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素雪雖然眼睛睜開了,但意識還不是很清醒,聞言渾身打了個哆嗦,一把抓住了太醫的胳膊,瞪大了眼睛問道:“開藥方要錢嗎?”
太醫:……?
他顫顫巍巍地抹了一把冷汗,懷疑雪妃的腦子有問題:“主子生病請醫,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哪里還用得著您花錢吃藥?”
“但是太醫院只負責正常范圍內的藥材消耗,如果您想吃些燕窩魚翅之類的補品,還是得派人去內務府銷賬領份額才行。”
聽完這話,姜素雪這才松了口氣。
她現在已經不奢求什么昂貴的食補了,只要平日里的伙食能夠安排到位,宮人們安分守己,照顧好自己的日常起居就行。
想到宮女,她又對著太醫說道:“替本宮把外頭那幾個宮女叫進來。”
“本宮臥病在床,結果寢殿里竟然沒一個人在床邊貼身伺候,像什么樣子?”
她的言辭很嚴厲,語氣卻沒有往日那樣的驕縱,到底是這些天吃了些苦頭,又聽見父親倒臺,這才收斂了態度。
太醫點頭應下,收拾了藥箱,就把外面的宮女換了進來。
大宮女強忍住不耐,遠遠地站在門口,沒好氣地問道:“娘娘又有什么吩咐?”
姜素雪聽見她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心里鬼火直冒,但還是忍住了脾氣,溫聲說道:“先給本宮倒杯茶。”
殿內已經許久沒有熏香了,又將窗戶合得緊緊的,越靠近床邊,越能聞見腐朽的木頭味和雪妃身上淡淡的汗味。
方才太醫把脈的時候,雪妃把床簾給放了下來,于是大宮女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惡,捏著鼻子走過去,奉上一盞茶。
姜素雪接過去一飲而盡,才長長地嘆出一口氣,掀開床簾看向大宮女,命令道:“派個人跟著太醫去開藥,然后你再去養心殿那兒把陛下請過來,就說本宮頭痛。”
云臺宮離養心殿有好長一段路,大宮女聽完就心生厭煩,說道:“娘娘要是頭痛,就好生睡一覺。”
“陛下又不是苦口良藥,就算是請他來,您的身體也不會變得更好,何苦折騰這一出?”
自從雪妃上次去養心殿告狀,反而被禁足之后,云臺宮周圍就守了許多侍衛,就連飯菜都是御膳房的跑腿小雜役親自送上門,根本不允許宮女進出。
除了防止雪妃違抗圣命,到處亂跑以外,秦瑞軒還想趁機試探一二,看看順親王到底有沒有與她私下往來。
但是宮女不知內情,只知道這回主子暈倒,她們幾人和侍衛說了不少的好話,就差下跪求情了,這才得以請太醫過來。
要不然真讓雪妃在禁足的時候出了什么事,做奴婢的又有幾條命能賠?
然而姜素雪卻覺得她們做這些都是理所應當的,從來不領情,偶爾得了些肉菜,也是自己狼吞虎咽地吃個干凈,從沒想過給身邊的婢子留一些解解饞。
結果等到有求于人的時候,又開始“有事鐘無艷,無事夏迎春”起來,巴不得宮女猶如那尊西天彌勒菩薩,只要她雪妃開口,就能把事情全部搞定。
“你什么意思?”
姜素雪忍不住皺起眉毛,呵斥道:“讓你請陛下來,你按照命令去做就是了,哪來這么多話?”
“本宮雖然勢單力薄,但好歹也是妃位,等過些日子解了禁足,到宗人府去換些宮女來伺候,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她到底還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話還沒說兩句,又開始顯露出蠻橫無理的本性來。
大宮女雖然心里不樂意,但是到底屈服于尊卑有別,況且云臺宮請太醫是從瑜貴妃娘娘那兒過了明路的,念著姜素雪的妃位,應該還是會過來看一眼。
于是幾個宮女湊了最后一點碎銀子,遞給守門的侍衛,又說了些好話,才讓大宮女離開了云臺宮,往養心殿而去。
來到養心殿,在殿門前值班的還是那個見錢眼開的老太監。
他靠在柱子上乘涼,見到大宮女急急地往這邊走過來,立刻喝止道:“站住!”
