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臨淵面露思忖之色,緩緩點頭,神色間透著幾分凝重。
他飽覽群書,所閱典籍浩渺如煙海,實難計數。
那些古今奇書,于他而言,皆如過往云煙,深深刻于心底。
談及紅纓口中那本《剝皮吃骨,抽魂煉魄,方為忠貞》,洪臨淵雖未曾將其完整通讀,卻也曾有幸窺得其中部分篇章,亦聽聞過諸多其他作者對其的品評之語。
對于這本大肆歌頌古月老魔的邪書,洪臨淵心中滿是嫌惡,毫無半分好感,仿佛那是世間最污穢之物。
如今,聽聞有類似這般蠱惑人心的書籍再度現身于市面,他內心深處當即涌起一股強烈的沖動,恨不得即刻將其搜出,甚至想要親手揪出那幕后作者,以滌蕩世間風氣,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時光悠悠,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
紅纓引領著洪臨淵,踏入了萬修城。
二人精心喬裝打扮,巧妙收斂自身磅礴氣息,仿若一對悠然漫步于市井的恩愛道侶,舉手投足間,滿是平凡夫妻的溫馨。
白璃早已將紅纓所給相關物品上的氣息牢牢銘記于心。
此刻,它輕盈地立于洪臨淵的肩頭,靈動的眼眸閃爍著光芒,精準地引導著二人前行的方向。
只因那《仙道滾開,迎接魔道,煉蠱煉人》一書的氣息駁雜紊亂,猶如一團難以解開的亂麻。
洪臨淵與紅纓接連尋到十二人,皆經過一番仔細甄別、認真排查,最終將這些人的嫌疑一一排除。
在尋找幕后作者的第四天清晨,洪臨淵與紅纓于萬修城的街道上,簡單用過早點,便再度踏上那充滿未知的探尋之旅。
以他們這般境界的修士,本無需通過進食來維系身體所需能量。
他們之所以如此,不過是想盡可能保留些許凡人的生活習性,讓自己的生活多些煙火氣息,不至于在漫長的修仙之途上迷失自我。
萬修城的外城區域,有一座普普通通的小院。
院門關得緊緊的,庭院之中靜謐無聲,各個房門皆緊閉著,仿若沉睡的巨獸。
一個身著白袍的男子獨自將自己關在房間之內。
屋內,桌上的燈火搖曳,昏黃的光線灑落在他的臉上,映照出他那興奮而又略帶扭曲的面容,以及眼眸中閃爍著的癲狂光芒。
他手中的筆墨不停揮動,在紙張上奮筆疾書,似在書寫著一場驚世陰謀。
在距離小院約二十七丈之遙的東方,洪臨淵與紅纓正于街上悠然散步。
然而,那白袍青年房間內發生的一切,皆被二人以強大的神識洞察得一清二楚。
紅纓語氣中滿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忙對洪臨淵傳音道:“妙哉,妙哉!
終于尋到了。
師叔,您的靈獸當真厲害非凡!”
砰!
伴隨一聲巨響突然出現,那白袍青年所在房間的房門猛地被撞開。
明媚的陽光瞬間如潮水般涌入,剎那間,填滿了整個房間。
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出現在房間的陰暗角落,無數細小的灰塵在光柱中肆意盤旋,仿若在跳著一曲詭異的舞蹈。
隨著房間內光線陡然增強,白袍青年下意識地緊閉雙眼,一時難以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強光。
他心中惶恐不安,整個人嚇得猛地一顫。
回過神來后,起身便慌不擇路地狂奔,竟直直朝著堵在窗戶邊的洪臨淵撞去。
洪臨淵僅僅微微抬手,略施手段,剎那間,房間之內一股強大無匹的威壓轟然降臨,仿若巍峨山岳壓頂。
白袍青年應聲倒地,頓感全身仿若被千萬斤巨石壓住,動彈不得分毫,只能在地上苦苦掙扎。
洪臨淵雙手靈活地在白袍青年身上摸索起來,動作極為熟練,片刻間,便從其身上搜出兩個儲物袋與一個儲物戒指。
站在房門口的紅纓見狀,明亮有神的美眸輕輕眨動,如玉般的容顏上滿是驚訝之色。
她在心中暗自嘀咕道:“這是為何?
臨淵師叔這一系列動作,竟如此嫻熟,倒像是那些慣于殺人越貨的劫修一般?”
一番簡單調查之后,洪臨淵看向紅纓,沉聲道:“魔修!
筑基二層修為。
奉張老魔之命潛入赤霞山,其任務是調查、監視,意圖攪亂赤霞山的局勢。”
言罷,洪臨淵目光如電,落在地面上的白袍男子身上,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刺骨,仿若能將人凍結。
緊接著,白袍男子便覺加持在自己身上的威壓陡然加重,仿佛自身即將被這股恐怖力量碾壓成齏粉。
“說,你還有何目的?
