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琮思考得太久,以至于筆尖的墨水都滴落下來,弄臟了面前的書信。
“嘶……”
他趕緊把毛筆放好,拿起一旁用來擦手的帕子,試圖將墨跡擦干凈。
就在這時,外面?zhèn)鱽泶颐Φ哪_步聲,仆從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連聲道:“少爺,瑜貴妃娘娘的馬車到了!”
聽了這句話,杜琮立刻站起身來,把帕子隨手一扔,也顧不上什么書信不書信的了,趕緊吩咐道:“快,把鏡子給我拿過來!”
主仆兩人著急忙慌地翻找發(fā)帶和玉佩。
杜琮在桌上一通扒拉,找出來前幾天從小婢女手里沒收的胭脂,對著鏡子仔細往眼下抹了些許,又使勁兒眨了眨眼,營造出一副柔弱且惹人憐愛的神態(tài)。
“你看這樣行嗎?會不會顯得太刻意了?”
仆從仔細地將自家主子端詳片刻,才深沉地點了點頭:“這樣很好。只是……”
杜琮:“只是什么?”
仆從有些猶豫道:“只是,奴才覺得,瑜貴妃到底是宮里的娘娘,您何必……”
就算是多年的青梅竹馬情誼,人家如今已經(jīng)成為了陛下的寵妃,又是東宮儲君的生母,身份早已不同往日。
杜家好歹也是新貴,杜琮本人也是年輕有為,在朝廷做官,怎么著也能娶一位世家小姐為妻。
為什么非要自找苦吃,去向?qū)m妃娘娘示好呢?
如果人家有分寸,不接受好意也就罷了。
要是真的干柴遇烈火,讓皇帝發(fā)現(xiàn)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那可就完蛋了,整個杜府都要跟著少爺陪葬!
杜琮何等敏感的一個人,立刻察覺到了仆從隱約的不滿。
他對著鏡子整理儀表,不停地調(diào)整自己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說話時的語氣卻迅速冷淡了下來:“是嗎?”
“我居然不知道,這府里的事情,什么時候已經(jīng)輪到你一個做奴才的,能夠在我這個少爺?shù)拿媲岸嘧於嗌嗔耍俊?/p>
這話說得實在是很不客氣,杜琮在下人面前向來是溫和好脾氣的,如今突然發(fā)難,讓人忍不住寒毛倒豎。
仆從先是一驚,然后立刻跪到地上,膽戰(zhàn)心驚地告罪道:“請少爺恕罪!”
“奴才,奴才……絕無任何冒犯之意,只是無心之言罷了,還請少爺息怒……”
杜反問道:“無心之言?”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仆從,手上卻依舊在慢悠悠地整理自己的領(lǐng)口:“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難道這也要我來教你嗎?”
“若是人人都像你這樣,仗著主子仁厚,就膽敢用‘無心之言’為借口以下犯上,那不如把這個少爺讓給你當(dāng)好了,你覺得如何?”
“不不不!”
仆從嚇得直冒冷汗,明明平日里自己也是這樣心直口快的,怎么今兒個瑜貴妃娘娘登門做客,少爺反而不如往常那樣好說話了?
外面又來了兩個小婢女,站在門口大聲呼喚道:“少爺,您收拾好了嗎?”
“瑜貴妃娘娘已經(jīng)到前廳了,老爺和夫人催您過去接待呢。”
杜琮卻不應(yīng)聲,只是平靜地盯著面前人。
直到犯錯的仆從再也受不住他的眼神,哆哆嗦嗦地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兩個耳光,屋內(nèi)的氣氛才終于緩和了下來。
這是杜府所有奴才都心知肚明的規(guī)矩。
杜琮身為少爺,從來不會親自動手懲罰任何人,凡是做錯了事情,要么就自己認罰,以求得少爺原諒;要么就被掃地出門,再無任何回府的可能。
仆從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手心也變得又疼又癢,可見扇耳光的時候沒敢再動什么小心思,每一巴掌都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氣。
他低著腦袋,看向少爺?shù)男猓睦飬s悄悄松了一口氣:好在自己認錯的態(tài)度足夠快,應(yīng)該沒什么大事。
然而他猜錯了。
杜琮看也沒看他一眼,直接從旁邊繞開,走出房間門,對旁邊的婢女吩咐道:“等會告訴管事,讓他將我屋里那個發(fā)賣出去。”
婢女自然聽主子的話:“是。”
“什、什么?”
