘇青青這才站出來為她打抱不平。
畢竟驛站雖說是官家的產業,但這里打雜的店小二等人都是從附近鎮子上雇傭而來的平民百姓,身份低微,與來往的客人們根本沒法比。
所以如果今晚真的發生了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店小二也不敢與姜家侍衛發生正面沖突,得罪那幾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只能放任他們自己解決,以免把自己卷入惡性事件之中。
而且下房與上房的環境可謂是天差地別。
門是年久失修的,屋內是狹小局促的,這樣的屋子通常是給客人們身邊的小廝或者婢女住的,怎么能讓姜大小姐住到那里去?
許是很久沒有人對她散發這樣的善意了,姜大小姐坐在桌邊,突然間鼻子一酸,忍不住就掉下了眼淚。
她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只能匆匆在臉上抹了一把,然后從懷里拿出了一袋銀子,遞給了身邊的蘇青青。
姜大小姐哽咽道:“娘娘,雖然小女知道您看不上這些錢,但是小女如今身無分文,沒什么可以拿出手的東西來報答您,只有這些俗物,還望娘娘不要嫌棄……”
蘇青青看了那袋銀錢一眼,從旁邊取來茶壺,給她倒了杯水,溫聲道:“你既然在姜家處境艱難,那就把這些錢收好,危機時刻可以拿出來傍身。”
“以后千萬不要隨便把錢交給別人了,本宮看你剛才賞給侍衛的那袋子錢,只怕也有個二三十兩,是他們大半年的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