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大昌為本宮送來了這樣一個心儀寵兒。”
寫完這句話以后,姬白心筆鋒一轉,又道:“然而如果讓大昌百姓們得知,他們曾經敬重過的先太子殿下,如今卻淪為了異邦人的床臠———”
“不知會對陛下、對大昌皇室造成怎樣不好的影響呢?”
看到這兒,秦瑞軒用指骨抵住下唇,居然真的順著大漠公主的思路,認真思考了起來。
若是先太子當上男寵的消息傳回大昌境內,對他的統治會產生什么影響?
答案是:沒有任何影響。
當初秦瑞楚被先帝推出來做擋箭牌,無家世支持、無忠臣擁護,本來就不得民心。
其唯一能夠作為倚仗的,便是先帝親口承認的皇位繼承人身份。
然而那又如何?
如今身居帝位,已經坐穩江山之主名頭的人,是他秦瑞軒!
先太子逃離大昌、投奔大漠的時候,簡直稱得上一窮二白、身無分文、孤家寡人,豈是一個慘字了得。
若是他手中還有幾張底牌,何至于出賣色相,奴顏婢膝去討好大漠公主?
所以姬白心的信不僅沒有如預想那樣給大昌皇帝帶來幾分恐慌,反而證實了秦瑞軒的猜測:
第一,先太子已經當上了面首,身體是他最后能用于向大漠公主交換利益的東西了。
若是這次依舊沒能達到目的,慫恿姬白心為了他向大昌開戰,那么難保秦瑞楚不會做出某些玉石俱焚的事情來。
第二,大漠如今已經內憂嚴重,王上身體虧空,隨時都有可能撒手人寰。
而他膝下這些多如牛毛的庶子庶女,也個個都不是安分的主,紛紛摩拳擦掌,想要挑戰王位繼承權。
所以大漠嫡公主看似云淡風輕,實際上內心已經急得要命。
一方面,她要頂著父王的壓力和母族的期許,從兄弟姐妹的手里搶回應得的儲君之位;
另一方面還要化身雙面間諜,以先太子為人質,向大昌皇帝提出要求;同時以兵權為誘餌,穩住先太子的情緒。
這樣的活計對于一位初出茅廬的嫡公主而言,還是太過于沉重了些。
于是秦瑞軒沉思片刻,提筆寫下回信,用蠟油封好,蓋上專屬于君王的印章,交給了一旁侍候已久的太監。
“去,把這封信寄到大漠嫡公主的手中。”
他吩咐道:“再把丞相和驃騎將軍叫進宮來,朕有要事相商。”
太監恭敬應聲道:“是。”
俗話說人之將死,其行也善。
然而這句話顯然不適用于沒有良知的人,比如大漠王。
他明里暗里挑撥大昌與其他小國之間的關系,私底下做出的丑事不計其數,早就被大昌派出去的探子收集起來,毫無保留地報給了秦瑞軒。
老東西賊心不死,自個兒的家事還沒處理干凈,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向大昌了。
如果姬白心真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嬌嬌公主,被父王一桿子打進大昌的后宮,必然是要給整個大昌都添上幾分堵心的。
就像縈繞在飯食上嗡嗡亂飛的蒼蠅,雖然并不致命,但是時刻都在惹人厭煩。
看來這一仗,是非打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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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府是個三進的大宅子,坐落于京城東街,算是遠近聞名的低調人家。
然而今天卻門庭若市,許多華貴的馬車停在府邸前,來往的仆從忙得腳不沾地,給不同身份的貴人們帶路。
從二品內閣學士的孫女江小姐踩著馬凳下了車。
她把手搭在自家婢女的胳膊上,向四周環視一圈,才出聲問道:“瑜貴妃娘娘還沒到嗎?”
