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信上寫道:“自上次別過以后,已有數月未能再相見,臣女心有歉疚,特此來信一封,問候瑜貴妃娘娘身體安康……”
蘇青青:寫得什么亂七八糟的。
她沒什么耐心看這些累贅的敘述,目光直接落到了最后幾行字上面,寫道:“……您之前提出的建議,不知是否還作數?”
“臣女在姜府的日子過得越發艱難了。家父是個心狠的人,他見無人與臣女提親,便想把臣女嫁給一位花甲之年的老翁當續弦。”
“臣女并不認為自己只配得上這樣的夫婿,雖然容貌有誤,但這也不是臣女自己造成的,臣女不服這樣的安排!”
“既然命里無福,臣女寧可與姜府斷絕關系,自立女戶,也好過嫁與老翁為妻,受世人唾棄。”
“不知瑜貴妃娘娘什么時候有空,能夠派人回一封信到姜府,約下見面的時間?臣女想親自進宮給您請安……”
看到這里,蘇青青突然想到了一句古詩。
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發對紅妝。
自從上次二人見面,自己告訴姜大小姐,可以來自己的鋪子做代理東家以后,已經過了小半年有余。
姜大小姐是標準的世家閨秀,言行舉止之間,比起丞相府嫡二小姐花應云,也絲毫不落下風。
傳統教導下出來的小姐,能夠下定決心與家族斷絕關系,寧愿成為世俗目光下最看不起的“商戶”,想來肯定是經過了極其痛苦的考量。
這姜家還真是有意思,對于正妻生下的嫡女,好歹也是從小認真教養到大,卻只是出于“毀容”這個最微乎其微的缺點,竟然逼迫人家去和六十歲老翁結親。
姜大學士是活不起了嗎?
想當花甲的岳父,也不怕自己折壽。
想到這里,蘇青青拿起毛筆,沾了些許墨水,開始給姜大小姐回信。
玉娘和鳳仙雖然業務能力熟練,但是眼界不夠開朗,只會按照命令行事,這可是行商的大忌。
但姜大小姐就不一樣了,她是按照世家主母的標準培養長大的,有對市場敏銳的觀察力,有能夠掌控下人的威懾力,是代理東家的不二人選。
信里寫著,“能夠為瑜貴妃娘娘做事,是臣女的榮幸”,但蘇青青的想法卻正好與其相反。
能夠與這樣一位貴女合作,是多少商鋪求而不得的好運氣。
只能說明,命運就是這樣反復無常,充滿了戲劇性,讓原本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最后殊途同歸,成為了能夠相互扶持的對象。
寫好回信,蘇青青把黃紙折起來放進信封,用蠟油封口,起身離開了書房。
小蘭正在寢殿哄榮思睡覺,蘇青青便招手叫來小蓮,將信遞給她,吩咐道:“派人把東西送到姜府去,一定要遞到姜大小姐的手里,不準任何人亂動。”
小蓮點頭應下:“是,奴婢馬上就去。”
一名小太監走了進來,對著蘇青青恭敬行禮道:“奴才見過瑜貴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他雙手奉上金冊,說道:“這是過幾日的選秀名單,原本是交給皇后娘娘過目的,但是皇后的身體不適,便讓奴才把冊子送到明光宮來,交給您檢查。”
金冊與尋常的卷軸材質不同,是用厚厚的牛皮做封面,鑲嵌金玉寶石作點綴,以長而寬的宣紙所制成的經折本子。
蘇青青接過名單,沒有直接展開來看,而是問道:“皇后娘娘病了這么久,太醫那邊怎么說?”
自己生產的時候,由于大出血加早產,差點丟了性命,還是皇后盧意及時趕到,才讓母子二人幸免于難。
雖然羊毛出在羊身上,但是無論怎么說,如果沒有盧意的幫助,只怕她的墳頭草都已經兩米高了,哪里還能站在這里,與小太監說話?
