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的臉說變就變。
風一下子急了起來，草葉簌簌，純白的云懸在天上，似乎與人世間有著十萬八千里的距離，擋住了溫暖的日光。
盧意抬手推開沉重的殿門，目光所及之處全是灰暗，窗戶緊緊關著，只留下熱水還在爐子上咕嘟冒泡。
她往里面走了幾步，這才看到小蘭和穩婆站在角落里，面色慘白地注視著床上的情況。
她們見到皇后進來，低頭輕聲行禮道：“奴婢見過皇后娘娘。”
盧意點了點頭，帶著瓷瓶來到床帳旁。
只見蘇昭君正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大氣都不敢喘，給床上已經失去意識的瑜妃施針。
然而沒有任何作用，銀針埋入皮肉以后，蘇青青依舊安靜地躺在被褥之間，烏黑的長發披散在枕頭上，面容溫和，好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蘇昭君的手無法控制地抖動起來。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似乎是想哭，但是又不敢輕言放棄，只能用力睜大眼睛，以免淚水落在了姐姐的身上。
“昭君女官。”
盧意開口說道：“把針都取出來吧，以免本宮不小心碰到，反而傷了瑜妃的身子。”
蘇昭君畢竟年紀還小，雖然醫術高超，但是面對始終無法醒來的姐姐，她還是不可避免地表現出了一個小女孩的茫然和無措。
她一抬頭，看見面前身著素色常服的女子，認出了這是先前病重的皇后。
有了位高權重的皇后在此，蘇昭君仿佛終于找到了主心骨，似乎信任一個長輩，遠遠要比信任自己來得更安心。
于是她什么話也沒有再多說，只是乖乖地把針全部收了起來，被小蘭扶著坐到了一旁。
從正殿走到這里，幾乎快要耗盡盧意的力氣，她慢慢地跪坐在床邊，將手里的瓷瓶打開，取出了兩粒藥丸。
小蘭極其有眼色，連忙從旁邊端來茶水，將自家主子給抱了起來，服侍她將藥和水一起咽下。
她小心翼翼地問道：“皇后娘娘，奴婢斗膽問一句，這藥是……”
“這是瑜妃之前給本宮的保命藥。”
盧意垂下眼睛，用帕子擦去蘇青青唇邊的水漬，溫聲道：“你忘了？這藥還是她派你來交給本宮的。”
順著皇后的話，小蘭立刻回想起有關保命藥的事情。
她記得這藥本來是昭君女官交給瑜妃娘娘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證自家主子的安全，以防不時之需。
而當時的皇后正處于小產，蘇青青毫不猶豫地就把藥送了出去，為此小蘭還很是心疼了些日子，覺得自家主子實在是太過于善良，不應該隨便將這么重要的東西贈予他人。
蘇青青當時是怎么說的？
想起來了，她輕描淡寫地說道：“我用不上這些，還不如把它交給需要的人，物盡其用。”
小蘭低頭看著自家主子的睡顏，眼淚再也止不住地流了出來。
命運就是這樣不講道理，事到如今，反而是蘇青青成了那個需要保命藥的人。
盧意輕聲道：“本宮那會兒還不大信任瑜妃，便派人請了大夫來，仔細辨別了這味保命藥的方子。”
“然后大夫和本宮說，藥的確是好藥，只不過是藥三分毒，保命的同時，也會造成一些無法挽回的傷害。”
聽見這句話，小蘭立刻急了：“什么叫做無法挽回的傷害？”
她還想說些什么，突然就聽見懷里的蘇青青輕哼了一聲，呼吸逐漸加重，再也不像剛才那樣氣若游絲了。
這藥果然有效！
見此情形，穩婆趕緊湊了過來：“快，趁著瑜妃娘娘恢復了些體力，咱們得趕緊把孩子催生出來。”
“羊水已經破了大半了，再不采取行動，孩子很有可能會斷氣夭折！”
蘇青青的面色逐漸紅潤起來，然而她的雙眼依舊緊閉著，任憑小蘭怎么呼喚，始終沒能做出回應。
沒辦法，只能霸王硬上弓了。
穩婆正了正胎位，確認小皇子依舊處于產道之中，于是對著小蘭說道：“奴婢數到三，您就幫瑜妃抬高身體，同時用手按壓腹部，幫助孩子冒頭。”
