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呵呵……先生你自已也說,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你不會怪我吧?”朱翊鈞神色訕訕。
李青黑著臉:“我不會怪你,可我想捶你!”
“……下不為例!”
“群臣知道是我的主意之后,又是何反應?”
“也沒啥激烈反應。”
朱翊鈞說道,“群臣對松綁藩王宗室并沒什么反對情緒,只是對先生你提建議……情緒很大。”
李青呵呵道:“本就不會有什么情緒,你這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到了奉國中尉這個級別,都是八竿子打不著了,更何況是奉國中尉之下,脫離了宗室族譜的朱姓人?
就是正兒八經的藩王,其實也沒什么威脅。
無他,皇明祖訓早就明說了——父死子繼,兄終弟及。
無論朱祁鈺,還是朱厚熜,繼承皇位都不是只因為他們是藩王,而是論的血緣關系。
限制在當世皇帝三代以上,則完全避免了這種風險。
就是藩王要辭爵,也得是朱佑樘、朱佑杬這一輩,才有這個資格辭爵,風險已完全規避掉了。
父子倆躊躇,猶豫,舉棋不定,是因為事關已身,失去了客觀理性。
朱翊鈞現在也認識到了這一點,遂保證道:
“下次甩鍋前,我會一思再思,再思三思,確定可以甩之后,再甩鍋先生。”
“敢情我就是讓你甩鍋的唄?”
“啊哈哈……能者多勞嘛,我這也是為了大局著想,畢竟……”朱翊鈞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我可是要做千古一帝的男人,先生你不得幫我都這點兒啊?”
“……越長大,越不討喜了。”
朱翊鈞無奈道:“萬歷不是嘉靖,時局也不允許我再玩制衡了,統戰才適合當下,可玩統戰的話,我就不能如皇爺爺那般玩弄群臣,就不能讓群臣極度討厭,又無可奈何。”
“下次注意!”
“哎,一定注意!”
見翻了篇兒,朱翊鈞又嬉皮笑臉起來,說道,“昨日下午剛遞送進京的消息,應天府衛所也有了進展,進展還不小呢。”
“說說看!”
“與張居正預料的一樣,消息一經放出,衛所內部就發起了自下而上的反抗。”
“什么樣的形式?”
“法院,以兵告官!”
李青欣然頷首:“挺好的。”
“可有人覺得不好啊。”朱翊鈞正經起來,嘆氣道,“令行禁止是軍人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素養,如此……將官威信何在?”
李青呵呵道:“你也這樣覺得?”
“我……如此利大于弊,可要說沒弊,也是睜眼說瞎話不是?”
“這你就錯了,只有利,沒有弊!”
李青淡淡道,“首先,侵占兵士利益的將官能得人心嗎?能有威信才怪!其次,如今的衛所,早就不是洪武朝的衛所了,如今天下大定,諸多土司也已改土歸流,這些衛所兵最大的價值體現就是‘唬人’。再有,真打仗的話,陸戰有募兵制度下的邊軍,海戰有大明水師,兩百余萬衛所兵早就打不了仗了,朝廷養著他們,不是讓他們打仗的,是讓他們有個生計,不鬧事的……”
“你倒是說說,弊從何來?”
朱翊鈞見風使舵:“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以這個角度來看,確實有百利而無一害。”
“本來就沒有,只是人總是難以改變固有觀念,總是想穩定,害怕變數……”李青懶懶道,“以民告官也好,以兵告官也罷,早在洪武朝,太祖就玩過了,兩百多年后的今日,倒是有人反對了……”
朱翊鈞嘆道:“也是如今的大明,不再是當初一窮二白的大明了,要不說,穿鞋的怕光腳的呢,連我這個皇帝在一些時候,也會不由自主地偏向維穩……唉,大明也只有一個永青侯!”
李青笑了笑說:“我不是在怪你,只是在糾正你。”
“我明白。”
朱翊鈞吁了口氣,隨即好奇問,“先生,你是怎么一如既往的,足足兩百年……你就沒有動搖過嗎?”
李青仰臉望天,輕聲說:“我見過,我相信,我輸不起,我只能莽到底。”
“事實一次又一次的證明,先生從無錯過,哪怕一次!”朱翊鈞緊跟著說。
“別這樣說,不吉利。”
“……”
“既然群臣不反對,就早些布置吧。”李青說道,“松綁藩王宗室這一政策釋放出來的人才,成千上萬都是可能的,這是一筆看不見、摸不著,卻實打實的財富。”
朱翊鈞打趣道:“先生對朱家人很有信心嘛。”
“不是對朱家人有信心,而是殷實的家庭才能誕生出人才。”李青嘆道,“掙扎在溫飽線上的人,成才的可能性太低太低了。”
“你就不能說兩句好聽的嘛?”
李青呵呵:“還讓我說好聽的……一個兩個的都讓我背鍋,我沒揍你們,已是大發慈悲了。”
“……走,喝酒去。”朱翊鈞一只胳膊搭上李青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沒大沒小姿態,一邊往中殿走,一邊說,“我現在也是大人了,可以盡興暢飲了……”
……
……
朱翊鈞比朱厚熜、朱載坖父子,要讓李青省心的多,十分懂得克制,且主觀能動性極強,都不需要鞭策。
李青的回京,并未讓他松懈。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都沒來大高玄殿,平日都在皇宮,不是處理政務,就是召見官員,忙著節流之事……
直至有藩王進了京,朱翊鈞才親自領著來到大高玄殿,遵照流程讓其拜見一下太上皇……
大明的藩王,李青相熟的極少,也就燕王朱棣,寧王朱權這哥倆,再有就是寧王朱宸濠,興王朱佑杬勉強相熟,其他的不是忘了,就是壓根沒接觸過。
也是朱翊鈞介紹了下,李青才知道這次來的是小胖那一脈——仁宗次子,鄭恭王。
來的是小胖的第六、七代孫。
藩王朱厚烷,藩王世子朱載堉。
這么多代下來,親戚關系比陌生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不過,該有的排場還是要有的,人千里迢迢而來拜見,還是第一個進的京,不能冷落了。
朱載坖特意擺了一桌,款待父子二人。
李青吃席一向是能不缺席,就不缺席,何況,這次松綁宗室,就是他的建議,于公于私,也要參加……
朱翊鈞介紹道:“鄭王叔,這位是永青侯,這次對藩王宗室的改革,就是永青侯的提議。”
“原是永青侯當面。”年邁的朱厚烷趕忙頷首示意,連好奇,詫異都沒表露,對宗室改革細節,更是問都不問。
主打一個老實乖巧,皇帝不說,絕口不問。
這一來,反倒是讓朱翊鈞不知該怎么進行了,于是道:
“還是永青侯來說吧。”
李青也不客氣,開門見山道:“王爺世子先不要緊張,我接下來的話,都是建立在你們個人意愿的基礎上,沒有任何強制性的意思。”
父子對視一眼,輕輕點頭。
“如果,如果朝廷允許你們辭去爵位,完全恢復自由,你們愿意嗎?”
——
七百,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