“你是哪個宮里的?來找陛下做什么?不見不見,陛下正在批閱奏折,沒空見人。”
大宮女剛從自家主子那里受了威脅,正是心煩的時候,自然對老太監也沒什么好臉色:“雪妃娘娘體弱暈倒了,奴婢想請陛下去云臺宮看看。”
“真是莫名其妙,暈倒了去找太醫啊,找陛下有什么用?”
老太監在宮中當值多年,見慣了這樣爭寵的手段,而且雪妃又是個不受皇帝待見的,便直接拒絕道:“太醫院就在北門那兒,慢走不送。”
大宮女見他滿面油光的樣子,一看就知道收過不少賞銀和孝敬,自己手里什么都沒有,要是再拉扯幾句,驚擾了禁軍,就更見不到陛下了。
她沉默片刻,心想著反正橫是一刀豎也是一刀,請不到皇帝,往后在雪妃手里的日子也不好過。
于是大宮女沉默片刻,突然上前推開了肥胖的老太監,朝著殿內沖了進去。
“哎喲!”
老太監被推倒在地,滿身橫肉砸在地上,痛得忍不住倒吸涼氣。
然而養心殿也不可能只有一個人守門,于是他連忙大聲呼喊道:“來人吶,護駕!”
“有宮女闖進養心殿了!”
側殿里侍候著的奉茶宮女和小太監們一聽,趕緊出來查看情況,紛紛上前,試圖攔住擅闖之人。
只不過大宮女的反應極快,從墻面和花架之間的縫隙里鉆了過去,立刻繞過屏風,跪在了秦瑞軒的面前。
秦瑞軒處理公務的時候不喜歡有人站在一旁,就連趙忠和還在京城的時候,也只能老老實實等在屏風外面。
于是在沒有人通報的情況下,突然見到有人沖進來,他著實嚇了一跳,迅速抽出御案旁的長劍,指向跪在地上的大宮女,厲聲道:“來者何人?!”
“陛下,請恕奴婢逾越。”
大宮女跪在地上,把頭死死地埋在胸前,恭敬道:“奴婢是云臺宮的人,奉雪妃主子的命令,請陛下過去探病。”
秦瑞軒莫名道:“探病?探什么病,有病就請太醫啊。”
大宮女一頓,總覺得這話好像有點耳熟。
但她顧不上這么多了,繼續說道:“雪妃娘娘自從被禁足以后,成天在宮中以淚洗面,已經深知自己有錯,不求陛下原諒,但求您不要再為了她而生氣。”
“結果她今兒個聽見您在朝廷上革除了姜大學士的職位,又以同樣禁足的方式,將人罰回了府邸,頓時急火攻心,一下子暈了過去。”
說著,她用力地磕了一個響頭,再直起身子時,語氣里已經帶了些哽咽:“如今人雖然已經醒了,但是身體依舊虛弱。”
“奴婢見娘娘暈倒的樣子極為兇險,于是斗膽來請陛下去探望一下,不至于讓主子帶著心結過夜。”
秦瑞軒放下了手里的劍,猶豫片刻,迎著大宮女又緊張又期盼的眼神,還是點頭應下道:“好吧。”
“朕跟著你去云臺宮看看。”
前朝和后宮,自古以來都是一體的。
姜大學士固然有錯,姜素雪也是既得利益者,但是兩人的身份不同,一個是姜家的家主,一個卻是皇帝的妃子。
如今姜家雖然有難,然而禍不及出嫁女,宮里又正是選秀的時候,他作為皇帝,還是得去看望一下。
要不然讓其他臣子看見,皇帝出手如此之狠厲,就連宮里的姜氏女也不放過,只會覺得物傷其類,不敢再讓女兒留在宮中。
秦瑞軒已經當了一年多的皇帝,像這樣對統治不利的錯誤,他是絕對不會犯的。
所以于情于理,都該走這一趟。
其他宮人早在大宮女闖進養心殿的那一刻,全部呼啦啦地跪在了地上,生怕皇帝發怒,危及自己的小命。
好在秦瑞軒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吩咐道:“給朕準備轎子,前往云臺宮。”
太監趕緊應聲道:“是。”
來到云臺宮,守門的侍衛們見到了明黃色華蓋,立刻跪下行禮道:“參見陛下。”
老太監跟著轎子跑了一路,累得氣喘吁吁,但還是堅持喊道:“報———皇上駕到!”