小蘭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堅定道：“好。”
而皇后盧意依舊跪坐在床邊，用力握住瑜妃的手，不知道低聲說了句什么，才幫她將濕透的額發輕輕撥到了耳后。
蘇昭君坐在旁邊，忍不住瞇起眼睛，看清了皇后的動作。
她說：
“你一定會好好活下來的。”
新的生死爭奪戰開始了。
眾人齊心協力，為了未出世的生命而努力著，不僅要救下瑜妃本人，還要讓小皇子得以見天日。
盧意將頭靠在蘇青青的臉上，感受著她逐漸回升的體溫，閉了閉眼睛，暗自想道：你不要怪我。
保命藥的副作用就是讓人失去生育能力，無論男女，都無法再得到自己的子嗣。
若是皇長子生下來了還好說，但如果這個孩子真的沒能挺過來，一命嗚呼了……
那么從此往后，蘇青青再也不能生下孩子，也就失去了對皇家的價值。
秦瑞軒是個有良心的人嗎？
他會一直對蘇青青好嗎？
盧意根本不敢賭，所以她閉上了眼睛，將命運交給天意。
無論如何，請讓蘇青青活過來吧。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剎那，也許是永恒，床第之間突然迸發出一聲嬰兒的啼哭。
“哇………哇！”
嬰兒的哭聲強壯有力，它靠在穩婆的懷里，兩條小腿拼命踹動著，已經有些青紫的小臉也逐漸恢復了紅潤。
穩婆抱著孩子，差點喜極而泣：“是皇子，是皇長子！”
她連忙帶著孩子去清洗，只留下皇后和小蘭仍然固執地待在床邊，等候瑜妃的醒來。
得知孩子健康無恙，蘇昭君終于有力氣站起身了，她二話不說，迅速來到床邊，急切地給姐姐把脈，想要得知產婦的情況。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蘇昭君仔細感受著指腹處傳來的搏動，迎著小蘭緊張的目光，她終于忍不住，哇地哭出了聲：“沒事了，沒事了！”
死脈已經重新流轉了起來，像是冬季埋伏在凍土里的種子，得到了一場春雨貴如油，絕處逢生地鉆出了地表，向廣袤無垠的天地舒展出蓬勃身姿。
至此，一切悸動都塵埃落定，得到了皆大歡喜的結局。
“可是，”小蘭抽抽搭搭地問，“主子怎么還不醒呢？”
蘇昭君有些不確定地說：“可能只是太脫力了，失血過多導致昏迷吧。”
她叮囑道：“我先去熬些補氣血的藥方，你記得幫瑜妃換身干凈的衣裳，讓她好好睡一覺。”
小蘭用力點頭道：“奴婢知道了！”
盧意靠在床頭，她方才與蘇青青兩手交握，似乎也共享了劫后余生的喜悅，此時已經是滿頭大汗，虛弱地站不起來了。
穩婆將孩子洗干凈以后，用提前準備好的包被裹起來，走過來雙手遞給皇后，笑道：“皇后娘娘也看一眼孩子吧，是個健康的男孩呢。”
盧意沒接，只是端詳了一下孩子的長相，對著小蘭問道：“瑜妃有沒有和你說過，孩子出生以后準備取個什么名字？”
“好像沒有，”小蘭想了想，搖頭道：“誰也沒想到主子這次竟然會早產，這還是頭胎呢，沒來得及做什么準備。”
聽了這話，盧意將目光放在了蘇青青的臉上，“那就先不取名字，等她醒來以后再做打算。”
說完，她用盡全身力氣，站起了身子，溫聲說道：“本宮先行一步，太后娘娘還在正殿等著呢，本宮得趕緊告訴她這個好消息才行。”
小蘭看著她這副虛弱的樣子，忍不住伸出手來：“皇后娘娘，奴婢扶您出去吧……”
“沒事。”
盧意擋開了她的手，提著裙擺，慢慢地走了出去。
綠桃一直侍奉在寢殿外面，自然也聽見了殿內傳出來的嬰兒哭聲。
她見到自家主子出來，連忙迎了上去，笑著說道：“太好了，皇長子平安出世，您和太后娘娘也終于能夠松一口氣了。”
然而她定睛一看，才發現皇后臉色慘白，手里全是冷汗，以為主子又想起了那個流產的胎兒，于是悻悻然閉上了嘴，什么也不敢再多說，只是將人扶到了正殿。
太后正靠在主位上閉目養神，白貴人卻像是坐不住似的，背對著后門的方向，在大殿中間來回踱步。
榮妃坐在側主位上，端著茶盞在出神。