仆從一下子慌了神,從屋內(nèi)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不,奴才不走!奴才是杜府的人……少爺!少爺我錯了,少爺!!”
他眼睜睜看著杜琮頭也不回地離開,整個人如墜冰窟,頹然地癱倒在了地上。
兩名婢女對視一眼,只當(dāng)做沒看見,轉(zhuǎn)身做自己的活去了。
高門大宅里,這樣的事情可謂是屢見不鮮,總有那么幾個不知死活的下人,試圖挑戰(zhàn)主家的底線。
多說無益。
另一邊,杜府客人們得到消息以后,也紛紛來到前廳,準備恭迎瑜貴妃娘娘的到來。
其實在場許多官員與命婦早就在年關(guān)宮宴上見過貴妃的樣貌。
然而時隔小半年再看,他們依舊會為蘇青青周身雍容華貴的氣質(zhì),以及其出塵絕世的容顏而驚艷。
見到貴妃款步進來,紛紛屏住呼吸,一時間甚至忘記了禮。
連見過大世面的老一輩都這樣,更別說那些由爹娘帶來相親的小輩們了。
只見小姐們的眼里充滿了震驚與羨慕,目光不停地在貴妃的首飾上流連,想要努力記住款式。
而公子們雖然站在人群的后面,沒有第一時間看見貴妃本人,卻依舊能夠從其他人的反應(yīng)中,得知這位寵妃娘娘的美貌程度。
蘇青青在小蘭的陪伴下走進正廳,一抬頭,就發(fā)現(xiàn)所有人都在直愣愣地看著自己。
她極小聲地問道:“本宮的臉上長東西了?”
小蘭堅定地回答道:“不。是娘娘您生得太美了。”
全京城都知道瑜貴妃這幾日回家省親,大家都想見一見這位盛寵不衰的女子究竟長什么樣。
于是,小蘭使出了所有力氣與手段,將自家娘娘拼命打扮起來,就是為了讓其徹底坐實“大昌第一美人”的名頭。
更何況,蘇青青當(dāng)了這么久的主子,身上自然而然就帶有了上位者的氣質(zhì)。
以至于眾人在第一眼的驚艷之后,立刻就感覺到了她作為貴妃的威嚴,便趕緊行禮道:“臣/臣婦見過瑜貴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所有人都彎下身子行禮,而作為主家少爺?shù)亩喷齽t遲來一步,整個人匆忙地從后門走進來,與貴妃遠遠對視上了。
蘇青青很淡定,只是隨意地看了一眼明顯仔細裝扮過的杜琮,便對著眾人溫聲道:“都起來吧。”
“是。”
杜老夫人走上前去,又行了個半禮,笑道:“貴妃娘娘大駕光臨,杜府沒有什么好招待您的,只能盡我等所能,命奴才們認真布置了宴會,還望娘娘莫要嫌棄。”
蘇青青溫聲道:“老夫人言重了。”
互相客氣幾句后,很快便有下人來報,說宴席已經(jīng)準備好了,還請貴妃娘娘上座。
眾人又來到正廳。
杜府與其他新貴家族不同,并沒有太過張揚的習(xí)慣,就連婢女為蘇青青端過來的茶盞,也是經(jīng)典的青瓷款式。
座次早就按照地位高低的順序安排好了,瑜貴妃坐在主位,杜老夫人坐在右側(cè)位,杜老爺坐在左側(cè)位,客人們依次坐好。
而杜琮作為府里唯一的少爺,也只能緊靠著親爹坐下,被迫與主位隔開。
由于貴客的到來,杜家原本的相親宴早就變成了貴妃見面會。
先是各家老爺帶夫人上前敬酒,緊接著就是小輩們爭相展示才藝,女兒撫琴起舞,男兒舞劍奏笛。
并且皇帝不在場,眾人沒有那種伴君如伴虎的緊張感,反而更加松快自然,一時間其樂融融,氣氛好得不行。
蘇青青舉起面前的茶盞,在眾人的恭維下,淺淺抿了一小口。
杜老夫人是個心細的人,在知道瑜貴妃懷有身孕,不能喝酒后,便特意命令開水房的婢女,單獨煮一壺大麥菊花茶給娘娘飲用。
清甜的菊花香氣彌漫開來,蘇青青一邊應(yīng)和著杜老夫人的話,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在場其他賓客。
這個不是,這個也不是……
趁著杜老夫人命令嬤嬤上菜的間隙,小蘭連忙靠近她的耳邊,小聲問道:“娘娘快看,坐在花架旁邊的那位貴婦人,是不是您要找的金夫人?”
