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繆攥著被香灰燙出焦痕的袖口,指尖還殘留著木質念珠的冷意。
剛醒,院子里的練武聲,傳進院子。
一旁花叢上的露珠被風吹落跌得粉碎,宋墨手持長槍,銀亮的槍尖在晨光里劃出半輪弧光。
十五赤著臂膀,古銅色脊背繃得像張滿弓,腰間軟劍嗡鳴出鞘,卻被宋墨用槍桿輕巧壓住。
“手腕再穩些。”宋墨的聲音混著兵刃相擊的脆響,竟比晨露更清冽。
姜繆站在月洞門邊,望著少年被汗水浸透的發梢滴落水珠,忽然想起南楚地牢里那盞永遠搖曳的油燈。那時她蜷在稻草堆上,聽著獄卒用鞭子抽打鐵欄的聲響,總幻想自己能像獵豹般撕開枷鎖——可訓獸人的鐵鉗總會準時扼住她的咽喉。
“夫君。”她往前走了兩步,青石板上的青苔沾濕了裙擺。
長槍驟然停在半空,宋墨回頭時,槍尖的寒光恰好掠過他眼底。“云機廟的愿還了?”他收勢而立,玄色勁裝勾勒出流暢的肩線,腰間玉佩隨著動作輕晃。
姜繆指尖絞著袖角,喉間發緊:“求夫君教我防身術。”
十五把軟劍往鞘里一擲,發出哐當脆響:“女子家學什么舞槍弄棒?難不成還想上戰場?”少年嗤笑時露出兩顆小虎牙,卻掩不住眼里的輕蔑,“上次要不是……”
“十五。”宋墨淡淡開口,少年立刻噤聲,卻仍梗著脖子瞪姜繆。
“為何突然想學武?”宋墨轉向她,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姜繆忽然想起酒樓那夜,他用帕子擦她手腕上的酒漬,指尖微涼,動作卻輕得像怕碰碎什么。
“不想再任人拿捏。”她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繡鞋邊緣還沾著云機廟的泥,“南楚有巫蠱,京城有強權,我總得……”總得有一樣能護住自己的東西。
宋墨沉默片刻,長槍在掌心轉了個圈,穩穩立在地上:“明日卯時來此處。”
十五驚得跳起來:“主子!她細皮嫩肉的,挨得住槍桿?”
姜繆忽然抬頭,目光撞上宋墨深不見底的眼眸:“南楚的鞭子比槍桿硬。”
暮色漫進窗欞時,棋盤上已落滿黑白子。十五趴在廊柱上打哈欠,手里的核桃轉得噼啪響,眼角余光瞥著棋盤,滿是不屑。
“我說公主,這都第三局了,要不認輸吧?”他咂咂嘴,“我們主子可是……”
“十五。”宋墨捏起一枚白子,指尖懸在棋盤上方,目光卻落在姜繆微蹙的眉峰上。她執黑子的手指纖細,虎口處有道淺疤,像是被什么尖銳物劃過。
姜繆忽然將黑子落在天元位,棋勢陡然逆轉。宋墨的指尖頓了頓,隨即輕笑出聲,白子落在她黑子斜對角,恰好破了這手險招。
更漏滴答響到第四刻,十五的鼾聲已經在廊下起伏。姜繆揉了揉發酸的脖頸,望著棋盤上糾纏的黑白子,忽然想起南楚那間無窗的囚室。
“我有位師傅。”她低聲說,燭火在瞳孔里明明滅滅,“他總說,棋如困獸,要么撕碎牢籠,要么困死自己。”
宋墨執子的手停在半空,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他側臉切割出冷硬的輪廓。“你很看重他?”