你的同伴都有哪些?”
洪臨淵語氣冰冷,仿若從九幽地獄傳來,開口質問道。
白袍男子嚇得連忙回道:“回老祖的話,小的實在沒有其他目的了。
而且,當真只有小的一人前來。
即便有其他人,小的也全然不知,更未曾與之有過聯系。”
洪臨淵冷冷接話道:“很好!
為證你所言非虛,我且探查一下你的記憶。
希望你能乖乖配合,否則,我可不介意直接對你施展搜魂之術。”
白袍青年不假思索,忙不迭應道:“老祖放心,小的一定配合,必定全力配合。”
洪臨淵細細搜查了一番對方的記憶,果如其先前所言。
他稍稍減輕了加持在對方身上的威壓,隨后坐在桌前,簡單翻閱起桌面上的書籍,不禁開口說道:“這筆名倒是奇特得很!
‘我就是畜生魔修’,竟真有人用這般怪異的筆名?”
紅纓蓮步輕移,邁著修長的雙腿從門外走進來。瞧了一眼洪臨淵手中的書籍后,點頭應道:“沒錯!
臨淵師叔,就是此人。
他不僅撰寫了《仙道滾開,迎接魔道,煉蠱煉人》這本邪書,還創作了諸多同類型的作品。
起初看到這些書的筆名時,我亦深感驚訝。
直至如今,我仍想不明白他為何要起這般筆名。”
洪臨淵微微沉吟,緩緩答道:“或許是出于挑釁,亦或許作者以此為傲,又或者有其它可能”
紅纓眨動著靈動的雙眼,對洪臨淵所說的第二種可能,心中滿是疑惑,一時難以理解。
洪臨淵以神識一掃,瞬間瀏覽了手中書籍,以極快的速度將其通讀完畢。
隨后,他開口問道:“紅纓姑娘!
這‘我就是畜生魔修’所著的這些書籍,皆有一些共通觀點。
其一,榮譽乃工具,英雄皆傻子。
其二,享樂方為真諦。
其三,為達目的,可不擇手段。
強者理應欺凌弱者,弱者便該是強者的工具與玩物,更應被強者煉化吸收。
對于這些觀點,你作何看法?”
紅纓不假思索,立刻回道:“我自是萬萬不能認同。
在我看來,這分明是混淆是非、顛倒黑白、以偏概全。
先說第一點,作者‘我就是畜生魔修’以林汐師叔的經歷為例,稱榮譽不過是驅使林汐師叔這般人多做事,好讓少數人坐享其成之物。
還說林汐師叔為家族傾盡心力,卻慘遭家族無情出賣。
可在我眼中,這純粹是以偏概全、一葉障目、盲人摸象之舉,不過是胡亂扣帽子,妄圖以局部之事論證整體之理。
在我看來,榮譽絕非工具,英雄更不是傻子。
林汐師叔做事是為了讓族人與自己過上更好的生活。
其所獲榮譽,是對其行為的認可,亦能激勵眾人共同奮進,讓家園變得更加美好。
林汐師叔為保衛家族、爭取利益,不惜以身犯險,乃至獻出生命,她絕非傻子,而是令人敬仰之人。
不止林汐師叔,還有諸多人族強者,他們斬妖除魔,保衛人族安寧,他們并非被榮譽洗腦,更不是傻子,而是當之無愧的英雄,是值得萬民敬仰之人。
不可否認,世間或許存在一些小人,以空頭承諾驅使他人做事,竊取英雄的勞動果實。
然而,真正的榮譽始終是榮譽,它能號召眾人攜手共進,讓世界變得更加美好,絕非工具。
真正的英雄就是英雄,他們為讓世界更美好而不懈努力,甚至甘愿付出生命,他們絕不是傻子。
《仙道滾開,迎接魔道,煉蠱煉人》不過是《剝皮吃骨,抽魂煉魄,方為忠貞》的借尸還魂罷了。
這些邪書猶如垃圾,終有一日會被風吹散。
許多人輕信書中所言,不過是因其年齡尚小,閱歷不足。
待其年歲漸長,經歷漸多,自會明白書中所述皆是謬誤。
我們封禁這些邪書,正是為了更好地保護那些涉世未深之人。”
洪臨淵微微點頭,對紅纓的回答頗為滿意,眼中流露出贊許之色。
紅纓接著說道:“再說第二點與第三點。
行事之時,只要不傷害他人,大多情況下并無過錯。
然而,這些魔修追求享樂,行事不擇手段,諸多行徑皆走向極端,勢必會傷害大量無辜之人。”
趴在地上的白袍青年心中不服,小聲嘟囔道:“哼!