云臺宮本來就年久失修,姜素雪在寢室內很快就聽見了通報聲。
她立刻忘記了身體的不適,趕緊下床來到梳妝臺前,緊急整理了一下儀表,這才帶著宮女到前院來接駕。
眼見著從門口走進來的人當真是皇帝,她鼻尖一酸,緩緩就跪了下去:“臣妾見過陛下,陛下圣安。”
秦瑞軒把她上下打量一遍,說道:“生病了就好好在床上待著。請過太醫沒有?”
姜素雪手里沒有銀錢,姜家也沒有托人送來體己錢,只見她面色虛浮,嘴唇慘白,與當年在王府里那副花枝招展的孔雀扮相相差甚遠,看起來也確實有幾分可憐。
就連秦瑞軒本人見了,也不忍心再說什么重話。
姜素雪聽見這關心的話語,眼淚頓時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落下:“原來陛下心里還有臣妾。”
她還是有點小聰明的,沒有提自己的病情,而是第一時間告罪:“臣妾自知蠢笨,不敢與其他嬪妃相爭,這些日子在宮里禁足,已經深刻反思了自己的錯誤。”
“只要陛下不厭惡臣妾,往后臣妾一定老實聽話,做好自己的本分,但求陛下原諒。”
此時正值黃昏,天邊帶著霞光萬丈,落在腐朽的屋檐頂上,很有些末日傾頹的感覺,反而讓她的話聽起來多了些真心。
秦瑞軒示意宮女去把娘娘扶起來:“知道自己的錯就好,朕也不是太過絕情之人,只要人人都乖順聽話,朕從來不曾苛待你們半分。”
來到寢殿內,他環顧一下四周的環境,問道:“這是誰給你安排的屋子?”
外面雖然破舊,但好歹金銀漆面都還算完整,柱子也結實,除了位置偏僻些,其他的也還說得過去。
結果一進來就能發現,云臺宮如今已經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比起門面裝潢,內里更是如同乞丐窩點,房梁都塌了兩根,居無定所地在空中晃悠,好不可憐。
姜素雪跟在他身后沒說話,只是狠狠掐了身邊的宮女一下,迫使她痛呼出聲道:“回……回陛下的話!”
秦瑞軒狐疑地看了過來,宮女連忙低下了頭,不敢直視圣顏:“是瑜貴妃娘娘,她說咱們主子沖撞了皇長子小殿下,所以就讓嬤嬤安排了這處地方住。”
“哦,那是該罰。”
秦瑞軒收回了目光,繼續往里走,姜素雪氣得直發抖,卻又不能表現出來,只能使勁地掐了宮女幾下泄憤。
殿內的氣味并不好聞,小太監連忙把隨身的香料手袋放到桌子上,又屁顛屁顛去開了窗,讓風吹進來,這才讓人好受一些。
秦瑞軒找了個位置坐下,屏退其他人,只留下姜素雪站在原地。
他問道:“朕聽說你暈倒了?你剛才還沒回答朕的話呢,請過太醫沒有?”
姜素雪唯唯諾諾地回道:“請過了,正要讓宮女去熬藥呢。”
說著,她上前給皇帝倒了杯茶,柔聲道:“陛下請用。”
秦瑞軒“嗯”了一聲,隨手指了指身邊的空位,說道:“你身體虛弱,坐吧,沒有外人在這里,你不必站著。”
“是。”
見姜素雪坐下,秦瑞軒抬手就要喝茶,余光卻突然瞥見茶盞中漂浮著不明絮狀物,他趕緊輕咳一聲,放下了茶盞。
“既然暈倒了,想必是已經得知姜大學士回府思過的消息。雪妃,你是他親生親養的女兒,你覺得朕罰他罰錯了沒有?”
聽見這話,姜素雪先是一愣,隨即站起身來,慌忙跪到了地上:“臣妾……臣妾不敢議論朝廷之事,一切但憑陛下做主。”
可惡的皇帝,既然要問責,還讓老娘坐下來干什么,板凳都沒有坐熱,就得重新下跪,把人當狗耍呢?
秦瑞軒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動,只是淡淡道:“你如今是宮里的嬪妃,姜家的錯怪不到你的頭上,但說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