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泣灘之約,以一種,誰也未曾預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墨家歸心。
這座屹立千年的機關術圣殿,向阿昊,向他所代表的那個,充滿了萬家燈火與人間煙火的嶄新世界,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消息傳出,天下震動!
揚州,這座原本在離國九州中,并不起眼的魚米之鄉,一瞬間,成了整個天下,所有目光匯聚的焦點。
秩序之城,成了無數人心中的圣地。
天工開物大學,更成了所有底層工匠,寒門士子,日思夜想的,魚躍龍門之地!
阿昊,這個名字,不再僅僅是一個地方官。
他,成了一面旗幟,一個象征。
象征著,一個即將到來的,嶄新的時代!
揚州城內,一片欣欣向榮。
馳道之上,四輪馬車川流不息,將揚州的貨物,源源不斷運往四方。
工廠之內,蒸汽機轟鳴作響,標準化的商品,如同潮水般涌出。
夜校之中,燈火通明,傳出朗朗的讀書聲。
變革的火焰,已經點燃。
民智的洪流,已然開啟。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完美的方向,發展。
然而,風暴,總是在最平靜的時候,悄然醞釀。
這一日,揚州東門。
一支,與揚州樸素高效風格,格格不入的,奢靡隊伍,自官道盡頭,緩緩而來。
大地,在輕微顫抖。
為首的,是十六匹,神駿非凡,肩高八尺,通體覆蓋著細密黑色鱗片的【墨麒麟】寶馬!
每一匹,都價值萬金,是王都禁軍的專屬坐騎!
十六匹寶馬之后,是一架,由純金打造車輪,沉香木構筑車身,鮫人紗作為帷幔的,巨大車駕。
車駕之上,雕龍刻鳳,鑲嵌著數百顆,鴿卵大小的夜明珠。
即便在白日,依舊散發著,令人不敢直視的,璀璨光華!
車駕之前,三百名身穿玄甲,手持長戈的王都禁軍,面容冷峻,步履整齊劃一,煞氣沖天。
車駕之后,數百名侍女仆從,人人綾羅綢緞,手中,捧著一個個,由黃布遮蓋的托盤,上面,隱約可見金銀珠寶,玉如意,珊瑚樹的輪廓。
整個隊伍,如同一條,由黃金與權勢,澆筑而成的,巨龍。
緩緩地,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駛入了,揚州的城門。
“天啊!那是什么人?”
“十六匹墨麒麟拉車!那是王侯的儀仗啊!”
“是王都來人了!看這陣仗,是哪位大人物駕臨了?”
街道兩旁的百姓,紛紛退避,眼中,充滿了敬畏與好奇。
這種,屬于舊時代的,頂級的,階級的威儀,與這座充滿了新生氣息的鋼鐵城市,形成了無比尖銳的,刺眼的對比。
州府大堂。
阿昊,陳宮,以及剛剛歸順,擔任天工開物大學名譽校長的墨翟,早已在此等候。
氣氛,有些凝重。
“主公,”陳宮壓低聲音,“此番來人,陣仗太大,來者不善。”
阿昊神色不變,只是淡淡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早就料到,揚州的變革,一定會觸動王都那根,最敏感的神經。
只是沒想到,對方的反應,會如此之快,如此之大。
不多時。
在一陣鏗鏘的甲葉碰撞聲中,一名青年,在一眾禁軍的簇擁下,緩步,走入大堂。
青年,約莫二十出頭,面如冠玉,眼若星辰。
身穿一襲,用金線繡著四爪蛟龍的紫色錦袍,腰間,懸掛著一枚,代表著王族宗親身份的,血玉佩。
他的相貌,俊美得,近乎妖異。
但那雙眼睛里,卻透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深入骨髓的倨傲。
仿佛,這世間的一切,在他眼中,都不過是,可以隨意擺弄的,塵埃。
他,就是這次的欽差。
當朝國舅之子,天子伴讀,被譽為王都年輕一代第一才俊的【衛公子】,衛玄。
衛玄,走進大堂,目光,輕蔑地,掃過這間,由水泥和鋼鐵構筑的,在他看來,簡陋得,如同倉庫般的“官衙”。
最后,他的視線,落在了阿昊的身上。
他沒有行禮,甚至,沒有絲毫的客套。
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卷,金色的圣旨,高高舉起,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判般的語氣,開口。
“揚州牧,阿昊,接旨!”
阿昊與眾人,依禮下跪。
“臣,阿昊,恭迎圣旨,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衛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譏諷的笑意。
他緩緩展開圣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國君詔曰:”
“揚州牧阿昊,勤于政事,心系萬民。開馳道,利商旅,煉精鋼,強國本!更有教化之功,開啟民智,實乃國之棟梁,社稷之幸!朕心甚慰!”
