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市。
中心廣場,死寂如墓。
唯有中央噴泉遺址旁,格格不入地擺著一張略顯陳舊的絲絨沙發。
喪尸王端坐其上。
他身形頎長,穿著剪裁合體的暗色西裝馬甲與锃亮皮鞋,蒼白修長的手指,正輕輕翻過一本厚重的硬殼書頁。
若非皮膚是缺乏血色的冷白,瞳孔深處躍動著暗紅光澤,他幾乎與人類紳士無異。
他的目光停留在書頁一幅精細的船舶插圖上,指尖若有所思地拂過線條。
那專注的神情,并非野獸的呆。
而是帶有評估與好奇的凝視,仿佛在試圖理解這凝固于紙上的、屬于舊日文明的復雜造物。
以他為中心,十米半徑內,沒有一只喪尸敢靠近,地面甚至被某種力量清理得異常干凈。
真空區外,幾十頭形態各異的高階喪尸靜靜地匍匐在地,頭顱低垂,連最輕微的嘶喘都竭力壓制。
它們猙獰的軀殼緊繃著,傳遞出一種混合了本能的畏懼與絕對的服從,不敢有分毫驚擾那片寂靜的閱讀區。
就在此時,喪尸王突然停下了對書籍的好奇,抬起頭看向了一個方向。
喪尸潮左側,突然炸響起一陣陣低階喪尸,亢奮的嘶吼聲。
紅色沖鋒衣的女性喪尸和一群五階喪尸,帶著年輕女人們回來了。
她們被驅趕著,踏入尸潮。
腐臭幾乎凝成實體,無數雙灰白、潰爛的眼睛瞬間釘在她們身上。
整個尸潮,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泥潭,驟然活了過來。
嗬嗬的低吼從四面八方涌起,層層疊疊。
原本蹣跚的身影停下,頭顱齊刷刷地扭轉,粘稠的視線貪婪地舔舐過她們顫抖的軀體。
腐爛的手臂開始無意識地抓撓空氣,向她們的方向傾斜,形成一堵緩緩收攏的、蠕動的墻。
是前方高階喪尸幾聲更具威脅的嘶鳴,才勉強遏止了這貪婪的涌動。
女人們牙齒打顫,感覺冰冷的指尖幾乎擦過衣角。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穿越這無聲卻無比饑渴的注視之海。
喪尸王合上書頁的輕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幾頭高階喪尸如同牧犬,將那群顫抖的年輕女人驅至真空區邊緣。
女人們擠在一起,驚恐地望著那個端坐沙發、西裝革履的身影。
紅色沖鋒衣女性喪尸上前,深低著頭,喉中發出短促的稟報聲。
喪尸王抬起暗紅的眼眸,目光淡漠地掠過這些鮮活卻蒼白的臉,如同檢視物品。
他微微偏頭,蒼白手指在絲絨扶手上輕點了一下。
僅此一個動作,外圍所有匍匐的高階喪尸身形伏得更低,敬畏無聲蔓延。
吼~~!
喪尸王張開嘴,只能發出有些怪腔調的尸吼聲。
喪尸王將那本帶有船舶插圖的書籍,朝女人們的方向舉起。
封面的硬殼在蒼白天光下泛著冷調的光澤。
女人們瑟縮后退,以為那是某種不祥的判決信號。
喪尸王見到這一幕,眼神中竟然有不耐的情緒。
就在喪尸王指尖微動,似要下達擊殺指令的剎那,一道身影從邊緣踉蹌而出。
是陳雪晴。
她臉上仍無恐懼,只有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
她撥開擋在前面的手臂,緩慢但堅定地向前走了幾步,停在真空區的臨界線上。
沒有看那些高階喪尸,而是直視著喪尸王暗紅的瞳孔。
然后,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他手中的書,又點了點自己的嘴唇和太陽穴。
一個清晰而近乎荒謬的試探
“你想……理解這個?”
然而,喪尸王竟然真的理解了,手上的動作也定格了。
暗紅色的瞳孔驟然收縮,緊緊鎖在陳雪晴開合的嘴唇上,那其中似乎掠過一絲極快的數據流般的光影。
周圍死寂,連匍匐的高階喪尸都屏住了嘶息。
幾秒后,他蒼白的喉結生澀地滾動了一下。
一串破碎、扭曲、完全不成調的音節從他口中擠出,帶著長期不用的銹蝕感和非人的氣流摩擦聲。
“理……解……個?”
聲音怪異刺耳,卻精準地復刻了陳雪晴剛才那句話的殘余音節輪廓。
陳雪晴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極其細微的波動。
這還是喪尸嗎?
雖然在沈市基地傳給上京的五階喪尸的詳細戰報里,已經重點描述了五階喪尸已經有了高度的靈智。
可沒有任何字眼提起過,高階喪尸,能夠學習人類說話。
雖然吐字并不清楚,但是陳雪晴肯定,剛剛這只喪尸王是在模仿自己。
余光掃了一眼那些真空區邊緣爬伏的幾十只喪尸。
青灰色皮膚,毛發再生,無潰爛痕跡。
那些才是五階喪尸。
可帶自己回來的沖鋒衣女性喪尸明顯高于那些五階喪尸。
而最讓陳雪晴震驚的是,就連那只紅色沖鋒衣女性喪尸,也是躬身俯首,等候在真空區邊緣。
那么眼前這只,皮膚細白,瞳孔顏色暗紅的喪尸,絕對已經超越自己的想象。
這就是那只從秦省翻越秦嶺,帶領尸潮一路橫推的喪尸王。
這絕對是一只,有著超高智商的人形怪物。
此時,在看到沙發上堆放的帶插畫的書籍,以及還在模仿自己剛剛那句話的喪尸王。
她明白了。
這不是審判,甚至不是單純的收集。
這是一種……笨拙的探尋。
她緩緩吸了口氣,壓下所有情緒。
這個世界爛透了,全都變成這種怪物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就在這一刻,陳雪晴的眼中充滿了毀滅性的瘋狂。
再向著喪尸王邁進幾步,直接踏進了真空區范圍。
再次開口,聲音清晰而緩慢,如同面對最稚嫩的學生。
“書?!?/p>
她指了指他手中的硬殼書。
喪尸王的視線隨著她的手指,落到書封上。
他沉默地凝視著那個物體,又抬起眼看她的唇形。
許久,一個更加清晰、但仍顯僵硬的單音,從他口中吐出。
“……書。”
陳雪晴極輕微地點了下頭,然后指向自己。
“陳、雪、晴?!?/p>
她一字一頓。
喪尸王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更久,那暗紅深處似乎有復雜的計算在閃爍。
他微微啟唇,氣流摩擦著試圖模仿更復雜的音節。
“陳……雪……晴?!?/p>
教學,在這尸骸環繞的廣場上,以這種詭異的方式開始了。
一個心死的女人,一個試圖理解人類造物的君王。
每一次正確的復述,都會讓喪尸王眼中那暗紅的光芒穩定一分。
而周圍的高階喪尸,則伏得更低,如同敬畏著某種它們無法理解的、正在誕生的權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