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轎的太監們反應很快,停下腳步的同時,迅速將肩膀上的轎板往上舉,以免瑜妃娘娘不小心從轎子里撲倒下來。
小蘭連忙伸手,攔住了自家主子不由自主往前傾的身子,立刻對著前面的人怒斥道:“你是何人,竟敢在宮道上橫沖直撞?!”
那女子也好生嚇了一跳,然而聽見小蘭的問責聲,便想也不想地回道:“你開什么玩笑?宮道是你家的路?”
“明明是轎子往本小姐身上撞,你居然好意思訓斥我,你知道本小姐是誰嗎?”鄭秀月一把推開身邊的婢女,生氣道:“你敢得罪我,當心本小姐去找太后娘娘告狀去!”
“你……!”
小蘭氣極,還想說些什么,卻聽見自家主子淡淡開口道:“小蘭,不得無禮。”
蘇青青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面前這對主仆,反問道:“你是太后娘娘宮里的人?”
這話本來是在問她與太后的關系,鄭秀月卻以為這些人把自己當成了慈寧宮伺候人的奴婢,沒好氣地說道:“我是鄭家的嫡親小姐!”
說完,她抬頭看向轎子里的貴婦人,十分不客氣地問道:“你又是誰?我正要去養心殿找皇帝表哥,你是他的妃子?”
誰知蘇青青不回話,反而笑了起來,對著身邊人招手道:“昭君,前些日子與你起了爭執的人,就是她吧?”
鄭秀月一愣,只見轎子后面走出來一道熟悉的人影,居然是那日把她撞翻在地的罪魁禍首!
蘇昭君抿緊了嘴唇,有些尷尬地給她行了個禮:“請鄭小姐安。”
完蛋。
她本來以為鄭秀月只是個進宮做客的小姐,所以才在皇帝和瑜妃面前信口胡謅,說鄭小姐如何如何辱罵了自己,然后自己只是個柔弱無助的小可憐,只能埋頭一邊痛哭一邊逃跑……
結果聽鄭秀月話里的意思,她不止是來宮中請個安就走,她已經在慈寧宮住下了,似乎還和皇族的關系匪淺。
上次她說要找皇帝告狀,這次她又說要向太后娘娘告狀,蘇昭君不敢再想下去,連忙堆起笑容說道:“鄭小姐今日的發髻真好看,誰給你梳的?頭飾也是紅寶石做的吧?和你的氣質特別搭。”
鄭秀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下意識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發髻:“好看嗎?是婢子給本小姐梳的新樣式。”
“好看好看好看!”
蘇昭君連說幾個“好看”,又回頭對著瑜妃傻笑道:“你看這事兒弄的,哈哈哈哈哈哈……”
“上次那個爭執只是誤會,是奴婢沖撞了鄭小姐,瑜妃娘娘就不必為奴婢討公道了,咱們不是要回明光宮么?走吧走吧———你們幾個,快點起轎!”
蘇昭君催著太監們起身,想要逃離這處是非之地。
然而蘇青青何許人也,她立刻看出來自家幺妹的心里有鬼,又回想起那日告狀時昭君那狐假虎威的樣子,立刻明白了:“昭君,走什么?”
瑜妃好整以暇地靠在軟墊上,笑瞇瞇地說道:“鄭小姐說得不錯,本宮是明光宮里的瑜妃。”
“陛下前幾日便帶領太醫與禁軍前往豫州,支援瘟疫之苦,難道這宮里就沒人告訴鄭小姐這個消息?”
聽見這些話,鄭秀月立刻反應了過來:“什……陛下不在養心殿?”
她看到瑜妃帶著幾分戲弄的目光,仿佛被人看穿了一樣,頓時漲紅了臉,有些惱羞成怒道:“怎么會?我當然知道陛下已經離京了,不需要你裝模作樣來告訴我!”
鄭秀月抬手一指,細長的指尖直沖著蘇昭君而來:“這人又是你的誰?把她交給慈寧宮處置,本小姐就不再追究這些抬轎太監的罪。”
“我可是鄭家的小姐,她上次狠狠把本小姐撞了個跟頭,什么話都不說就跑了,你們必須給本小姐一個交代。”
她加重了語氣道:“否則我就去和太后娘娘告狀,就說瑜妃身邊的抬轎太監不長眼,害本小姐差點丟了性命!”