小太監支吾了幾聲,迎著瑜貴妃探究的目光,低下頭輕聲道:“回娘娘的話,太醫院那邊已經派人給陛下傳過話了,說是……說是得盡快安排禮部準備素色斬衰服了……”
他似乎是有些哽咽起來,沒能把話說完,便止住了聲音,以免自己在貴妃娘娘面前失了禮儀。
聞言,蘇青青頓時愣在了原地。
素色斬衰服,就是專門給王公貴族穿的喪服,在“五服”之中的等級最高,凡是有身份高貴的主子去世,京中朝臣子弟都得身穿斬衰,以示對亡者的尊敬。
她知道盧意的情況不太好,但是沒想到已經到了要準備后事的地步。
“那她……”
蘇青青呆立了一會兒,還是什么話也沒能說出來,只是疲倦地說道:“本宮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小太監是坤寧宮的奴才,要是皇后真的不幸病逝了,那這些宮人們都得被送回內務府去,重新分配主子。
他輕輕點了一下頭,眼淚滴落下來,也不知道是在為皇后傷心,還是在為自己多舛的命運而哭泣。
目送小太監離開以后,蘇青青深吸一口氣,帶著金冊回到了寢殿。
榮思睡在柔軟的小床榻上,眼睛半瞇不瞇的,兩只胖嘟嘟的小手張開,放在腦袋旁邊,看起來就像個小青蛙。
小蘭正在哼著童謠,把手放在小殿下的大腿上,輕輕拍打哄睡,見到自家主子進來,便把被子壓緊,起身迎接道:“娘娘回來了。”
蘇青青“嗯”了一聲,把金冊放在桌子上,輕聲說道:“去準備些珍貴的補品藥材,選秀結束以后,本宮要去探望皇后娘娘。”
按照歷朝各代的規矩,凡是采選秀女,進行殿試的時候,主位上都要坐著三位主子,分別是皇帝、太后和皇后。
然而盧意卻在選秀之前,派人把金冊遞了過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這是想要讓瑜貴妃代替自己的位置,與太后一同主持殿選的舉行。
選秀日子在即,大昌自從建立以來,經歷了太多不祥的事情,而皇長子的出生、二長公主殿下大婚,似乎正在帶領國運走向繁榮昌盛。
所以盧意絕對不允許自己以如今這樣的病容出現在眾人面前,引起新一輪的不安與恐慌。
國母離世,對于任何一個朝代而言,都是大傷元氣的哀事。
蘇青青是個極其聰明的女子,當然知道盧意此舉的意思,于是也沒有多推辭,直接把事情給包攬了下來。
她現在是貴妃之位,本來就該分擔后宮事務,代替皇后出席殿選而已,合情合理,沒什么大不了的。
小蘭點頭道:“奴婢這就去安排。”
寢殿內只留下了瑜貴妃母子二人,窗戶半掩著,已經布置好清透的紗布,擋住了想要飛進來的蚊蟲。
榮思聞到了母妃身上的奶香氣,很快就醒了過來,見到熟悉的人影,立刻癟住小嘴巴,哼哼唧唧地伸出雙手,想要母妃抱。
蘇青青第一次當母親,沒有經驗,不知道這個時候應該直接把孩子哄睡,要不然就會養成一哭就抱的壞習慣。
于是她也沒有多想,將榮思給抱了起來,放在臂彎里,邊走邊哄道:“小榮思怎么不睡覺呀?”
“小蘭姑姑在的時候,你就特別乖;母妃在的時候,你卻一點兒也不聽話,只知道哭鬧求抱,真是個磨人的小壞蛋。”
榮思聽不明白母妃說的話,只知道自己有人抱了,于是很快安靜下來,抓住蘇青青的衣領,小舌頭不安分地在空中吮吸起來。
見此情形,蘇青青的心情都好了許多,忍不住笑出聲道:“又餓了?皇姑母前些日子剛給你的小金鐲,很快就要戴不上咯~”
小蘭給手下的宮女交代完事宜,一回到寢殿,就看見自己剛才千辛萬苦哄睡的小殿下,又被瑜貴妃娘娘給弄醒了,正咯咯笑得正歡。
她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當場吐血三尺而亡:“娘娘!別和小殿下玩鬧,他剛要睡覺呢!”
“是嗎?”
蘇青青渾然不覺,捏起榮思軟乎乎的小手,朝著她揮了揮:“睡什么覺啊,這不玩得挺開心嗎?”
結果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一聲微弱的輕嗝,隨之而來的是滿手濕潤和鋪天蓋地的酸臭味———
榮思吐奶了!
蘇青青:“嘔———”
小蘭氣得七竅生煙:“奴婢說什么來著?是不是讓您別抱著小殿下亂晃?”