蘇青青定睛一看,果不其然,自己要找的目標(biāo)正明晃晃地坐在下面,與周圍的夫人們聊得正歡。
“是她。”
細長眉,吊梢眼,銀盆臉,看起來慈善無害,嘴唇輪廓卻極為尖銳分明,以至于讓金夫人看上去就給人一種偽善的假面感。
蘇青青收回目光,對小蘭道:“等會兒按照計劃行動,務(wù)必要讓她主動靠近本宮的身邊,不得出現(xiàn)任何差錯。”
小蘭恭敬道:“是。”
盧氏一族被關(guān)押在大牢中許久,卻無人能舉證出足以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的理由。
畢竟,大昌律法之中,也從來沒有哪一條規(guī)定過,不允許大昌子民們占地為王呀。
否則若真要深究起來,民間還有不少土匪和私兵呢,難不成要將他們?nèi)繗垰⒘耍?/p>
若是真有這么容易就解決掉這些隱患,哪里還用得上驃騎將軍帶兵千里迢迢地進行南巡呢?
加上盧老太爺威脅過皇帝,說自己手上有先帝遺書,能夠證明五皇子秦瑞軒是謀權(quán)篡位的逆賊,所以皇帝一直沒有對其痛下殺手,也是怕盧氏還留有什么不為人知的后招。
然而時間拖得越久,關(guān)在牢里的盧氏族人也就由最開始的緊張與惴惴不安,逐漸轉(zhuǎn)變?yōu)槿缃竦哪懘笈c無所畏懼了。
盧老太爺就是他們的定心神針,有這位老前輩在,皇帝似乎是有所忌憚,不僅沒有對盧氏用刑,反而一日兩頓好生供養(yǎng)著———
雖然供養(yǎng)的只是窩窩頭,但也比其他犯人的刷鍋白菜水要好上太多。
只要一日不問審,就說明狗皇帝一日沒能抓住盧氏的確切把柄,他們也能繼續(xù)安穩(wěn)地活下去。
但是俗話說得好,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盧氏族人自以為沒有什么漏洞,皇帝很快就會無可奈何地放他們出去,卻忽略了看似最無關(guān)緊要的一點。
那就是:
前些日子在豫州地界重傷了首席宦官趙忠和的人,便是他們盧氏遺棄在外的私生子。
并且這位私生子的生母,就是如今正在京城杜府參加宴會的金夫人。
趙忠和是個聰明人,他表面上忠于皇帝秦瑞軒,背地里卻也將自己的身家押在了瑜貴妃蘇青青的手中。
他很快就派人將此消息傳到了明光宮里,并且將金夫人的祖宗十八代名冊都細細地交代了出來,絕無一絲遺漏。
蘇青青便將金夫人的生平事跡全部看了個遍。
金夫人原名金香南,是如今家主的唯一女兒,十八歲時嫁進了同為盧氏擁護者的沈家,卻在半年后與其丈夫和離,未能生下孩子。
若是和平分手倒還好說,然而就在金香南回娘家第三天,沈府就突發(fā)走水,全府上下共二百七十一個人口,全部被火燒了個干凈。
此事看起來與金家毫無關(guān)系,但是事情的真相肯定也經(jīng)不起什么深究,只是盧氏出面,將此案件給壓了下去,這才沒有造成太大的恐慌。
根據(jù)可靠情報,金香南第一次和離之后,在家老老實實做了兩年的老女兒,深居淺出,從來不與外人打交道。
但有豫州民間傳聞,是因為盧家有個小子看上金香南了,可惜她已經(jīng)是沈家婦了,絕非其他能夠隨意強搶的民妻。
那該怎么辦呢?
所以只能使出一點小手段,讓沈家滅門,用他們的性命,來給盧氏丑聞進行一番粉飾太平。
而金香南回娘家的這兩年,實際上也是被迫住進了盧府,供盧家公子玩弄。
并且那位重傷了趙忠和的私生子,按照年齡來推測,正好就是金夫人在盧氏那段時間所出。
這下一來,所有的事情都對得上了。
只是還有個問題。
既然金香南被迫委身于盧氏公子,并且生下了孩子,那么她的孩子為什么會淪為上不了族譜的私生子?
至于她本人,后來又是為什么要與這么多不同的男人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