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花宴原本在親耕禮之后舉辦,朕想起花小姐如今未能婚配,也有先帝的原因在其中,此事還是得盡快確定下來才好。”
他伸出手,將蘇青青的發絲勾在指尖,說道:“所以朕已經讓人宣傳了旨意,過幾日就在行宮舉辦一場春日宴,一切按照賞花宴的規格籌備,就當是提前讓各家公子小姐們相看一二,若是能夠促成幾對有情人,朕自當賜下婚約和賞賜。”
就在這時,小蘭端進來兩碗燕窩,將其放在了桌子上,輕聲稟報道:“二長公主殿下派人來,想要請瑜妃娘娘過去說會兒話。”
秦瑞軒點頭道:“不急,讓傳話的人在外面等候片刻,朕待會兒與瑜妃一同前往。”
小蘭恭敬應聲道:“是。”
晶瑩的燕窩鋪在潔白的牛乳上,點綴著些許枸杞和梅花瓣,盛放在翠色碗具之中,盈盈冒著熱氣。
蘇青青拿起勺子,想起剛才那可惡的水仙子,沒什么興致地在碗里舀了幾下,問道:“既然是在行宮舉辦,那么陛下要出席嗎?”
“朕才不去。”
秦瑞軒說道:“這宴會主要是讓各家未婚的公子小姐們相看的,朕去了反而讓眾人不自在。你作為宮里的妃嬪,實際上也是不能去的。”
聽了這話,蘇青青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自從入了宮以后,規矩比在王府時要多得多得多,不能隨意面見外男和外女,不能出門逛街,不能參加宴會,日子實在是過得沉悶無趣。
況且二長公主秦溫寧也很快就要成婚,身為皇家貴婦,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舉辦游湖詩會了。
往后大家湊在一起,也只能聊一聊東家長西家短,互相罵幾句夫家,再交換些育兒心得,真是光想著就讓人沒勁。
見到瑜妃這副失落的模樣,秦瑞軒忍不住笑出了聲,把她抱進懷里哄道:“朕的話還沒說完呢。”
“雖然你明面上不能出宮,但是朕想到了一個好辦法,等你生完孩子以后,身體恢復健康了,朕就以外出祈福的名義,帶你到皇家寺廟去燒香。”
“咱們可以喬裝打扮一番,微服私訪民間,再派人買下金佬樓的頂層,在包廂里飲酒賞月,這樣可還滿意?”
金佬樓是京中最華貴的酒樓之一,坐落在護城河地段,位于頂樓時還能看見煙火奇觀,同時欣賞到河上的游船夜景。
聽起來還挺有意思。
蘇青青靠在男人的頸窩處,抬頭吻了一下他的下巴,笑吟吟道:“陛下思慮周全,那就按照您說的辦。”
燕窩不宜久放,帝妃二人將其用完,然后起身換了外衣,坐上轎子往二長公主的宮殿趕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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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府坐落于京街北路八號,是名副其實的首富巨商之家,其家主長孫先生與夫人于先帝元年北上做鹽業生意,與官府牽連至深,幾乎壟斷了大部分鹽鐵礦山資源。
然而就算長孫家再有錢,在京中這些老錢家族的眼里,也只是上不得臺面的暴發戶而已———士、農、工、商,商占其末,渾身銅臭味的生意人自古以來就被名門所不齒。
所以其他世家的老爺夫人們經常對著小輩們三令五申,不允許自家子弟與長孫家的孩子交往過密。
然而偏偏天公作美,長孫家雖然不得外人所喜,鹽業生意卻越做越大,其他名門望族都得捏著鼻子與長孫家做買賣。
世家之所以叫做世家,正因為其飲的是雪水梅酒,吃的是仙露瓊漿,從骨子里就散發出看不起凡夫俗子的氣質——然而這些東西都得用錢買呀!