前來接待她的,是杜府一位年長的管事嬤嬤,恭敬回道:“瑜貴妃娘娘約莫巳時蒞臨,小姐可以先進府品茶賞花。”
聽完嬤嬤的話,江小姐心里有了數,便點頭道:“好,帶我進去吧。”
宮中選秀結束以后,京城的局面算是重新穩定平衡了下來。
于是這些世家望族便開始借著各種理由,籌辦入夏宴會,給自家待婚的公子小姐們造勢,想要締結金玉良緣。
原本杜府并不算什么高門大戶,宴會名單上羅列著的,也大多是杜老爺的同僚,門當戶對正正好。
至于那些向大官老爺和誥命夫人遞過去的帖子,也僅僅只是表示尊重而已。
大家對此心知肚明,派去跑腿的仆從們互相代表主家寒暄一番,此事就算完成了,絕對不會發展成下嫁高娶的話本子劇情。
包括那些對杜琮另眼相看的世家小姐們,更不可能自降身份去赴宴。
若是身份相差不大,杜府又誠懇上門求娶的話,興許還有得談。
可杜琮很明顯對攀高枝不感興趣。
于是小姐們也只能望杜興嘆,再老老實實按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給早已內定好的夫婿,安穩度過榮華富貴一生。
然而昨日瑜貴妃娘娘將要參加杜府宴會的消息一出,京中世家們頓時人仰馬翻——
還等著干什么,快給少爺小姐打扮起來啊!
城內的成衣鋪子、胭脂鋪子和首飾鋪子迎來了超級大搶購熱潮,幾乎是一掃而空,銀子爭先恐后地涌進各位東家的荷包,把人樂得見牙不見眼。
眾人也紛紛給杜府回帖,表示自家小女和犬子定會按時登門拜訪——都指望著在瑜貴妃娘娘面前露一回臉呢!
內閣學士同樣重視這場宴會。
他年紀大了,本來就睡不著覺,四更天就換好衣服坐到了前廳里,也不點燈,猶如一具老干尸,差點把卯時起床前來打掃廳堂的仆從嚇得魂飛魄散。
江小姐臨出門前,就被祖父拉住,語重心長地叮囑了一籮筐的廢話,言外之意就是要和瑜貴妃娘娘打好關系,莫要讓別家子弟爭到了前頭去等等。
雖然瑜貴妃娘娘是個女子,但她有勇有謀,當年憑借自己的聰明才智,與陛下聯手重傷了先太子,才換來如今的大昌盛世。
而且她盛寵不衰,生出來的皇長子剛滿周歲,就已經坐上了東宮儲君的位置,前途不可估量。
江老學士還想說些什么,比如盧氏大勢已去,皇后久病不愈,這中宮皇后的鳳印說不定哪天就落到了瑜貴妃娘娘的手里……
然而他看見孫女正直的目光,想起了年關宮宴上,她為了瑜貴妃仗義執言,和丞相府小姐一起,將那群老頑固懟得沒了聲音,心里也明白這孩子并不是趨炎附勢的性格。
最終,江老學士的滿腔話語也只化作了嘆息,他無奈又欣慰地說道:“算了,我孫品性正善,日后自有大成就。”
“你若是有緣之人,必然能入得瑜貴妃娘娘青眼,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
回想起祖父的期許與托付,江允兒忍不住深吸幾口氣,小臉皺成了苦瓜。
她在心里默默盤算起來,待會兒究竟要怎么不動聲色地接近瑜貴妃,才不至于讓自己看起來太諂媚。
管事嬤嬤帶著江小姐和婢女向后廳走去。
與此同時,又一輛馬車停在了杜府的門前,仆從連忙上前迎接,將馬凳端正地擺在了車輪旁。
一只三寸金蓮款款落在了馬凳上。
鞋面上繡著精致繁復的刺紋與珍珠鏈條,在裙擺下若隱若現,讓仆從忍不住抬起頭,下意識想要一睹來者的芳顏。
然而還沒等他看清客人的身份,侍候在旁邊的馬車夫就突然甩來了一鞭子,狠狠抽在仆從的腳邊,發出凌厲的破空聲——
“啪!”
這一鞭子揚起了地上紛紛擾擾的灰塵,讓人忍不住想要后退,馬夫冷聲說道:“管好你的眼睛。”
仆從一下子怒從心頭起:“你……!”
然而還沒等他說出什么話,婢女已經上前兩步,擋在了仆從與車簾之間,有些厭煩地訓斥道:“吵什么?”