聽了這話,跟著自家主子進宮的婢女忍不住小聲勸道:“小姐,別這樣……”
“瑜妃娘娘是四妃之首,按照身份而言,她比您的地位要高,就算是鬧到了太后娘娘那兒,也該是咱們給瑜妃賠罪……”
說到最后幾句,婢女幾乎有些絕望起來。
她作為鄭秀月的貼身婢女,只要是小姐品行不端,惹了太后娘娘不悅,就得代替主子受罰。
要么就是罰跪,要么就是挨手心板子,進宮還不到半個月,自己悄悄帶進宮來的傷藥已經快用完了。
如果今日之事傳到了慈寧宮,只怕太后娘娘又要以“沒有規束自家主子的行為”作為理由,下令讓自己受罰了!
“怕什么?”
鄭秀月莫名其妙地看了婢女一眼,冷笑出聲道:“四妃之首又怎么樣?京中誰不知道瑜妃已經失了陛下的寵愛?”
“宮里很快就要選秀了,以我鄭家的地位,本小姐想要做個妃子還不容易?到時候同為妃位,誰又比誰高貴到哪里去?”
她根本就沒把蘇青青放在眼里。
如今宮中只有三位嬪妃和一位皇后,本以為這個瑜妃極盡榮寵,結果京中流言四起,也不見陛下有什么行動,想來只是把她當做以色侍人的寵物玩玩而已。
再說了,瑜妃又沒什么家世背景,鄭家可是皇親,難不成連個小小妃子都得罪不起?
然而就在這時,鄭秀月的身后突然傳來一道女聲:“是么?”
誰?
聽見聲音的眾人立刻抬頭看了過去,只見一名衣著華貴的小姐在婢女的陪伴下緩緩走了過來,頭上的步搖互相碰撞,發出了如流水似的泠泠聲。
來人正是丞相府的嫡二小姐花應云。
她走到鄭秀月的身前,二話不說,抬手就是一個耳光:“誰給你的膽子,居然敢對宮妃娘娘說這樣的話?”
力度之大,立刻讓鄭家小姐的臉紅腫起來。
鄭秀月驚叫一聲,卻不敢回手,只能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捂住了挨打的半邊臉。
她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起轉來,低聲下氣道:“……秀月見過花小姐。”
花應云卻不再理她,反而對著轎子上的瑜妃行禮道:“臣女見過瑜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快起來,不必多禮。”
蘇青青笑道:“今兒個是什么風把你吹進宮了?你已經好久沒來看望本宮了。”
花應云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娘娘恕罪,臣女這些天在府里學習女紅,這才耽誤了請安。”
得了允許,她起身看向鄭秀月,冷聲道:“俗話說表親三千里,堂親才五百年①。本小姐居然不知道,鄭家什么時候已經有了如此高貴的地位,以至于府中小輩竟敢公然對著宮妃娘娘出言不遜?”
鄭秀月不敢招惹這位風頭正盛的丞相小姐,只能急切地為自己辯解道:“不是這樣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解釋道:“花小姐不知道前因后果,是瑜妃的轎子沖撞了過來,差點把我弄傷,我并沒有出言不遜。”
“你是說,”花應云瞇起眼睛重復道:“瑜妃娘娘的轎子沖撞你?”
鄭秀月總覺得這句話有哪里不對勁,卻也只能硬著頭皮回道:“對……對啊。”
花應云冷聲道:“荒唐!”
“瑜妃娘娘身份尊貴,你見到娘娘的轎子非但不主動退讓行禮,反而還橫沖直撞上來,說宮妃沖撞你?你又算個什么東西?”
這話說得很重,鄭秀月一聽就不干了:“哎,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我和瑜妃之間的事情,與你又有什么關系?”
就算花應云是丞相之女,也不該對她擺出這樣好為人師的姿態!
想到這兒,鄭秀月憤恨地叫了起來:“我看你是丞相家的小姐,才對你有幾分敬意,可是你也別太過分了!”
“打了我還不夠,你還想罵人?我馬上就去太后娘娘那兒告狀,本小姐要讓你們全都吃不了兜著走!”
花應云斜了她一眼,毫不客氣地說道:“怎么,你以為太后娘娘很待見你不成?”