“把他放到軟榻上,奴婢來處理!”
眼見著自己闖禍了,蘇青青也不敢再多說一句話,連忙按照指揮,把孩子放好,才捏著鼻子回到屏風后面換衣服。
養孩子,可真是個精細活兒!
——————
另一邊,云臺宮。
姜素雪的日子過得很不愉快。
她原本以為,自己回宮以后,就能過上呼風喚雨、錦衣玉食的好生活,擺脫在莊子上養出的窮酸氣。
可是她萬萬沒能想到,這偏宮里比莊子上還要困苦,就連身上穿的宮服,都是內務府不知道壓了多少年的陳舊布料。
自從瑜貴妃娘娘賞了雪妃好幾個耳光的事情一傳開,宮里這些見風使舵的人立刻聞到了爭寵的氣息———
爭誰的寵?
當然是他們這些做奴婢的,爭在瑜貴妃娘娘面前的寵咯!
瑜貴妃一直以來都是淡泊名利、溫柔良善的性格,說好聽些就是不食人間煙火,說直白點就是軟硬不吃。
她這個人沒有什么特別的愛好,也從來不與其他妃子爭風吃醋,卻能把皇帝拿捏得死死的,還生下了一位皇長子殿下。
明光宮的待遇好,在貴妃娘娘手下做事的人,活得那叫一個春風滿面,時不時就能拿賞錢,對自家主子死心塌地,不讓任何人撬自己的墻角。
但是世上的事情向來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大家同樣都是宮人,憑什么你能得到這么多好處,我卻只能辛辛苦苦掙扎謀生?
于是眾人們都莽足了勁,想要探究謫仙一樣的瑜貴妃娘娘,究竟有什么喜惡,他們才能投其所好,看看能不能換去一個在明光宮做事的機會。
看,機會這不就來了嗎?
一時間,后宮里踩低捧高的風氣大漲,人人都想在雪妃身上咬下血肉來,用作向瑜貴妃娘娘投誠的引子。
其中表現最為明顯的,便是云臺宮幾個伺候的宮女。
“哎,你們幾個。”
姜素雪從屋內走出來,對著坐在臺階上的宮女們命令道:“本宮的金瘡藥用完了,誰去太醫院拿一盒新的回來?”
宮女們你看我,我看你,顯然還在記恨那日拿茶葉的耳光之仇,沒人主動站起身來。
年紀最大的那個宮女慢吞吞說道:“您要金瘡藥,行呀,這玩意兒得拿錢買,半兩銀子一盒。”
說完,她連站都懶得站起來,直接伸手道:“您給錢吧,奴婢去太醫院給您買藥回來。”
姜素雪立刻驚叫起來:“什么?”
自己身上哪里有錢?
身為皇帝的妃子,取個藥還得花錢買,這是什么道理?!
大宮女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寒酸,忍不住冷笑一聲,把手肘壓在膝蓋上,反問道:“難不成雪妃娘娘還想再讓奴婢幾人給您出錢?”
“您別忘了,這些天吃的燕窩魚翅,都是奴婢拿月例補貼了御膳房,嬤嬤才肯松口的。”
此話一出,姜素雪頓時面紅耳赤,厲聲反駁道:“本宮是妃位,吃些補品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是你自己非得出錢,憑什么怪罪到本宮的頭上來?”
宮女不想和她爭辯,敷衍地點頭道:“您說得對。”
姜素雪自知理虧,自己的月例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發下來,只能強忍住脾氣,低聲下氣地說道:“本宮臉上有傷,如何伺候陛下?”
“如果本宮能夠得寵,你們也能跟著雞犬升天,何必在自家宮里起內訌?不過半兩銀子罷了,等發了月例,本宮還你就是。”
另外一名小宮女不干了:“娘娘,您還得過來嗎?”
她不如大宮女沉得住氣,忍不住站起身說道:“您今兒個要吃補品,明兒個要穿新衣裳,咱們幾個的月例全部拿來充公了!”
“奴婢淺淺地算了一下,就算這金瘡藥不要錢,您也已經欠了咱們二十八兩銀子,然而你身為嬪妃,一個月只有三十兩銀子的份例。”
“你怎么還?”小宮女氣道:“你拿什么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