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狂。
癡心妄想。
白日做夢。
姜繆心狂跳不止。
她想過許多復仇的法子,或殺了姜遲,或是攪亂朝廷,傾覆姜國,唯獨沒想
過那個位置。
不,不是不想。
而是根本不可能。女子,如何能稱帝。
先不說她身為女子,只說身份血脈是橫在那的最大的阻力。
明明帶來的酒還未喝下,她就有些口干舌燥。
姜繆想說他是不是瘋了。
可看了許久她在宋墨眼底看到了絕望,冷靜,試探,唯獨沒有躲閃。
心狂跳不止,說不出半分懷疑。
只有信服。
從這人口中說出的話,定會做到。
定能做到。
姜繆抿緊唇瓣,鬼使神差地低頭看著那腰牌。
舔著唇,喉嚨也嘶啞起來,唇瓣都在發顫:“我……”
宋墨目光如箭,直達她的眼底:“公主不敢?”
姜繆深吸一口氣。
她本就孑然一身,手持死棋,輸了不過就是這條命,宋墨都不怕,她又有何不敢?
她緩緩伸手去接。
宋墨突然翻手將腰牌重新收攏回去。
“不行。”
不行?
吊起的心,忽地一下墜落。
耍她的?她上當了?
見她臉色又青又白。
宋墨笑意清淺,笑得好似黑心肝的狐貍。
“公主,我的誠心已表,你的呢?”
姜繆深吸一口氣,就知道天上沒有掉餡餅的事。
站直了身子,在宋墨疑惑的目光下抬手脫下披風。
她里面的睡裙單薄,是月影紗所致,燭光下透著螢白艷色的肌膚,就像聊齋里欲要勾引書生的狐妖。
姜繆拿起酒壺倒在杯中,俯身用唇銜起一杯轉身摟著宋墨的肩膀緩緩靠近。
外人都說她和母親在南楚羊圈,討好男人的招式定然比最厲害的名妓還會得多。
就連姜遲派來培訓她的那些嬤嬤,也都未怎么說過男女之事,沒人想過她還能是完璧之身。
她見過的,母親那時為了求那個男人,為了把她從羊圈帶回宮里,就是這樣做的。
從她被送進這府里,被壓著上了花轎,這一日總是要來的。
不是宋墨,也會是別人,總好過北疆那個六十歲克死妻子的首領。
她和母親,終究要以色生存。
姜繆身子微微顫抖,眼底也涌上一層水汽。
眼看越來越靠近宋墨的唇時。
一根手指橫在杯子上,止住了她低頭的心思。
宋墨眸色凝滯,靜了靜又是一貫的輕笑。
但目光澄凈,把披風重新蓋在她頭上,包裹得一根頭發絲都不漏。
“公主誤會了,我不給你,是成親那日我缺席,少了拜見高堂的禮節,過幾日,還需麻煩公主辛苦半日,陪我去云機廟里見一見我娘,讓她見一見我的妻。
由她親手把腰牌交給你,才算名正言順,也更顯鄭重。”
“至于其他,公主不必勉強。公主的誠心,我也見過了。”
十六年前,那場大戰后宋墨的娘就去了云機寺廟帶發修行。
將宋家這個爛攤子全部丟給拋下受傷就剩半條命的宋墨身上。
人人都說宋墨的娘瘋了。
那時的宋墨,和她同歲,早早被捧為天之驕子,一遭隕落成了笑話,又被家人拋棄。
他該是什么心境呢。
宋墨很在意他娘吧。
這念頭讓姜繆心底一動,一不留神那杯酒全撒進自己嘴里。
熱辣辣的,也凝出了淚。
誰會不在意自己的母親呢。
“公主,你出汗了。”
宋墨微微俯身,指腹從她鼻尖刮過,凝著幾滴水汽。
出汗?
姜繆覺得頭有些發脹,喉嚨愈發覺得渴。
宋墨靠在軟枕上長發如瀑布披散,燭光照在他沒什么血色的肌膚上,更添幾分透明。
笑容溫軟,好似勾人的妖精,又像下凡塵的謫仙不敢褻瀆。
她盯著,緩緩歪頭。
“宋墨,你真好看。”
聽見她如孩子般的傻話,宋墨唇角微微彎起:“公主醉了。”
姜繆滾著淚,舉起手指伸出一個二。
“你可知,你比我大十六歲,可你一點不顯老。”
宋墨靜靜地聽,聽見年齡,長睫微微一顫,攥緊了拳頭。
“我聽說,當年你騎著高頭大馬從京城走一圈,身上的帕子和荷包都可以裝滿三筐了。”
姜繆愈發覺得熱,又端起酒壺喝了滿滿一杯。
那滾熱感從體內一路蔓延,燒到她的心口。
姜繆向后倒在榻上,頭正在橫在宋墨的腿上,亮晶晶的眸子對上他:“那時,可有想過今日?你不行?”
宋墨啞然失笑。
不等他做什么,姜繆突然一聲輕吟:
“宋墨,明明你有屋舍,有用不完的錢,可為什么,你比我看著寂寞。”
屋里的冷香忽然凝滯了片刻,姜繆毫無察覺。
又歪著身子,俯身靠近。
瑩瑩的雙眸比最亮的琉璃還要耀眼。
“宋墨,你說咱倆誰更可憐?”
宋墨目光不冷不熱,“可憐?”
“都是沒有父母相護,都是受人譏笑,唯一不同我從出生就沒經過一日好日子。
你則是從高高的云團跌落深淵,擁有再失去,和從未永遠,到底哪個更可憐。”
她面上也帶了淺淺紅霞,如海棠春睡,風情頓生,托著腮,露出這個年紀該有的少女憨態,只是緊鎖的眉頭依舊泛著愁苦。
宋墨渾身一顫。
緩緩伸出手小心翼翼撫平她眉心的褶皺。
又緩緩用手背貼在她臉頰旁,觸手的溫度比那湯婆子還要熱。
還要暖,讓他舍不得放手。
外面的雪壓斷了樹枝,傳來咔嚓一聲響,驚醒屋子里俯身的男子。
宋墨垂下眼臉,眸下是她恬靜睡顏。
眸中某些情緒翻騰。
捂著唇又是一串咳嗽。
盯著帕子上的血,宋墨凄厲一笑,眉宇又重新恢復落寞。
毫不猶豫抽出手,冷聲下令。
“來人,送公主回自己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