光說魏晉南北朝之后紙張廣泛流傳,平民百姓都用上了黃紙,但是世家可不能落了俗套,他們用的紙必須是經過九九八十一道工序制作而成,鋪開以后就能散發出水墨的清香,一匹價格五兩銀子,足夠一名婢女大半年的份例了。
除了這些吃食和日常用品,還有維護宅子的費用、衣裳首飾的開支、家中馬匹的保養錢……等等等等,還有每年要給宮中上繳的稅款,隨便列出一項,就能把這些自以為清高的名門給壓得喘不來氣。
所以哪怕他們厭惡長孫家的土豪氣息,也必須與其打好表面關系,畢竟有錢不賺王八蛋,為了全府上下的嚼用,也得與長孫家進行交易。
于是各種機緣巧合之下,長孫家變得越來越有錢,世家們也越來越離不開長孫家的錢,如此循環往復幾代,就造就了長孫家如今的首富地位。
前幾日,皇帝允許丞相府在行宮里舉辦春日宴的消息一出,京中頓時炸開了鍋。
說的好聽些,這就是賞花宴的預備席;說的直白些,這完全就是皇帝為了給丞相家小姐鋪路,從而賜下的一個恩典。
有了陛下的重視,那眾人便不能只把其看作是個簡單的相親宴,這可是難得的皇恩!
所以這次春日宴上,除了本來就想參加賞花宴的家族,還有許多想進宮選秀的家族,一時間全部摻和了進來。
俗話說臨危方始見真英雄,京城鋪子里的綢緞布料頓時供不應求,現在才終于到了烈火現真金的時候,誰家的人脈廣,誰家的錢夠多,誰就能讓自家的姑娘脫穎而出,獲得最精美最昂貴的首飾與羅裙。
就在京中眾家族都為了春日宴而人仰馬翻之時,長孫家正悠然自得地作壁上觀,端的正是風雨不動安如山的姿態。
它家有錢,庫房里存著的全是江南的新貨,保準能夠把自家小姐打扮得出塵脫俗,所以也犯不著和其他家族在鋪子里大搶出手——掉價。
長孫夫人順著長廊來到女兒的閨房,輕輕敲了兩下門,立刻就聽見屋內的琴聲安靜下來,隨即傳來了一道溫柔的女聲:“請進。”
婢女上前打開門,長孫夫人笑瞇瞇托著自己的發髻,往屋內走去:“我的兒,又在練琴呢?”
聽了這話,端坐在窗臺下矮席處的一名女子抬起了頭。
只見她五官柔和,煙云眉長入鬢角,眉下生得烏黑而濃密的睫毛,遮住了一雙柔情似水的眼眸,鼻尖小巧而晶瑩,唇上描了淡淡的口脂,容色出眾,讓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生憐愛。
她身著一襲薄衫,頭發斜斜地在耳后繞了兩圈,用純金簪子固定住,在陽光的照映下散發著暈圈的柔光,手腕上戴著兩支白玉鑲赤晶石貓眼鐲子,隨著主人收手的動作輕輕劃過琴弦,帶起“鐺——”的聲響。
此女子正是長孫家唯一的嫡女——長孫玉蘋。
她將膝上的古琴放到了旁邊,扶著婢女站起身子,盈盈行禮道:“玉兒見過母親。”
“快起來快起來。”
長孫夫人連忙上前,握住了女兒的手臂,心疼地捏了捏,問道:“怎么又瘦了,娘不是讓你多吃些長身體嗎?”
長孫玉蘋柔聲道:“女兒馬上就要進宮選秀了,自然是越瘦越好,這樣才能將其他女子給比下去。”
聽了這話,長孫夫人也不再多勸,將女兒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里透露出幾分驕傲之情。
京中世族皆看不起巨賈商戶,但那又如何?
她何氏嫁入長孫家八年,給老爺生下了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不僅鹽業生意后繼有人,還能靠著玉蘋與皇家結親,為自家抬高地位。
鹽業生意乃國之命脈,長孫家的女兒必須進宮做嬪妃,才能穩住皇帝的心。只可惜家中往上兩代都沒能生出女子,沒能當上皇親,這才叫眾人看輕了去。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她給長孫家生了個幺女!