“特賜,黃金萬兩,東海明珠百顆,蜀錦千匹,封【安民侯】,食邑八百戶!”
“望爾,再接再厲,為國分憂,為君盡忠!欽此!”
圣旨宣讀完畢。
整個大堂,一片寂靜。
后面,跟著來聽消息的揚州官吏和百姓代表,臉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狂喜!
封侯!
這可是,天大的榮耀!
國君,居然直接,給阿昊大人封侯了!
這證明,王都,認可了阿昊大人的功績!
然而,陳宮和墨翟的臉上,非但沒有喜色,反而,愈發凝重。
捧殺!
這是,最狠毒的,捧殺!
先將你,用無上的榮耀和賞賜,捧到一個道德的至高點。
讓你,無法拒絕,無法反駁。
然后,再圖窮匕見!
果然。
衛玄,緩緩卷起圣旨,那張俊美的臉上,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他親自走下臺階,將阿昊扶起,姿態親密。
“阿昊侯爺,恭喜了。小小年紀,便能封侯拜將,前途,不可限量啊。”
“能得到國君如此厚愛,你,當知感恩。”
阿昊,面色平靜:“臣,自當為國君,肝腦涂地。”
“好一個肝腦涂地!”
衛玄,拍了拍阿昊的肩膀,聲音,陡然一轉,變得,冰冷而銳利!
“既然侯爺,有此忠心,那本公子,就放心了。”
“侯爺在揚州,所創下的這一切,利國利民,功在千秋。只是,區區一個揚州,受益,終究有限。”
“國君的意思是,此等偉業,當由朝廷,親自統籌!將這馳道,修遍九州!將這精鋼,裝備百萬大軍!將這水泥,為天下萬民,建造安居之所!”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如此,方能,彰顯君恩浩蕩,澤被蒼生!”
“所以……”
衛玄的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貪婪與輕蔑。
“還請侯爺,將【馳道】的修筑之法,【煉鋼廠】的核心圖紙,以及那神奇的【水泥配方】,盡數,交由本公子。”
“哦,對了,還有那些,被你訓練出來的工匠名冊,和各個工廠的管理之權。”
“本公子,會一并,帶回王都,交由朝廷,統一掌管!”
他的語氣,是那么的理所當然。
仿佛,不是在索取,而是在,收回一件,本就屬于他,屬于王都的東西。
那姿態,那眼神,分明在說:
你一個鄉野小子,走了狗運,搗鼓出這些東西。
現在,它們,該物歸原主了!
大堂之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仿佛凝固!
所有揚州官吏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他們終于明白,這哪里是賞賜,這分明是,來要命的!
這是,釜底抽薪!
這是,要把阿昊大人,甚至是整個揚州的根,都給刨走啊!
陳宮的右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劍柄,眼中,殺機畢現!
墨翟,須發皆張,一股宗師的氣勢,轟然爆發,死死鎖定了衛玄!
只要阿昊,一聲令下。
他們,不介意,讓這位王都來的貴公子,血濺當場!
衛玄,卻怡然不懼。
他甚至,沒有看陳宮和墨翟一眼。
他只是,玩味地,看著阿昊。
看著這個,被他逼入絕境的,新晉“安民侯”。
他要看看,這個創造了奇跡的少年,會如何選擇。
是乖乖交出一切,做一個,被拔了牙的老虎,被架空的傀“儡侯爺?
還是,選擇抗旨不遵,背上一個,謀逆的罪名,被朝廷大軍,碾為齏粉?
無論哪一個選擇,他,都輸定了。
這是一個,死局。
一個,用“君權”和“大義”,精心編織的,必殺之局!
然而。
就在這凝固的空氣中。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阿昊會勃然大怒,或者,會屈辱妥協的時候。
阿昊,笑了。
他,居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無比燦爛的,陽光般的笑容。
他對著衛玄,重重一拜,聲音,充滿了,無比的,真誠與激動!
“下官,正為此事發愁!”
“衛公子,您來的,真是太及時了!”
“揚州攤子,鋪得太大,我正愁,人手不足,管理不過來!有朝廷接手,那真是,太好了!我揚州百萬黎民,謝國君隆恩!謝公子解我危局!”
說著,他猛地回頭,對著身后的屬下,大聲下令!
“來人!還愣著干什么!”
“立刻!馬上!去把所有工廠的圖紙,賬目,配方,工匠名冊,全都,給本侯,搬過來!”
“一份,都不能少!”
“本侯,要親手,將它們,完完整整地,交到衛公子的手上!”
這,突如其來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讓在場的所有人,全都,石化當場!
陳宮,握著劍柄的手,僵住了。
墨翟,爆發的氣勢,一滯。
就連那,一直勝券在握,姿態倨傲的衛玄。
臉上的笑容,也,第一次,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