高門大戶的貼身婢女,在外一言一行都能直接代表主家的意愿。
所以仆從敢對馬夫皺眉,卻不敢對婢女使任何臉色,哪怕他是主人家的奴才,也一樣不例外。
見到仆從一副忍氣吞聲的表情,婢女才回身去接自家主子,立刻換上了恭敬的面孔,輕聲細語道:“夫人請下車。”
馬夫那一鞭子可謂是動靜不小,自然也避不開旁人的耳目。
其他的少爺小姐們紛紛投來了好奇探究的目光,想要知道是誰家的女兒居然如此拿喬,居然在杜府正門前羞辱人家的仆從。
結果出乎眾人意料的是,扶著婢女的手下車之人,并非年輕氣盛的名門小姐,而是一位約莫四十好幾的貴婦人。
她生得一張富貴相,面若銀盆、膚色白皙,偏生五官又是十成十的秀氣,看起來好似彌勒佛降世,周身還帶了些慈悲的氣質。
然而貴婦人的年紀大了,卻穿著一身伶俐嬌美的蝴蝶對襟長紋裙,唇上還抹了桃花色的口脂。
更別說她的頭上正戴著小女孩兒家喜歡的啞鈴鐺步搖,看起來倒有些不倫不類起來。
見狀,有個紈绔公子哥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了聲,對身邊的小廝說道:“倚老賣俏,穿得好生惡心。”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的客人們聽個一清二楚。
這位貴婦人顯然不是京城人士,在場所有人都不認識她,又見其馬車低調樸素,想來也并不是什么身份尊貴的主母。
于是眾人順著紈绔子弟的話,紛紛低笑出聲,一點兒也不給貴婦人留面子。
婢女皺緊眉毛,厲聲呵斥道:“說誰呢你?快給我家主子道歉!”
紈绔子弟壓根不怕她,撇了撇嘴角道:“誰應聲,就是在說誰咯。”
“不倫不類,做賊心虛,穿得小姑娘的衣服,別人反而說不得,世上居然還真有這樣奇怪的道理。”
聽了這話,他旁邊的幾個兄弟朋友笑得更大聲了,甚至引來了府內護院的頻頻側目。
貴婦人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光,面上卻依舊帶笑,輕拍婢女的手背,安撫道:“都只是些孩子,不必為他們的無心之言而生氣。”
主子都這么說了,婢女也只能應聲道:“夫人,您就是太心善了。“
來到正院,管事正在進行身份登記。
見到陌生來客,便主動問道:“夫人貴姓?是哪家府邸來的?”
貴婦人微微笑道:“免貴姓金,來自豫州。”
豫州……
管事正要往冊子上落筆的手一頓。
前些日子,陛下親征豫州,將舊朝老丞相盧老太爺以及其族人一網打盡,押送回京,統統關進了大牢。
此事在京城宣傳得沸沸揚揚,時至今日,還有好事者會在茶余飯后之余把其當做閑話來談。
況且豫州此地是出了名的獨,從來不允許小輩與其他州縣通婚,世家們全部被牢牢掌握在盧氏的手中。
既然面前這位貴婦人來自豫州,無論她姓金還是姓銀,背后的家族絕對與盧氏脫不開關系。
管事不動聲色地將貴婦人上下打量一遍,語氣溫和地問道:“夫人有請帖嗎?”
“請帖?”
貴婦人把手中的繡帕揉捏幾下,反問道:“我在豫州老家的時候,從來不用什么請帖。你們京城的規矩這么這樣多?”
此話一出,管事捏著筆緩緩抬頭,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不可置信:到別人家來做客,沒有請帖怎么行?
然而這位金夫人的內核強大,絲毫不為管事震驚的臉色所動,繼續說道:“你去和主家稟報一聲,就說都察院御史郎馬大人請我前來赴宴。”
“他沒給我請帖,只說報名字就能進。”
管事有些猶豫:“可是……”
他低頭看了看賓客名單,上面確實有都察院馬文章的名字,而且與自家杜大人是交好的同僚。
“可是什么可是?”
旁邊的婢女忍不住皺起眉毛,說道:“難不成你擔心我家主子是壞人?開玩笑,你知道金家在豫州是什么地位嗎?“
她還想說下去,卻被金夫人溫聲制止道:“好了,喜兒,在京城的地盤上,說豫州的事情做什么?”
“既然管事不讓我們進府,”金夫人嘆息道:“那我們就回客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