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什么賬?”李青沒好氣道,“時間不多了,抓緊時間辦正事才是正經!你不是有驚喜給我嗎?”
朱翊鈞悻悻道:“這個現在辦太早了點兒,松江府八字才畫了一撇,容易打草驚蛇啊。”
“那就先鋪墊。”李青說。
“……好吧。”
朱翊鈞嘆氣。
李青起身就要出門。
“你去哪兒?”
“溜達去。”李青理所當然道,“是你要給我驚喜的,我要是參與其中,豈不枉費你一番心機?”
“……去吧,記得飯點準時給我送飯回來。”
朱翊鈞悶悶道,“不能寒了我的心,又虧待了我的胃。”
“分幣不掏,還白吃上癮了。”李青揶揄了句,揚長而去……
“唉,難啊,做大明皇帝難,做大明好皇帝更難,做一個不依靠永青侯的大明好皇帝……更是難上加難。”朱翊鈞嘆氣連連……
~
朱宅。
李青扣響門環,開門還是稚童小海。
見是李青,小家伙立即嘴甜地喚了聲“祖爺爺”,而后彈出腦袋使勁兒往外看。
李青好笑道:“別看了,那人沒來。”
“沒來就好。”稚童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道,“祖爺爺你也是,干嘛收這樣人當學生啊,以后可得擦亮眼睛。”
“你還教訓起我了。”李青笑罵,彎腰賞他一個腦瓜崩兒,“你二叔在家嗎?”
稚童捂著腦袋,悶悶道:“在的,表姑也在。”
“她怎么又來了?”李青皺眉,“你表姑整日來嗎?”
“嗯,這段時間來的可勤了,好像是為了什么署名。”稚童怏怏道,“都在二叔別院的書房呢,祖爺爺你喊一嗓子,他們就都聽見了。”
說完,小家伙黑著小臉便要走。
李青忽然涌出一抹酸楚,問道:“討厭祖爺爺了?”
“沒有!”稚童言不由衷。
“下次來,祖爺爺給你帶串糖葫蘆好不好?”
稚童小臉兒一喜,又一垮,嘟著嘴道:“可是我爹,我奶奶不讓我吃。”
“祖爺爺買的,他們就讓吃了。”
“哎,好。”稚童立時喜氣盈盈,希冀道,“祖爺爺能不能現在就下次來啊?”
“……玩你的去吧,明個就給你買。”
“好吧,說話可要算數!”稚童伸出白嫩的小拇指。
李青彎腰與他勾了勾。
稚童小臉兒徹底晴朗起來,“祖爺爺忙,我去玩兒了。”
瞧著小家伙屁顛屁顛兒的小身影,李青不自禁流露出慈愛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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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
“紅色。”
“黃色。”
朱銘目不轉睛地發號施令,李玲瓏手腳勤快地遞上相應顏色的畫筆、顏料。
表兄妹全神貫注,祖爺爺來了都不知道。
直至李玲瓏一個不經意間地一瞥,才發現李青進來,忙喚了聲“祖爺爺”,干笑道:
“我閑著也是閑著,就來表哥這兒幫幫忙。”
“祖爺爺來了啊。”朱銘忙也放下畫筆,起身道,“已經完成了大部分,還請祖爺爺把把關。”
六尺長、一尺寬的畫板,分別畫著:皇帝出發孝陵時的儀仗隊伍;享殿,萬歷敬獻玉帛于神位前;初獻,讀祝官誦讀祭文;亞獻,祭祀牲俎;終獻,皇帝飲福酒、食祭肉,焚燒祭文、祭品。
一整個重要流程都被畫了出來,且每一個場景都有一定的動態呈現,且突出重點人物的同時,也給予了六部官員、乃至光祿寺、太常寺,錦衣衛、五城兵馬司……都有相應的側面描繪。
通過其服飾上的圖案、顏色等特征,再加以特寫鏡頭,來表明其身份……如此繪畫手法,確實稱得上一流。
朱銘說道:“就剩亞獻、終獻沒有上色了,預估再有明日一天就能結束。每一個場景構圖都有一定的留白,祖爺爺看看還需要補充什么,我可以再加進去。”
李玲瓏獻媚道:“祖爺爺,您給這幅圖起個名字吧。”
朱銘:(¬_¬)你可真會邀寵……
“啊對對,祖爺爺給起個名字吧。”
李青略一沉吟,道:“就叫——《萬歷祭孝陵圖》吧。”
“這……會不會太直白了些啊?”李玲瓏覺得這個名字沒格調。
“直白些有什么不好?”
李玲瓏訕笑道:“也好,蠻好,祖爺爺言之有理。”
你個狗腿子……朱銘腹誹了句,問道:“可有需要補充的地方?”
