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霜峰城外的戰斗轟鳴聲,即便隔著厚重的黑曜石城墻,也能聽見廝殺的聲音。
星露亭公會大廳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之前的喧囂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沉默和傷員壓抑的呻吟。
城門方向傳來的每一次劇烈爆炸和魔物的咆哮,都讓大廳內的人們臉色蒼白一分。
不斷有渾身是血、掛滿冰霜的傷員被同伴或后勤人員從前線抬下來,安置在公會臨時開辟的醫療區。
濃重的血腥味和傷口的焦糊味混雜在一起,刺激著鼻腔。
薇歐拉坐在柜臺后面,捧著一杯已經有些涼了的熱水,小口啜飲著,赤色的瞳孔里映照著大廳內忙亂而緊張的景象。
(城外打得好激烈…聽聲音,那魔物個頭不小啊。)
(冰系能量反應強烈,但結構松散,控制力粗糙,純粹是靠體量和能量等級在硬砸?)
(這世界的戰斗方式都這么…嗯…樸實無華嗎?)
她并非不關心,只是以一種程序員看代碼般的視角在分析著。
無敵的力量給了她超然的視角,但也讓她難以完全代入這種生死搏殺的情緒。
(我的力量…【永恒權柄】、【萬象解析】、【空想具現】…聽起來很厲害,但我好像還沒完全搞明白怎么精細操作。)
(萬一一個沒控制好,把整個城抹掉了怎么辦?還是先觀察學習一下比較穩妥…)
她對自己的能力抱有相當的敬畏——主要是怕一不小心玩脫了,毀了自己的長期飯票。
“薇歐拉小姐!”璃羽的聲音帶著焦急,從醫療區那邊傳來。
“拜托!能來幫下忙嗎?人手實在不夠了!只是幫忙遞一下繃帶和止血膏就好!”
貓耳少女臉上沾著血污和汗水,尾巴上的毛都因為緊張和勞累而炸開著。
薇歐拉:“……”
(遞東西?這個聽起來風險比較低…應該不會出什么岔子吧?而且看他們確實挺慘的…)
她剛猶豫著,就看到里恩會長也從前線短暫退回,他的盔甲上覆蓋著冰霜,留下幾道深刻的爪痕,呼吸略顯急促,顯然經歷了一場惡戰。
他看了一眼醫療區慘烈的狀況,又看向薇歐拉,沉聲道:“薇歐拉小姐,麻煩幫下忙。現在每一份力量都很重要。”
會長都發話了,作為新入職的員工,似乎不太好拒絕。
而且,看著那些痛苦呻吟的傷員,她心里那點屬于前世普通人的同情心也被勾了起來。
(好吧好吧…就當是新手村日常任務了。希望能順利…)
她嘆了口氣,放下水杯,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向醫療區。
她拿起一卷繃帶和一罐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止血藥膏,目光落在眼前一個腹部被冰棱撕裂、鮮血汩汩往外冒的冒險者身上。
(這傷口…冰系能量殘留嚴重,阻礙愈合,常規止血膏效果會大打折扣。需要先中和或者驅散掉…嗯?)
就在她思考的瞬間,【萬象解析】被動觸發。
傷口的構成、肌肉的撕裂程度、血液的流速、冰系能量的殘留、止血藥膏的成分及其作用機理、甚至如何以最優方式清創、縫合、促進愈合……
海量的信息瞬間涌入她的腦海,清晰得如同教科書般攤開。
“呃……”薇歐拉動作一頓,感覺腦子被塞了一堆無用的知識,有點發懵。
這能力怎么這么不分場合地自動運行。
旁邊的老治療師看到她笨拙的樣子,急道:“小姑娘!不是那樣!先把腐化的冰能量吸出來!不然傷口沒法愈合!”
(吸出來?怎么吸?用專門的工具嗎?還是某種法術?我不會啊…等等,【萬象解析】好像給出了幾種方案…用能量逆向中和?或者用微觀層面震蕩分解?聽起來好復雜…)
她覺得頭大,但看著傷員痛苦的表情和里恩會長投來的目光,她還是硬著頭皮伸出手。
她嘗試著調動一絲微弱的能量,按照【萬象解析】提供的最“簡單”的一種方案,小心翼翼地引導著。
她的指尖在傷口上方輕輕拂過,動作看起來有些猶豫和生疏。
下一刻,那糾纏在傷口深處、阻礙愈合的冰系能量,如同遇到了克星,溫順地消散、分解,化為無害的基本粒子。傷口的流血速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緩。
老治療師:“???”
傷員:“!!!”
薇歐拉完全沒注意他們的震驚,她只覺得完成了一個步驟,松了口氣。
(好像…成功了?沒出問題。嗯,下一步是上藥…)
她拿起止血膏,按照腦內最優方案,精準地涂抹上去,再用繃帶飛快而完美地包扎好。
動作從一開始的生澀迅速變得流暢精準。
(搞定一個。好,下一個…嗯?怎么都看著我?我步驟又錯了?)
她抬起頭,發現附近幾個治療師和傷員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仿佛她剛才不是包扎,而是表演了一個神跡。
“你…你剛才…”老治療師聲音顫抖。
“嗯?按照你說的做的啊。”薇歐拉一臉茫然。
“處理掉了,然后上藥包扎。有什么問題嗎?”
(難道解析給出的方案不是通用標準?)