憑什么說你們就是對的?
還不是因為你們實力比我強?
如今,我為魚肉,你們為刀俎。
這不恰恰證明了《仙道滾開,迎接魔道,煉蠱煉人》中的成王敗寇和強權即真理是正確的嗎?”
紅纓一時語塞,想要反駁,卻一時想不出恰當的言辭。
洪臨淵淡然開口道:“你錯了。
正邪、黑白、對錯,從來都不是由強弱決定,強弱至多只能決定誰的聲音更為響亮罷了!
即便你稱霸天下,統治整個世界,你依舊是畜生,是邪魔,所作所為依舊是錯,依舊是黑。
世界本無既定顏色,事情亦無絕對對錯。
所處身份不同,所言所行便不同;立場不同,行事準則亦不同。
代入特定身份,便有了立場,世界便有了顏色,便分黑白,事情亦有了對錯。
在狼的認知里,狼吃羊天經地義;在羊的眼中,狼吃羊則大錯特錯。
紅纓姑娘口中的正確是站在人族立場,站在整個人類的角度而言。
就如當下,身為正道修士,即便我修為遠勝于你,亦不能隨意傷害你,因為我需恪守道義與規則。
若依你所言,強者就該欺凌弱者,那么,絕大多數人都將遭受欺凌。
物極必反,月盈則虧,即便最強之人,亦有虛弱之時,亦可能被他人欺凌。
在這般環境下,人人自危。
所以,你所設定的規則實不可取。
而在遵循道義與規則的前提下,強者需遵守道義與規則,弱者非但不會被欺凌,反而會得到救助與保護。”
紅纓雙手抱胸,眼神冰冷,狠狠地瞪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白袍青年,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呀!
你們竟自詡為救世主,還污蔑我們封禁這些書籍是為了愚弄眾人,簡直是一派胡言。
實際上,對于這些書籍,我們并非徹底封禁,而是會留存一部分。
待那些人年歲漸長,心智更為成熟之時,便會拿出這些書籍供他們閱覽,讓他們自行評判其中對錯。
你們卻蠱惑眾人效仿古月老魔那等畜生,煉蠱煉人。
為滿足一己私欲,不惜傷害他人。
為提升自身修為與實力,竟妄圖煉化數百萬乃至數千萬無辜的凡人與修士。
你簡直罪該萬死,應被千刀萬剮!”
白袍男子漲紅了臉,爭辯道:“你,你們……我不過是寫了幾本小說罷了,在現實中并非十惡不赦的大魔頭。
大家不過是當作樂子看看,怎會有人當真。”
說這話時,他眼神閃躲,底氣明顯不足。
顯然,連他自己都對這番說辭難以信服。
洪臨淵冷笑一聲,說道:“是嗎?
然而,在我看來,一個作者創作的書籍,實則是其內心想法與世界觀的映射。
借鑒模仿他人設定情節暫且不論!
書中那些完全由作者原創的情節,以及不經意間流露的細微之處,往往反映出作者內心深處的想法,以及其世界觀、人生觀與價值觀。
所以,你又怎能說你創作的小說與你毫無干系?
再者,許多年齡尚小的凡人與修士,心智與三觀尚未成熟,極易被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論所誤導、扭曲。
部分涉世未深、意志不堅定之人亦可能受到蠱惑。
因此,你創作的這些邪書具有極大的危害性。
倘若因你這本書,致使部分正道修士誤入歧途,轉而修魔,煉化無辜之人修煉,你難道能逃脫罪責?
所謂娛樂,不過是你理屈詞窮、妄圖逃避罪責的借口罷了!
實際上,你自己也清楚,先前所說皆是謊言。
而且,嚴肅之事絕不可娛樂化,娛樂亦需有底線。
文藝領域乃首要陣地,半步亦不可退讓。
當初大周打擊魔修與妖獸,首要之舉便是整頓文藝領域。
當初大周第三任皇帝政變奪權,首先掌控的便是負責向全國印刷書籍、傳遞信息的機構,其次才是武庫。”
紅纓在一旁附和道:“正是如此!
你怎能如此狡辯?
依我看,你分明是害怕受到懲處。
畢竟,你身為魔修,所作所為經不起細查。”
洪臨淵轉而向紅纓說道:“紅纓姑娘!
先前我搜查他的記憶時發現,他曾殺害兩千三百七十一人。
其中,約五百人是魔修,其余大多為無辜的修士與凡人。”
紅纓聞言,小胸脯劇烈起伏,美眸中似要噴出火來。
察覺到紅纓身上彌漫的殺意,地上的白袍男子急忙眼巴巴地看向紅纓,語氣極為謙卑地哀求道:“我,我錯了!
以前小的身不由己,如今,小的想做個好人,請您給小的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