她一看見皇后的身影，立刻就將茶盞推到了宮女的手里，匆忙迎了上來：“皇后娘娘！瑜妃娘娘怎么樣了？母子可還平安？”
太后和白貴人聽見這話，也紛紛側目看了過來。
見眾人臉上都寫滿了緊張和不安，盧意也不賣關子，大方地說道：“皇長子已經平安出世，是個健康的小男孩，瑜妃并沒有什么大礙，只是太過疲倦而昏睡過去了。”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啊！”
太后大喜過望，連忙示意宮女把自己扶起來：“哀家就知道，瑜妃這孩子向來是個有福氣的，太皇太后娘娘身邊出來的人，生來就是好命！”
她想要往寢殿走，卻被皇后不動聲色地攔住了去路：“母后稍安勿躁，瑜妃此次生產實在是太過艱險，讓她暫且先休息幾日吧。”
“孩子剛剛出世，身體也比較虛弱，雖然看著壯實，但還是多注意些為好。”
太后已經被長孫出世的喜悅給沖暈了頭腦，絲毫沒有注意到皇后的疲乏，忙不迭地應聲道：“你說得對，是哀家欠考慮了。清芳！”
大宮女清芳趕緊上前一步，恭敬應聲道：“奴婢在。”
“去，快去寫封信，務必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豫州，傳達給陛下，就說皇長子出生了，叫他盡快回京，莫要在外逗留！”
太后笑得瞇起了眼睛：“自從開年以后，大昌朝就諸事不順，如今終于得了個好消息，這孩子簡直就是天命之子啊！”
站在一旁的榮妃聽著，也終于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剛剛可是親眼見過了瑜妃垂危的樣子，本來以為這次的情況已經不容樂觀了，沒想到蘇青青真的這樣爭氣，硬是挺了過來，還生下了健康的皇長子。
于是榮妃也叫來了自己的宮女，吩咐道：“快，去把我宮里的那箱子蟲草拿來，還有什么瑪瑙石、紅玉髓，全部拿到明光宮來，給皇長子作添洗之禮！”
宮女笑道：“是，奴婢這就去。”
她們幾人站在主位旁邊說話，而白慧聽見這個消息，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高興，只能茫然地坐在了空位上，望著窗外發呆。
蘇青青平安無事，皇長子也順利降生了，似乎從現在開始，命運就已經與書中既定的劇情產生了偏差。
那這個穿越而來的世界，到底還是不是她所熟知的那本狗血小說？
白慧看著太后大手一揮，就讓宮女去慈寧宮送幾箱珠寶金銀過來，以示賞賜，而榮妃也靠在皇后的身邊，嘰嘰喳喳地說些什么。
新生命的出現，總歸是讓人喜悅的。
過了片刻以后，賞賜成箱地搬了進來，堆在正殿里，十分引人注目。
太后對小蓮說道：“瑜妃這些日子身體不適，你和其他大宮女都要時刻上心，照顧好瑜妃的月子，別讓她落下什么病根，聽見沒有？”
小蓮連連點頭，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奴婢明白，多謝太后娘娘教誨。”
“小丫頭。”
太后看她這樣子，忍不住拍了拍小蓮的頭，笑道：“行了，既然瑜妃和皇長子都平安無事，哀家也算是放心了。”
見她要走，皇后和榮妃也相繼告辭，一時間，殿內只留下了白慧一人。
小蓮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于是試探性地問道：“時間不早了，貴人小主用過晚膳沒有？要不就在明光宮里吃吧？”
聽見這句問話，白慧才回過神來，擺手道：“不了不了，我馬上也走。”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只是我如今手頭有些緊，沒什么好東西能夠送給皇長子的，等瑜妃娘娘身體好些了，我再來看她。”
小蓮笑道：“奴婢替主子多謝您的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