老治療師:“……”
我的意思是需要用專門的吸能水晶或者圣光法術!不是讓你用手隨便一摸就搞定啊!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巨響從城門方向傳來!整個大地劇烈震動!
緊接著是無數驚恐的尖叫和絕望的吶喊!
“城墻!!西段城墻被撞破了!!”
“冰嚎沖進來了!!”
“快跑!!它朝中央大街來了!”
恐怖的咆哮聲如同死神的喪鐘,迅速由遠及近!伴隨著建筑被摧毀的轟隆聲和人們絕望的哭喊!
公會大廳內所有人都臉色煞白,恐懼瞬間擴散!
里恩會長臉色劇變,抓起大劍就要沖出去:“必須攔住它!不能讓它深入城市!”
但已經太晚了!
伴隨著又一聲震耳欲聾的撞擊聲和木材碎裂的爆響,星露亭公會臨街的那面墻壁轟然炸開!
凜冽的寒風和漫天冰雪碎屑狂涌而入!
一個龐大、扭曲、由冰巖構成的恐怖身影,出現在了破口處!
它身上布滿了各種武器和法術留下的傷痕,冰甲碎裂多處,但反而更激起了它的兇性!
那雙冰風暴構成的瞳孔死死鎖定了大廳內聚集的、散發著濃郁生命氣息的人群!
A級魔物·冰嚎!它突破了防線,沖入了城內!
極寒的領域瞬間擴散開來,地面迅速覆蓋上厚厚的冰層,離得稍近的幾個傷員甚至來不及慘叫就被凍成了冰雕!
“完了……”璃羽臉色慘白,貓耳緊緊貼服,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城內強大的冒險出門探索未知遺跡了,這下可怎么辦?!!
里恩會長怒吼著爆發出最后的圣光,擋在最前面,但他知道,重傷的自己恐怕連一擊都擋不住!
所有冒險者都陷入了絕望的呆滯,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而下。
冰嚎發出了勝利般的咆哮,抬起那足以拍碎山峰的巨爪,凝聚著足以凍結靈魂的恐怖寒冰能量,朝著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也正是薇歐拉剛才所在的那個醫療區——狠狠拍下!
巨爪未至,那恐怖的風壓和極致寒意已經讓許多人無法呼吸,體表瞬間凝結冰霜!
薇歐拉剛剛給一個傷員包扎好,正準備直起腰。
(吵死了…沒完沒了的。還讓不讓人好好干活了?冷風都吹進來了,剛包扎好的傷口又要受涼…嗯?)
她這才后知后覺地抬起頭,看到那幾乎占據了她整個視野的、覆蓋著猙獰冰刺和毀滅能量的巨大爪子,正朝著自己當頭落下。
巨大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啊…真是的。擋著我光了。而且,看起來好臟的樣子,都是冰渣和泥…碰到我會很麻煩吧?還得換衣服。)
她微微蹙起了眉,臉上露出一絲清晰可見的嫌棄和被打擾的不悅。
(算了,雖然還不熟練,但只是把它弄走的話…應該不會波及太廣吧?)
于是,在那毀滅的巨爪即將落下前的億萬分之一秒里。
在那極寒的能量幾乎要凍結所有人思維和血液的剎那。
在所有絕望和恐懼的目光注視下。
她只是有些無奈地、像是驅趕一只煩人的蒼蠅般,隨意地抬起了那只剛剛還在包扎傷口、沾著些許藥膏和血漬的手,對著那龐然大物,輕輕地、漫不經心地……
……彈了一下手指。
沒有光芒,沒有聲響,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爆發。
仿佛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慵懶的動作。
然后——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那攜帶著毀滅力量的巨爪,在距離她指尖不到一尺的距離,猛地停滯。
冰嚎那龐大的、猙獰的、不可一世的冰雪身軀,如同被畫家用橡皮擦從畫布上抹去一般,從接觸點開始,無聲無息地、迅速地分解、消散。
魔物被徹徹底底的【抹除】。
連同它核心中那不斷散發寒氣的魔核,那狂暴的精神意志,那令人絕望的威壓……
一切的一切,都在同一瞬間,化為最純凈的、細碎的、閃爍著微光的冰雪星塵,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寒風從墻壁的破口處吹入,卷起這些星塵,如同吹散一層薄霧。
巨大的魔物消失了。
致命的寒意消失了。
死亡的威脅也消失了。
只剩下墻壁破洞外吹來的、似乎都變得溫柔了幾分的風雪聲。
以及…
整個公會大廳內,所有幸存者,包括里恩會長和璃羽在內,那徹底石化、凝固、寫滿了無法理解和極致震撼的表情。
他們的目光,如同被焊死了一般,死死地釘在那個剛剛彈了下手指的銀發少女身上。
薇歐拉拍了拍落在頭發和肩膀上的純凈星塵,看著地上那些被凍僵的傷員和嚇傻的眾人,又看了看被撞出大洞、不斷灌入冷風的墻壁,最后嘆了口氣。
“嘶,還是有點冷的。”她抱怨道,語氣里帶著十足的真切煩惱。
“那個……維修費肯定要從公會經費里扣了……那我的員工餐標準不會下降吧?”
她完全無視了那些幾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珠,轉身走向柜臺,看著那杯涼透了的水,撇了撇嘴。
“水都涼了…真麻煩。”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只有風雪從破洞吹入的聲音,以及眾人粗重而難以置信的喘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