姜繆猛地抬頭,撞進他含笑的眼眸。
像能看穿她所有秘密。
“他教我下棋時,就是一次次贏我,我不甘心,每次都會拿著輸掉的棋局研究。”姜繆的指尖劃過棋盤邊緣的木紋。
燭花啪地爆開,宋墨將一枚白子輕輕放在她手背上。“棋道如世道,”他聲音低沉,帶著笑意,“公主的棋風,倒是比傳聞中烈得多。”
姜繆抽回手,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她望著棋盤上膠著的局勢,忽然將黑子推入棋簍:“平局吧。”
天快亮時,十五被凍醒,揉著眼睛湊到棋盤前,驚得差點咬掉舌頭。滿盤黑白子犬牙交錯,竟是誰也沒占得半分便宜。
“你……你這……”他指著姜繆,話都說不利索。
姜繆起身時踉蹌了一下,宋墨伸手想扶,卻被她避開。她望著窗外泛起魚肚白的天色,忽然想起昨夜他落下最后一子時,指尖擦過她手背的觸感。
“明日卯時,”她攏了攏衣襟,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我會準時來練武場。”
宋墨望著她消失在月亮門外的背影,指尖捻著那枚沒落下的白子。月光漫過棋盤,將他眼底的笑意暈染開,帶著幾分探究,幾分玩味。
廊下的更漏又滴了一聲,像是敲在人心上。
卯時的練武場還浸在晨霧里,姜繆握著木劍的手微微發顫。宋墨站在三丈外,玄色勁裝被風掀起邊角,他將長槍往地上一頓,槍尾砸在青石板上的悶響驚飛了檐角的鴿子。
“手腕再沉些。”他的聲音穿過薄霧,帶著清晨的涼意。姜繆咬緊牙關,按照他教的招式劈出一劍,卻因用力過猛踉蹌著往前撲去。預想中的狼狽沒有到來,腰間忽然纏上一股力道,她撞進一個帶著皂角清香的懷抱。
宋墨的手掌隔著衣料按在她后腰,掌心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襦裙滲進來,燙得她猛地站直身體。“多謝宋主子。”她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耳尖卻不受控制地發紅。
廊下傳來十五的嗤笑聲:“我說公主,你這哪是練劍,分明是耍花槍。”少年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眼里滿是看好戲的神色,“要不還是學些女工……”
“十五,去把那筐石子搬到假山旁。”宋墨打斷他的話,目光落在姜繆發紅的耳根,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待十五不情不愿地離開,他才拿起另一把木劍,“我再給你示范一次,看好了。”
晨光刺破霧氣,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哪怕坐著素輿,依舊能看到他昔日風采。
“走神了。”宋墨的劍鞘輕輕敲在她額頭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姜繆猛地回神,對上他含笑的眼眸,慌忙舉起木劍:“我沒有。”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帶著她的手劃出一道弧線:“力從腰發,不是用手臂硬掄。”
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后背,呼吸拂過她的頸窩,姜繆的身體瞬間僵硬,連呼吸都忘了。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宋墨松開手退開半步,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淡然:“自己再練半個時辰。”他轉身走向廊下,拿起石桌上的茶盞,指尖卻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方才觸碰到她腰線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柔軟的觸感。
姜繆望著他的背影,握緊了手中的木劍。木劍的紋理硌得掌心發疼,卻壓不住心底翻涌的異樣情緒。她告訴自己,不能完全信任宋墨。
他們之間隔著太多東西,仇恨、算計、還有那深不見底的皇權爭斗。可每次對上他含笑的眼眸,她的心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漣漪。
午時的陽光有些刺眼,姜繆坐在廊下歇腳,看著宋墨和十五對練。
長槍與軟劍碰撞的脆響不絕于耳,宋墨的槍法凌厲卻不失沉穩,每一招都恰到好處。姜繆忽然發現,他的招式里藏著和下棋時一樣的布局,看似隨意,實則步步為營。
“渴了吧。”宋墨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遞過來一個水囊。姜繆接過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兩人同時縮回手。她低頭喝水,掩飾自己的慌亂,卻聽見他低低的笑聲。
“想學什么?”他在她身邊坐下,目光落在遠處的竹林,“槍法還是劍法?”