“不需要了。”李青說道,“畫的太擠了會不可避免地失去重點,且瞧著也累,就這樣挺好。對了,彩色繪畫也能刊印在報紙上嗎?”
朱銘搖頭:“只能以素描的方式刊印,彩繪效率太低,成本太高,不符合報紙的商業價值。”
頓了頓,“不過可以單獨復制畫卷,以畫的形式去傳播,雖然遠達不到報紙的傳播量,卻可以在富裕階層廣泛流傳。”
李青頷首:“皇帝是天下人的皇帝,孝陵是大明的孝陵,這可不受專利保護,更談不上版權,可以放出風聲,允許任何人再版,在售。”
“但不能進行二創!”李玲瓏說道,“必須得有一個標準才行,祖爺爺您說呢?”
李青瞟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說:
“稍后把文字也給加上去,方便人更直觀的理解皇帝祭祖的流程、規格、花銷用度。”
“這個……”朱銘猶豫了下,道,“祖爺爺,這樣做似乎不太好吧?”
“哪里不太好啊?”
“皇上是圣明的,是體恤臣民的,是節儉的……”李玲瓏補充說,“要是把祭品、祭祀花費什么的也詳細寫出來,豈不顯得……鋪張浪費?”
李青忽然笑了。
表兄妹摸不著頭腦。
“祖爺爺,您笑什么?”
“百姓是不知道皇帝的生活,可百姓也絕不相信皇帝生活樸素,整日吃粗茶淡飯、衣服換干洗濕。”李青淡淡道,“這也瞞,那也瞞,還畫它干什么,還流傳什么?”
“呃……”表兄妹無言以對。
李青輕嘆道:“歷來都是皇帝糊弄百姓,官員糊弄百姓,可百姓真被糊弄住了嗎?從來沒有!”
“或許百姓不聰明,可也絕不是傻子,只是無能為力,只是面對強權時,無可奈何罷了。事實上,百姓什么都知道。”
“讓你們畫這幅畫的目的只有一個——實事求是!”
李青語氣平淡:“朝廷沒有朝廷標榜的那么好,可也沒有陰謀論下的那么壞,大事上越是藏掖,越會引人遐想……”
“不要以為讀了些史書,知道了些不為人知的齷齪,就理所當然地認為廟堂之上,那么多皇帝、那么多大臣,都只會陰謀算計、爭權奪利,從來不顧國計民生,從不顧百姓死活……事實上,沒你們想的這么陰暗,皇帝大臣也沒你們想的這么蠢。”
“一個最簡單不過的道理——百姓活不下去,百姓會造反!”
“只是許多時候許多事,這些人也是身不由已,也是無能為力,更不敢去實事求是……可大明遠沒到這份兒上,且大明一直在穩中求進,越來越好。大明有能力、有資本實事求是!”
“你們以為我這活祖宗的政治智慧就是與皇帝斗法,與文武官員斗法?”
李青呵呵道:“陰謀算計成不了大事,唯有發展才是硬道理!”
表兄妹訕然稱是,不禁赧然。
如此看來,自已還不如升斗小民呢。
李青倒沒有過多苛責,只是道:“人總要經歷三個階段——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還是山。看山還是山與看山是山,看到的山也是不完全相同的。當然,如能一輩子看山是山,未嘗不是件幸事。”
朱銘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
“不去看那些蠅營狗茍,就沒有蠅營狗茍了。”
李青瞇眼而笑:“智慧!”
李玲瓏則是說:“我不會如此!”
李青笑意斂去了些,不做評價。
見此,李玲瓏不禁暗暗失望,說道:“其實,那個誰的那首打油詩也蠻對的。”
李青不接話茬。
朱銘好奇問:“那個誰?什么打油詩?”
李玲瓏吟道:“時代已經不同前,如今女兒不輸男。巾幗不讓須眉志,敢叫男兒羞汗顏。”
朱銘愕然,失笑連連。
李青不肯定,也不否定,不接話茬,也不做評價。
“玲瓏望請祖爺爺提攜!”李玲瓏一點也不客氣。
李青默然片刻,說道:“人各有志。不過,我沒你想的那么閑。”
“你現在不就挺閑的嗎?”李玲瓏脫口而出。
李青瞧向她。
李玲瓏悻悻垂下頭。
“不輸男兒,不讓須眉……還要祖爺爺提攜……”李青嗤笑問,“這是何道理?”
“可是……”李玲瓏俏臉發燙,支支吾吾地說,“你能教我父親,為什么……總得一碗水端平吧?”
李青好笑道:“端水的是我,當然是我想怎么端就怎么端。”
李玲瓏沉默了。
“你有志向,你想干一番成績,這當然沒錯。可這只是你的理想而已,理想不是成績,只有用實際行動去實現了,才會是你的成績!”
李青說道,“寄期望于我?這是在欺騙你自已!一個沒辦法對自已實事求是的人,怎可能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