長孫玉蘋兩歲能識字,四歲能作詩,十歲就讀遍了天下古籍,若不是被家世所連累,只怕如今也是京中名聲響當當的才女。
玉兒就是天生來報恩的福星,是能夠改變長孫家地位的貴女,而且以這孩子的容貌才情,進宮以后必然能受到皇帝的寵愛,讓長孫家揚眉吐氣。
想到這里,長孫夫人更是喜愛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她示意婢女把東西拿上前來:“馬上就是春日宴了,娘花重金從南下運回來一套頭面,給你配那條赤金繡色羅裙穿,到時候定能在宴會上大放異彩。”
“我的兒,”她伸手摸了摸長孫玉蘋的臉,“你值得這世間最好的東西,無論是首飾,還是男子。”
“娘打聽過了,如今城里城外都在傳瑜妃的流言,宮里卻一直沒有采取行動,想來是陛下已經厭棄那位娘娘了。”
聽了這話,長孫玉蘋高傲地抬起下巴,哼笑一聲道:“本來就是個奴籍出身的女子,若不是陛下身邊沒有多少嬪妃,而她又碰巧生了張狐媚子臉,否則哪里輪得到這樣低賤的貨色承寵?”
“娘,我和她不一樣。我苦學了這么多年的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我肯定能夠牢牢地抓住陛下的心,到那時咱們家就是皇親國戚,往后看誰還敢看輕您!”
說完,她望向長孫夫人的目光里帶上了些許心疼。
前些日子正處在年關之時,京中許多世家都舉辦了宴會,請各位夫人小姐們登門拜訪。
然而由于長孫家沒有官職,未能參加宮中的宴會,許多夫人們就拿這件事出來取樂,當著大伙兒的面,明里暗里把長孫夫人給嘲笑了好幾次。
長孫玉蘋氣得渾身直發抖,剛想要沖上去和這些黃臉婆爭論,就被自己的母親給攔了下來。
她一低頭,就發現長孫夫人的臉上并沒有任何羞赧與怒意,而是平和地說道:“玉兒,不用管她們。”
“不必圖一時口舌之快,而降了自己的身價。你往后是要進宮做娘娘的人,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娘就等著你當上寵妃,再狠狠地打這些人的臉。”
長孫玉蘋從小就知道自己往后是皇帝的女人,為此她刻苦學習,獲得了所有先生的稱贊,卻并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努力。
畢竟先帝宮中還有婢女出身的妃子呢,自己在身份上就已經高出了一大截,又何必學些專門取悅男人的東西?
然而經過這次宴會以后,長孫玉蘋第一次見識到了自己母親的艱難處境,她暗自記下了在場所有人的模樣和姓名,在心里發誓,往后她絕對不允許任何人再看輕自己的娘。
她要讓母親出人頭地,要讓所有人都必須看自己的臉色過活!
看出了玉兒眼里的狠勁和野心,長孫夫人忍不住將她抱在了懷里,輕聲道:“我的兒,娘已經盡自己所能為你鋪好了路。”
“這次春日宴,記得和丞相家小姐打好關系,讓她進宮面圣的時候多為你美言幾句,提前留下好印象,才能在殿選的時候成功入圍。”
長孫玉蘋聞著母親身上令人心安的香氣,問道:“但是女兒聽聞花小姐與瑜妃的關系甚好,如果讓她們二人得知女兒要進宮選秀,會不會暗中使絆子?”
聽了這話,長孫夫人忍俊不禁道:“傻孩子,她丞相家小姐又不進宮,無冤無仇的使什么絆子?”
她幫女兒把碎發捋到耳后:“丞相府手握京城這么多商鋪,與咱們家是多年合作的關系,只是在皇帝面前美言幾句而已,它家肯定會幫這個忙的。”
長孫玉蘋放下心來,讓自己的婢女收下頭面,笑道:“娘,女兒明白了。”
“是不是到了用午膳的時間?您先去正廳吧,女兒還有兩首琴曲,練完了就過來。”
長孫夫人勾了勾她的下巴,夸道:“好姑娘。娘讓人做了你最喜歡的櫻桃肉,記得快些過來,莫要讓菜涼了。”
目送母親離去的背影,長孫玉蘋坐回了矮席處,將古琴抬起來放到了自己的膝蓋上。
婢女輕聲道:“小姐,那咱們還要讓人繼續散布流言嗎?”
女子背著光線,面容隱匿在陰影里,讓人看不真切。
“當然了,為什么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