銹跡斑駁的青銅古鏡輕輕顫動起來。
瑩白的鏡面上緩緩浮現出一張滿含和藹之色的面容。
他目光之中盡是寵溺,看向洪臨淵,語氣極為溫柔地說道:“啊!這?
原來是自己人吶!
臨淵啊,你……你師父想必便是我主人。
等等……你的意思是主人已然羽化?
他……竟沒能踏足元嬰之境嗎?”
洪臨淵微微搖頭,神色間滿是落寞,出言應道:“沒,沒有。
差了那么一點。
師尊他老人家已然創出一門全新功法,尋得了通向成功之路。
只可惜,他的時間已然不夠了。”
緊接著,那銹跡斑斑的青銅古鏡又向洪臨淵詢問了一些問題,確認兩人口中所言的青桑真人是同一人。
洪臨淵與洪臨風一同來到煙波湖旁,靈桃樹下,二人并肩坐在柔軟的草地上。
粉嫩嬌艷的花瓣輕輕飄落而下,平靜無波的湖面隨之蕩起絲絲縷縷的漣漪。
洪臨風抬眸,望向遠方那湛藍如寶石般的天空,緩緩開口,講述起自己這些年的種種變化。
“風起地下,有一處被折疊的空間,其中鎮壓著一頭可怖魔物。
那是一頭金丹境的魔修,竟與一座四階上品的乙木地脈相融。
在乙木地脈附近,他的力量近乎無窮無盡,極難被殺死。
青桑真人與之交手之時,那頭魔物已然擁有金丹后期的強大修為,厲害非常。
為避免其日后成了氣候,禍亂天下,青桑真人留下自己的兩件本命法寶,用以鎮壓對方。
至于那兩件本命法寶,一件便是這青銅古鏡,另一件則是青銅小鼎。”
聽聞洪臨風講完這些,洪臨淵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此前他心中便存疑惑,師尊為何未曾留下特別強大的法寶。
如今,他終于是明白了。
原來,師尊的本命法寶留在了風起地。
洪臨淵心情頗為復雜,在心中暗自思忖道:“留下兩件本命法寶?
這想必會影響師尊的實力,甚至會對他沖擊元嬰造成影響吧?
師尊他老人家……當真是一個令人敬重之人。
不像我,不過是個庸碌之輩,愛財又愛色。
若是換成我,大概率是做不到這般的。”
聽洪臨風講起當年之事,那銹跡斑斑的青銅古鏡不禁發出一聲嘆息,說道:“當初!
當初離別之際,主人極為鄭重地告訴我們兩個。
若是他成功踏足元嬰之境,自會前來收拾那頭魔物,并且將我們帶走。
一百年內,若是他未能歸來,大概率是突破元嬰失敗了,便需依靠我們兩個努力修煉,將那頭魔物一點點磨滅。
如今,距離主人設定的期限已超出將近三千年。
我……早就想到,或許出現了不好的情況。
只是一直心存一絲僥幸,有些不死心罷了。”
洪臨淵眨了眨眼睛,心中有些疑惑,不知青銅古鏡這話究竟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在對青銅古鏡自己說。
洪臨風繼續講述道:“當時,在風起地,我燃燒自身一切,提升戰力,與敵人拼死搏命。
我留下了一絲殘魂,幸得青銅古鏡和青銅小鼎兩位前輩出手,保下了我那一縷殘魂。
如今,我的那縷殘魂已與兩位前輩的意識融合在了一起。”
洪臨淵心情復雜,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
洪臨風坦然一笑,說道:“如此說來,我……洪臨風其實已然戰死了。
如今活下來的,是另一個生靈。”
洪臨淵不假思索,趕忙出言說道:“不論如何,不論你變成什么模樣,在我眼中,你就是我五哥。”
洪臨風淺淺一笑,并未就這個話題繼續深入探討。
洪臨淵抬眼看向青銅古鏡,語氣極為真摯地說道:“多謝前輩仗義出手。
往后,前輩若是有用得到晚輩之處,晚輩必定不會推辭。”
青銅古鏡輕輕顫動起來,語氣頗為歡快地說道:“哎哎哎。
言重了。
小友乃是主人唯一的親傳弟子,嚴格說來,咱們本就是一家人嘛。
說謝可就顯得生疏了。
當初,我們兩個之所以出手,主要是因為臨風這孩子著實不錯。
我們實在于心不忍,不愿見人族的一位天驕就這樣夭折。
當然了,我們也存了一些私心。
臨風的意志極為強大、純粹且干凈。
我們兩個的意識與臨風的神魂融合之后,進一步增強了我們的實力。”
洪臨淵面露疑惑之色,對于青銅古鏡所說的最后一句話,不是特別理解。
青銅古鏡語氣之中略帶一絲慚愧,開口解釋道:“是這樣的!