“我想學暗器。”姜繆抬起頭,眼里閃著認真的光,“比力氣我不如男子,但防身的暗器可以出其不意。”她想起之前在南楚有過兩三次夜里的刺殺,若不是有幾分小聰明,恐怕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宋墨看著她眼底的倔強,忽然想起她虎口的疤痕。
那道疤不像練劍留下的,倒像是常年握某種細小尖銳的東西磨出來的。“好。”他點頭應下,“不過暗器需得眼疾手快,先從認針開始。”
午后的書房里,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攤開的宣紙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排著各種銀針。宋墨拿起一根梅花針:“這種針最適合藏在發間,用時只需彈指……”他的指尖捏著銀針,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姜繆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衣袖。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合著晨練后的皂角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定。
這些年在南楚顛沛流離,她早已忘了安穩是什么滋味,可此刻坐在他身邊,聽他低聲講解,竟讓她生出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看明白了嗎?”宋墨轉過頭,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姜繆甚至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她猛地往后縮了縮,撞在身后的書架上,幾本線裝書嘩啦啦掉下來。
宋墨伸手去扶,卻和彎腰去撿書的姜繆撞在一起。他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她的額頭抵著他的下巴,兩人都僵住了。空氣里彌漫著尷尬,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對……對不起。”姜繆慌忙推開他,臉頰燙得能煎雞蛋。她蹲下身胡亂地撿著地上的書,指尖卻被書頁邊緣劃破,滲出一點血珠。
宋墨立刻拿出帕子蹲到她身邊,抓起她的手就要包扎。“我自己來。”姜繆想縮回手,卻被他牢牢按住。他的指尖帶著薄繭,輕輕擦過她的傷口,動作溫柔得不像個武將。
“下次小心些。”他將帕子系在她指尖,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姜繆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十五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抱著胳膊一臉戲謔:“我說你們倆在屋里干嘛呢?半天不出來,不知道的還以為……”
“十五!”宋墨抬頭瞪了他一眼,少年立刻識趣地閉了嘴,卻還是沖姜繆擠眉弄眼。姜繆的臉更紅了,抓起桌上的銀針:“我再練練。”
宋墨看著她故作鎮定的樣子,嘴角忍不住上揚。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竹林,陽光穿過竹葉灑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十五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主子,你該不會是對這公主……”
“噤聲。”宋墨打斷他的話,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淡,可眼底的溫柔卻怎么也藏不住。
他知道自己的變化。
傍晚時分,姜繆坐在廊下看夕陽。練武場的石板上還殘留著白日的溫度,遠處的炊煙在暮色里裊裊升起。她想起母親說過,等她回來,就在院子里種滿梔子花。
可如今物是人非,母親早已不在,她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天真爛漫的少女。
“在想什么?”宋墨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一絲暖意。
他手里拿著一件披風,輕輕搭在她的肩上,“夜里涼,別凍著了。”
姜繆裹緊了披風,上面還殘留著他的體溫。“我在想,什么時候才能真正自由。”她望著天邊的晚霞,聲音里帶著一絲迷茫,“南楚的牢籠是看得見的,可京城的牢籠,卻藏在繁華背后。”
宋墨在她身邊坐下,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她的意思,也明白她的身不由己。“公主走的路,注定艱難。”他輕聲說,語氣里帶著堅定,“但我會陪你。”
姜繆轉過頭,對上他認真的眼眸。
心里慌了神。
“謝謝。”她壓低了嗓音。
別過頭。
“公主累了,也是可以歇一歇的。”
宋墨默默地遞給她一塊帕子。
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只是一個可以讓她暫時卸下防備的肩膀。
他坐在她身邊,靜靜地陪著她,直到暮色完全籠罩下來。
月亮爬上樹梢時,姜繆才擦干眼淚。“讓你見笑了。”
“別叫我公主。”
念安也好,公主也罷,都是姜遲給的枷鎖。
她有名字,母親起的。
姜繆,姜繆。
只有親近的人才會一字一句念著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