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縣衙,后院。
月光如霜,灑落一地清冷。
縣令李茂的身影在窗紙上被拉得忽長忽短,如同一個焦躁的鬼魅,來回踱步。他的腳下,是價值連城的官窯瓷器碎片,在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一如他此刻的心。
公堂之上的那一幕,已經化作無法驅散的夢魘,在他腦海中反復上演。
那個少年!那個叫阿昊的凡人!
他明明手無寸鐵,卻仿佛掌控著一種比刀劍更鋒利的力量。他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平靜的話語,都像一把無形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他李茂內心最深處的貪婪與虛弱,讓他無所遁形!
尤其是那本該死的賬本!
上面記錄的財富,足以讓州府的大人們都為之眼紅!那不再是一筆錢,而是一座金山,一座能將他這個小小縣令壓得粉身碎骨的金山!
他知道,自己已經騎虎難下。
放了阿昊?
那等于放虎歸山!今日,他將阿昊得罪得這么死。以那少年的心智與手段,用不了多久,怕是就能借著那驚人的財富搭上州府的關系。到那時,死的,就是自己!他李茂的腦袋,會成為那少年通往更高處的墊腳石!
殺了他?
他不敢!
他毫不懷疑,只要他敢在公堂之上強行下殺手,堂外那數千名看似淳樸的村民會立刻化作最瘋狂的暴民,將他這小小的縣衙都給夷為平地!那些人看阿昊的眼神,已經不是敬畏,而是狂熱的信仰!
“該死!該死!該死!”
李茂的面容扭曲,狠狠將桌案上另一件價值不菲的古玉掃落在地,發出一聲清脆的哀鳴!
就在他進退兩難,幾近崩潰之時。
一道陰冷的聲音,自角落里幽幽響起,如同毒蛇吐信。
“大人,何須如此煩惱?”
是劉師爺,他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那里,臉上掛著一抹諂媚而又惡毒的笑容。
“大人,既然明面上動不了他。”
“那,為何不,借刀殺人呢?”
他湊到李茂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出了一個足以讓地獄惡鬼都為之戰栗的計劃。
……
三日后,夜。
一輪血色的殘月,高懸于空,仿佛一只冷漠的魔眼,俯瞰著陷入沉睡的大地。
杏花村,萬籟俱寂。
忽然!
“殺啊!”
“搶光他們的糧食!燒光他們的房子!殺光他們的男人!搶光他們的女人!”
數百名手持鋼刀,面容猙獰,渾身散發著濃郁血腥氣的兇悍山匪,如同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軍團,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摸了村子!
他們雙眼赤紅,臉上帶著嗜血的瘋狂!他們點燃了手中的火把,瘋狂地投向那些由茅草和木頭搭建而成的房屋!
轟!火光沖天而起!
哭喊聲,尖叫聲,求饒聲,瞬間撕裂了杏花村寧靜的夜!
“敵襲!”
村口的瞭望塔上,負責守夜的村民用盡全身力氣,敲響了那面由阿昊親手設計的巨大銅鑼!
當!當!當!
急促的鑼聲響徹整個村莊,也敲碎了所有人的夢境!
“所有人!不要慌亂!按照公約!青壯拿武器去祠堂集合!老弱婦孺進地窖躲避!”
阿昊的聲音在混亂中第一時間響起,如同定海神針,瞬間便讓那些驚慌失措的村民找到了主心骨!
一場慘烈的,實力懸殊的巷戰,爆發了!
阿昊憑借對自己對村莊地形的絕對熟悉,以及他早就為應對這種情況而提前設計下的無數陷阱——偽裝成草堆的滾石,藏于暗巷的地刺,連接著屋頂的翻板……
帶領著數百名手持鋼刀農具的村民,與那數倍于己的兇悍山匪,展開了殊死的搏斗!
然而,凡人的智慧終究有其極限。
在絕對的數量,與那身經百戰的悍匪所擁有的絕對武力差距面前,村民們的抵抗節節敗退!
“阿昊先生!小心!”
一名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年輕村民,為了替他擋住背后砍來的一刀,被一名匪首獰笑著,攔腰斬成了兩截!
溫熱的,粘稠的鮮血,濺了阿昊一臉!
阿昊看著那死不瞑目的村民,他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眸,第一次染上了血一般的赤紅!
“找到他!殺了那個領頭的!賞銀百兩!”
匪首也發現了阿昊才是這場抵抗的核心!他舔了舔刀刃上的鮮血,獰笑著提著滴血的鋼刀,帶著手下最精銳的悍匪,朝著阿昊瘋狂地沖了過來!
“保護先生!”
“殺!”
村民們紅了眼,悍不畏死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組成了一道搖搖欲墜的人墻!
但,無濟于事!人墻被輕易地撕裂!
眼看,那匪首的鋼刀,就要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砍在阿昊的頭上!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沉悶聲響!
一道高大的,熟悉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毫不猶豫地擋在了阿昊的身前!
是他的父親,“山”!
那柄冰冷的,沾滿了無辜者鮮血的鋼刀,從他的后心刺入,從他的胸口穿出!刀尖上,甚至還滴著溫熱的血。
“爹……”
阿昊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如同山一般為他擋住了一切的男人,他的聲音在顫抖。
“山”,緩緩地回過頭。
他的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抹憨厚的,滿足的笑容,仿佛在說,我的兒子,長大了。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抬起那雙布滿老繭的粗糙大手,想要像小時候一樣,再摸一-摸阿昊的臉。
“……好……好孩子……”
“……活……下去……”
話音未落,他的手臂無力地垂下。身體緩緩地軟倒下去,倒在了阿昊的懷里,再也沒有了一絲氣息。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
整個世界的喧囂,都在離他遠去。
阿昊抱著父親那漸漸冰冷的身體,他那顆屬于“凡人”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足以撕裂靈魂的,極致的……
痛。
這股痛楚,如同最狂暴的混沌巖漿,瞬間沖垮了他十六年來,所有的平靜與淡然。
也沖開了,他靈魂最深處,那道,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于帝王的,塵封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