最開始,在主人離開的那些年,我們兩個在與那頭魔修的對抗之中,本是略微占據上風的。
然而,在漫長時間的沖刷之下,勇氣、愛慕、仇恨這些情感,皆是極易發生變質。
我們的信念也產生了動搖,逐漸變得不再穩固。
這使得我們在與那頭魔物的爭斗中漸漸落了下風。
臨風加入的這些年,我們的信念逐漸變得堅定起來。
如今,形勢已然發生劇變,我們在與那頭魔物的對抗之中,已然重新占據上風。”
洪臨風接過話茬,眼神溫柔地看向洪臨淵,說道:“小九!
我并不能離開太久。
如今,是時候該回風起地了。
倘若有朝一日,你擁有了足夠強大的實力,可以前往風起地尋我,進入被折疊的空間之中助我一臂之力。
倘若你再遇到危險,亦可來風起地呼喚我的名字。”
洪臨淵聞言,鄭重地點頭答應。
洪臨風緩緩走入青銅古鏡之中,而后飛出洪臨淵的福地,漸漸消失在天際的盡頭。
時光悠悠,一個多月之后,在云水郡。
洪家的青云山、煙波湖、楓葉城靈地三處靈山,皆已盡數回歸。
至于四百余萬凡人的安置之事,也已基本妥善解決。
洪家的重建工作進展得極為順利。
然而,其他家族的情況卻大不相同。
魔氣主要影響的乃是修士。
修士體內蘊含靈氣,若是不慎吸入魔氣,便會致使自身法力變得不再純粹,甚至功法錯亂,最終暴斃而亡。
相較于修士,低濃度的魔氣對凡人的影響雖相對較小,卻依舊給他們帶來了極大的困擾。
許多修仙家族的凡人區域,有大量凡人不幸死亡。
當然,造成凡人大量死亡的主要原因并非魔氣,而是魔修的騷擾,以及秩序的崩塌。
在轉化大陣籠罩整個吳國的那段時間,許多修仙家族的修士自顧不暇,根本沒有多余的力量去管理凡間之事。
凡間的諸多百姓皆以為世界末日來臨,秩序和規則就此不復存在。
失去了約束之后,人性中的所有方面皆被徹底釋放出來。
其中雖有善意,更多的卻是惡意,這使得許多家族的凡人數量銳減,減少了三成,甚至有的家族凡人數量減少超過一半。
值得一提的是,皓月宗向整個吳國鄭重宣告,將管理云水郡的權力完全交付于洪家。
這意味著洪家一旦有人成功凝結金丹,便能在云水郡開宗立國,而不會被排除在外。
這更彰顯出了皓月宗的態度。
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里,皓月宗對云水郡洪家的態度極為友善,明面上不會進行打壓,甚至不會有所針對。
至于皓月宗暗地里會有何種動作,那就難以預料了。
一時間,眾人就此事議論紛紛。
吳國的修士們先是感到極為驚訝,緊接著,又覺得此事合情合理。
這一日,洪臨淵如往常那般,采集完朝霞之氣后,便開始潛心修煉。
然而,剛修煉沒多久,他便收到了一封來自青云山的書信。
信中言明,四叔洪祖仙壽元將近,即將羽化。
洪臨淵安排好煙波湖的諸事之后,立刻動身前往青云山。
如今,他駕馭著福地前行,速度能夠達到日行三萬余里。
煙波湖距離青云山不過兩千余里。
還未用夠半個時辰,洪臨淵便已抵達青云山。
洪臨淵來到四叔洪祖仙的房間,只見對方已然躺在床上,氣息奄奄。
進來之時,洪臨淵簡單地詢問了一下情況。
原來,早在半年前,四叔洪祖仙的身體便已極為不佳。
彼時,魔修布置的轉化大陣將整個吳國籠罩。
為了不影響洪臨淵他們,洪祖仙的事情一直未曾公開提及。
如今,即將離開塵世,洪祖仙想要與洪臨淵做最后的告別。
見到洪臨淵前來,洪祖仙緩緩睜開眼睛,強撐著身體從床上坐起。
他看起來極為灑脫,絲毫沒有對死亡的恐懼之色。
兩人相談甚歡,聊了諸多事情。
最后,洪祖仙笑呵呵地說道:“嗯!