“過幾日張家、朱家的小姐也要進宮來,到太后娘娘身邊去學規矩。你鄭家只是仗著不知道隔了幾房遠的皇親關系,提前送到了慈寧宮而已。別以為自己已經是什么不得了的妃子了!”
旁邊的蘇昭君一聽,也終于明白了過來———
原來狐假虎威的人不只是自己,鄭秀月也只是裝作一副與太后娘娘關系親厚的樣子,實際上根本就不受太后喜愛。
想清楚了這個道理,蘇昭君也冷下來臉,厲聲道:“給瑜妃娘娘道歉!”
一時間,鄭秀月進退兩難,只能把目光放到不遠處的瑜妃身上,咬牙求饒道:“瑜妃娘娘,您知道我剛才說的只是氣話而已,當不得真的。”
“這樣,咱們各退一步,你讓花應云放我走,我保證不去太后娘娘那兒告狀,怎么樣?”
聽見這句話,扣了半天指甲的蘇青青終于抬起了頭:“各退一步?”
她笑著往指甲上吹了一口氣,把殘留在上面的丹蔻碎屑都吹掉了,才慢條斯理地說道:“本宮為什么要退一步?”
“你先是招惹了本宮的幺妹,現在又對本宮出言不遜,按照規矩,應該打上二十大板,用麻布裹著扔出宮才對。”
說完,瑜妃在大宮女的攙扶下站起身子,來到了鄭家小姐的面前。
鄭秀月見到她嬌媚的容貌在眼前放大,不由得倒退了半步,有些氣短道:“那……那你還想怎么樣?”
蘇青青輕聲道:“可憐見的,臉上都腫了,不會毀容了吧?”
說完,不等鄭秀月反應過來,又用指尖在她的下巴處抬打了幾下,笑道:“本宮的幺妹如今是女官,若是有冒犯了小姐的地方,那便是本宮管束不力,自然將她帶回去好生調教。”
“但是小姐沖撞了本宮的轎子,還當著本宮的面出言侮辱,無非就是覺得陛下已經離京,那么本宮這個‘已經失了恩寵’的妃子,在后宮里是沒有什么話語權的了。”
鄭秀月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強撐著說道:“我……臣女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瑜妃娘娘若是真的懲罰了民女,就不擔心到時候陛下和太后娘娘問責?”
等的就是這句話。
蘇青青吩咐道:“小蘭,去慈寧宮告訴太后娘娘,就說本宮和鄭小姐一見如故,請她到明光宮喝杯茶,叫太后娘娘不必擔憂。”
小蘭早就對鄭秀月很是不爽了,立刻應聲道:“是,奴婢這就去!”
鄭秀月一聽,立刻心驚膽戰起來,這些天太后娘娘根本沒有教過自己什么規矩,只要尋了理由就會罰自己到后院抄寫佛經。
若是被太后知道自己今兒個與瑜妃當面嗆聲,她晚上回慈寧宮還能睡個好覺嗎?
———怕不是會被罰在小佛堂跪上一整晚!
是,她是知道自己比宮妃的身份低,而且瑜妃又是四妃之首,品階只怕是比鄭家官職還要高,若是與她起沖突,必定沒什么好果子吃。
但是人總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再加上瑜妃的名聲又那樣差,鄭秀月本以為這個侍妾出身的妃子是個膽小怕事的,便想著先聲奪人,仗著太后的身份壓她一壓。
不光如此,她還想把蘇昭君給要過來狠狠打上兩個耳光,以報前幾日的沖撞之仇。
結果千算萬算,居然沒算到丞相家的花應云居然橫插了一腳,而且似乎看上去與瑜妃的關系很是親近!
鄭秀月整個人僵在了原地,一時間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
蘇青青坐回了轎子上,示意太監們起轎,同時對著蘇昭君道:“去,把鄭小姐帶著,咱們回明光宮。”
蘇昭君自然是二話不說,立刻上前扯住了鄭秀月的衣袖,呵斥道:“聽見沒有?跟著瑜妃娘娘回宮去,看你待會兒還怎么囂張!”
說完,她小心地看了一眼轎子上的姐姐,見蘇青青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立刻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閉上了嘴,跟在轎子后面往明光宮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