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咸陽獄牢房依舊昏暗。
為避免死囚逃獄,這些個牢房僅留了半頭大小的小窗,且位置偏上,僅作通風之用。
而為了照明,獄中多會在兩排牢房間的走廊內點上火把,這點火光,也僅僅是能令犯人與獄卒勉強看清周遭環境。
當夜,扶蘇便重新回到了牢房,提著用芭蕉葉包好的肘子,略微摸著黑摸回了他和柳白的“小據點”。
未及門口,扶蘇便聽到了咀嚼的聲音,并且還有絲絲縷縷的肉香味。
“原來……柳兄已有肘子享用。”扶蘇微感郁悶,探出頭來,果然見到柳白正捧著大肘子大嚼特嚼。
倒是可惜了。
扶蘇掂了掂手中的芭蕉葉,心下略有失落。
他今日專程去給柳白買了肘子,可惜如今看來,倒是多此一舉了。
火光閃爍間,扶蘇削瘦的身影擋住了些許光亮,影子直直地投在了柳白面前。
“嗯?”柳白驀然抬頭,可他并沒有喜悅,倒是有些驚訝,而隨之而來的便是幸災樂禍。
早先他本以為扶蘇是出了獄,可瞧獄卒們三緘其口的樣子,倒像是被誰暗害在了某處,想必已經死在了仇家手中。
可如今看來,這小子著實是慘,真可謂慘絕人寰,竟是如何也死不成。
“柳兄,又見面了。”
扶蘇倒是隨遇而安,在獄卒的眼神示意下進了牢房,隨后怡然自得地尋了處空地席地而坐。
在扶蘇于朝堂中扳倒幾個大儒后,扶蘇便先行回了寢宮。
只是他倒并非是想就此出獄,反倒是想法與趙高如出一轍——即便是趙高不向始皇進言,扶蘇也得自行回到此處。
至于始皇,扶蘇則是不知其想法,只當自家父皇仍是余怒未消。
“莫非你仍有余案?”
柳白倒是奇了怪了。
這“秦蘇”倒還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再想起其愛鉆牛角尖的性格,想來以往沒少得罪人。
這過幾日便是一個往返,這牢房幾乎快成他的家了,說進便進,說出即出。
只是那也確是尋常之事,古往今來,錢財似乎永遠都是權利的好朋友,既是有錢傍身,那么總歸也需有些特殊待遇。
思及此處,柳白只是嘿嘿一笑,心下了然。
“是了,我這一身余案,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塵埃落定。”
扶蘇喃喃自語,心情倒是放松不少。
他這人與始皇完全不同,始皇目光高遠,可扶蘇卻是不同,真論將起來,他實則還是個頗為擰巴的人——若是用柳白的話來說,那便是習慣于精神內耗。
今日朝上一辯,日后還不知有多少人要因此喪命。
扶蘇不由暗嘆一聲。
“你這趟出去做什么了?”柳白好奇道。
“啊這……”扶蘇愣了一下,隨口扯道:“大抵是有些想家了,回家見了父母,柳兄,你也知曉,我這等不孝子……”
雖是胡謅之言,卻也有幾分道理。
扶蘇出獄后,的確是在朝上見了始皇,隨后便往后宮拜了生母的牌位。
扶蘇將手中被芭蕉葉包裹的肘子拋給柳白:“給。”
雖是有些多此一舉,可總歸是個心意。
正所謂“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雖是多余之物,但總也能做個宵夜。
“喲,果然是好兄弟!”
柳白見到肘子,雙目都亮了些,心中隱隱有些感動。
兩人不過是萍水相逢,這“秦蘇”出獄一趟,還知曉給兄弟帶肘子,這還真不是尋常情分可比的。
“也好,做兄弟有今生沒來世,你這兄弟我認了。”
柳兄重重地拍了拍扶蘇的肩膀,算是真真切切地認下了這個兄弟,只是苦于沒有禮物相送。
真說起來,獄中柳兄畫好的地圖倒是個不錯的禮物,只是在柳白看來,扶蘇也是將死之人,如此禮物于他而言似也是可有可無。
“柳兄,我還有些問題……不知……”扶蘇訕然一笑,瞧著柳白面上笑容,心下暗道“穩了”。
“得,原來在這等我呢,你問,我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柳白聳了聳肩。
柳白自問他的優點不多,坦誠絕對是其中一個。
他不愿轉彎抹角,有話直說,有事便做,就突出一個真性情。
這想來便是扶蘇與柳白合得來的原因。
“關于六國勛貴……呃,余孽。”扶蘇撓撓頭,“這些人當真需全殺?可否只誅其中作奸犯科者?”
法不責眾乃是自古以來的道理,六國余孽僅戶數便有十二萬,真算起人數,怕是有數十萬之數了,若全殺了,這殺孽怕是震古爍今。
柳白卻是大搖其頭:“全都要殺!”
“這些人,國仇家恨,在國家面前,是不可能成為大秦的助力的。”
“想要做,那就必須要做絕。”
“寧殺錯,勿放過。”
“若是你想不通,那便想想咱們大秦的丞相,熊啟!”
聽聞此言,扶蘇像被打了一悶棍似的,一時懵在了當場。
他從未想過,柳白的殺心竟是如此之重,可這份狠厲果決……當真像極了他一生尊崇的始皇。
但真細究一番,柳白之言自有其道理。
只誅首惡畢竟只適用于萍水相逢的草寇,似六國勛貴這等沾親帶故,殺了一個,便也招來了仇恨,余者自然懷恨在心,那么反秦便是時日問題。
至于柳白所言的大秦丞相熊啟,便是昔日平嫪毐之亂的昌平君,此人本是始皇表叔,大秦始終待其不薄,可久后還不是反秦,助項燕破李信二十萬大軍,究其緣由,不過只因熊啟自認為楚人。
昌平君熊啟,便是六國勛貴之一。
如此人物,本已居大秦丞相之位,深受始皇重用,可最后仍是反了秦,那么其余的六國勛貴又有何不同?
“確是如此……”扶蘇不由感嘆,心下更是暗嘆:想我扶蘇多年從政,看得卻不及柳兄通透,目光更是短淺至極,實在是慚愧之至。
嘆息間,卻聽柳白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對了,特別是楚國的勛貴,尤其應當著重誅滅。”
扶蘇倒是不解了,皺眉問道:“為何是楚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