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出了紅早軋鋼廠大門，張雪梅靠在座椅上，笑瞇瞇地看兒子：
“兒子，你這群戰友，也太熱乎了吧？”
“一個個對你比親兄弟還親。”
“我原以為你悶頭干活，誰都不理，沒想到還這么受歡迎？”
李勝咧嘴一笑：“那當然，我不當寶，誰當？”
張雪梅一聽，笑得前仰后合。
突然，她像是想起啥，又問：“對了，今早全廠大會上，我聽說了，你們昨天是去抓敵特了吧？”
“我說你昨晚怎么那么晚沒回來，敢情是干大事去了。”
“你啊，就知道報喜不報憂。”
李勝嘿嘿一笑：“這不是怕您睡不著嘛。”
到大院門口，張雪梅先下車進去了。
李勝剛要推車進門，眼睛一掃，愣住了——門口停著輛吉普。
不是師父的車。
這車……更亮、更氣派，像剛從電影里開出來的。
他正琢磨，身后突然傳來一個清亮亮的聲音：
“李勝！我這么個大活人站這兒，你真看不見啊？”
他一回頭，林淑敏正笑盈盈地看著他，眼珠子亮得像星星。
“你怎么在這兒？”
“我剛在車里沒注意你，開個玩笑嘛。”她笑嘻嘻地晃了晃手，“我爸讓我來喊你——今晚去我家吃飯。”
“你明天能來吧？”
李勝一怔：老首長終于請吃飯了？
“能！肯定去！”
“要不……進去坐會兒？”
林淑敏搖頭：“不了，我爸還等我回話呢。明天我來接你。”
李勝連忙擺手：“別別別，我騎車十分鐘就到！”
她眨眨眼：“行吧。”
“那我走啦。”
“拜拜。”他揮手。
林淑敏剛轉身，腳步又停了，輕輕問：“剛才……跟你一起的那個人，是你媽？”
李勝一愣，馬上懂了——這姑娘誤會了。
他忍不住笑：“對啊，我媽。”
林淑敏心里一塊石頭“哐當”落地，嘴角一下就翹起來了：“好！那明天等你哦！”
第二天一下班，李勝蹬著自行車直奔林家。
剛到門口，就被警衛攔住。
“找誰？”
“我李勝，老首長請我來吃飯。”
警衛板著臉：“把槍交出來，不準帶進院。”
李勝二話不說，解下槍遞過去。
警衛緊接著又說：“要搜身，抱歉，這是規定。”
李勝點頭：“沒問題。”
他心里暗想：老首長這警衛，真有范兒。
連門都不讓進就搜身，夠鐵。
就在這時，林淑敏快步走出來：“不用搜了，我爸說了，他是咱們家的恩人。”
警衛搖頭：“規矩是規矩，除非是家屬，否則必須查。”
李勝笑了：“真沒關系，搜吧。”
一會兒，警衛檢查完，退到一旁。
進屋后，林淑敏有點不好意思：“小勝，對不起……我爸身份特殊，他們也是職責所在。”
李勝擺擺手：“我懂，他們做得對。”
穿過前院，進了中庭，他看見老首長正拿塊布，仔仔細細擦一把老式手槍。
一抬頭看見他，立刻放下槍，站起來：“哎喲！小勝來了？對不起啊，飯都還沒開，我剛忙著……”
李勝啪地一個標準軍禮：“首長好！”
林德飆瞪他一眼：“少來這套！”
李勝把手放下，笑著說：“您別客氣。您是保家衛國的頂梁柱，我敬您，天經地義。”
“我們能吃上熱飯，穿得暖，過得安穩，全是你們這些人在前面扛著。所以啊，您別怕餓著我們——我們吃的每一口飯，都是您給的！”
林德飆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說得好！”
“你這話，值一頓飯！”
這時，一道溫柔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你就是李勝吧？”“你這嘴可真甜，句句都往人心窩子里鉆。”
那女孩兒笑得暖洋洋的，一看就招人疼。
李勝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素色旗袍的中年女人正沖他笑，手里還端著一盤剛出鍋的豆腐蒸蛋。
她笑起來眼角微微彎著，兩個酒窩像藏著糖似的，溫溫柔柔的，舉手投足都透著一股子教養，像是從老畫報里走出來的大家閨秀。
難怪林淑敏長得那么靈氣——原來是隨了她媽的骨相。
“伯母好，我叫李勝。”他趕緊起身，語氣誠懇，“您就是淑敏的媽媽吧？真像，您這氣質，她是一分沒落下。”
林母抿嘴一笑，沒說話，只是眼里的光亮了幾分。
“你這話啊，比糖還甜，難怪淑敏成天念叨你。”她擺擺手，“廚房還忙呢，我去添個湯，你別管。”
“伯母，我幫您吧！”李勝立刻上前。
“哎喲，你這孩子，客氣啥！”林母笑著擺手，“咱家請了王姨掌勺，人家干了幾十年，你去反倒礙事。”
李勝只好退回來，坐回椅子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屋子里突然靜得能聽見鐘擺響。
他剛來，腦子還轉不過彎，想說話又怕說錯。
林淑敏低著頭扒飯，耳朵都紅了，爸媽都在，有些話憋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老首長呢？坐在那邊，慢悠悠地擦著那把老步槍，連眼皮都不抬一下，跟尊雕像似的。
過了一會兒，老首長忽然咧嘴一笑，眼角擠出幾道深深的紋路：
“聽說你小子又拿了一等功？”
李勝一愣：“您……怎么知道？”
“怎么不知道？”老首長把槍往桌上一擱，拍了拍膝蓋，“保衛科那點事，能瞞得過我？你師父安排得周到，你小子也沒給他丟臉。”
“你這孩子，有股子韌勁，有膽識，有腦子——我當初沒看錯你。繼續干，以后的路，遠著呢。”
李勝心里“咯噔”一下。
這事他連師父都還沒匯報，怎么老首長就清楚了？
難道……他一直在盯著自己？
昨晚他特意跑去師父家，門鎖著，連狗都沒叫一聲。
半小時后，飯桌端上了。
滿滿一桌菜：油亮亮的紅燒肉，金燦燦的番茄炒蛋，裹著醬汁的豬蹄，蒜苗炒五花，一整只皮脆油香的烤鴨，還有剛爆炒出鍋的羊肉片，最后是熱騰騰的薺菜餃子，湯都快溢出來。
這年頭，一家子能吃上三樣肉，已經是過年的排面了。
老首長二話不說，抄起大瓷碗，“哐當”一聲倒滿黃酒，推到李勝面前：
“來！在我這兒，喝酒就用大碗！小杯小盞，不帶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