我已然沒有什么遺憾了,我對自己的人生甚是滿意,對咱們家族如今的狀況,更是極為滿意。
如今的一切,實在是太好了,仿若夢幻一般,有時候我做夢都能笑醒。
臨風回來了,他并未隕落,還留下了一線生機,更是擁有了金丹境的強大戰力。
小九,你,你也非常出色,同樣擁有了金丹境的戰力。
若是真有地府這般所在,我也能下去向族人們報喜了。
若是沒有,那便罷了。”
最后這兩句話,洪祖仙說得異常灑脫。
洪臨淵一邊點頭附和,一邊悄悄伸出手,輕輕握住對方的手腕,為他緩緩輸送進身體中一些烈陽神光。
對于洪臨淵的這一小動作,洪祖仙自然是有所察覺。
見洪臨淵想要為他長時間治療,洪祖仙擺了擺手,拒絕道:“算了!
小九,莫要再折騰了。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留著這些力氣,去做些更有意義的事情吧。
于我而言,早走幾日,晚走幾日,并無太大差別。”
洪臨淵點頭答應,心情極為復雜地轉身離開。
時光匆匆,如白駒過隙,數個月之后。
大周歷,6925年,十二月初。
煙波湖。
潔白的雪花從天空飄落而下,將整個大地盡數鋪滿,湖面亦被完全覆蓋。
這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早晨,洪臨淵如往常一樣,晨起之后,先是凝練鴻蒙紫氣,而后開始享用早餐。
早餐結束之后,沈薇收走餐具離開,洪臨淵也正準備前去修煉。
洪祖萍前來,告知洪臨淵一個消息。
她語氣平靜地說道:“小九!
青云山傳來書信,大約五天前,你四叔已然離世。”
對于這個結果,洪臨淵早有預料。
只是,當他真正得知這個消息之時,心情依舊極為惆悵。
洪祖萍繼續講述道:“他特意囑咐,說是不必為他舉辦隆重的葬禮,更不要興師動眾、鋪張浪費,大家照舊做各自的事情便可。
對了,還有一事……我想與你說一下。”
洪臨淵敏銳地聽出,姑姑的語氣有些異樣,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他語氣溫柔地問道:“哦,何事?
姑姑但說無妨。”
洪祖萍淺淺一笑,說道:“我所剩壽元已不足五年。
接下來的時日,我想去山下,在鎮子之中,隱姓埋名,葬于這滾滾紅塵之中。
前些年我領養了一個小丫頭,如今,她已然十二歲了,有她與我作伴,我并不會感到孤單。
而且,咱們家凡人區域的秩序還算不錯,大部分人的生活也算富足。
我帶著些銀子下山,生活也不會太差。”
洪臨淵點了點頭,語氣之中略帶一絲不情愿地答道:“好吧!
既然姑姑喜歡,那我便尊重姑姑的選擇。”
洪祖萍嫣然一笑,抬起素手,輕輕捏了捏洪臨淵的臉頰,語氣極為平靜地說道:“臨淵啊!
許是我這一生過得著實不錯,又或許是我本就知足,姑姑我并無什么遺憾。
我這一生未曾婚配,自在逍遙,無拘無束,過得極為快樂。
你……姑姑我總覺著這些年你愈發憂郁了。
莫不是因為隨著自身實力越來越強,感覺肩上的責任也愈發沉重了?
唉,莫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凡事盡力即可,莫要強求,更不要過度透支自己的努力。
否則,一旦現實與自己的預期不符,怕是會讓自己活得極為疲憊。
往后,怎么開心便怎么來,莫要太過在意他人的目光和想法,要如我這般,過好每一天,活得自在開心。”
洪臨淵發覺姑姑洪祖萍的心態極好。
十三姑洪祖萍絲毫沒有對死亡的恐懼,極為灑脫,不懼生死之間的巨大恐怖。
他凝視著洪祖萍的容顏,她雖確實顯得有些蒼老了。
不過,單從外貌來看,依舊仿若三十多歲的女子。
洪臨淵在心中暗自思忖道:“姑姑已然一百多歲了,看上去卻還這般年輕。
想來,這不僅僅是因為她保養得當,更是因她心態極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