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日本使團之中,絕大多數成員雖然沒有秀村俊術等人的待遇,但也都在遠處看到了這場“海戰”。
大半的人是大受震撼,小半的人是受了驚嚇。
接下來使團成員之間就開始了無休止的爭辯,或者說是激烈的爭吵。
一部分使團成員覺得大唐帝國已經太過強大,而且洛陽這種“海戰”絕非是博民眾一樂的玩鬧,而是整體國策極為看重海上貿易的體現。
在這個龐大如此看重海上貿易,明顯將諸多資源傾斜在這方面的前提之下,再想要破壞大唐的海上貿易,無疑是極不理智的行為,而且從實力的角度來看,耗費大量的財力和人力去對付大唐的神威艦隊,無異是以卵擊石,注定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的行為。
而另外一部分使團成員卻說畏懼其強大而不敢與之一戰乃是最懦夫的行為,豈不知千里之堤毀于蟻穴,哪怕大唐帝國如堅不可摧的大堤,他們也應該當挖堤的螞蟻,喝黍米湯是永遠長不肥的,只有設法殺死一頭巨鯨,吃著它的肉才有可能長成一個胖子。
至于看上去不可戰勝,你們也不想想前幾年幾乎將大唐傾覆的安知鹿是什么樣的出身。
一個流浪街頭的戰孤兒尚且差點將大唐這艘大船掀翻,何況是已經有一定國力,已經有幾個傳承有序的修行地的我們。
我們現在的武士和軍械都不差的!他們都想和大唐的艦隊較量一番的情形之下,你們這些人竟然被嚇破了膽,想要打擊他們的士氣!
如此的爭吵一直持續著,高向玄里和秀村俊術兩個人同時發現,這種爭吵直接就已經脫離了理性,脫離了事實依據,完全變成了口水之爭,意氣之爭,使團之中的絕大多數成員,已經根本無心再去偷學有用的技藝,刺探有用的情報,只想著能夠爭取對方加入自己的陣營。
這兩方陣營代表著不同家族的立場,高向玄里不斷的游說,直到使團離開洛陽,朝著長安進發時,這樣的爭吵才告一段落,而此時秀村俊術對于長安的憧憬已經全部消失了。
他清晰的意識到,日本的權貴其實都害怕海上的風暴,幾乎都沒有親自來過大唐,所以即便在許多記載之中對大唐有著一定的認知,但自己卻像是小門小戶的人一樣,眼光始終有著很大的局限性,沒有用自己的雙腳和車馬丈量過大唐的土地,沒有親眼見證大唐多如牛毛的才子和修行者,他們腦海之中的地大物博四字和大唐人腦海之中的地大物博四字就完全是不同的東西。
整個使團也可以說是這些權貴借以窺探大唐的窗口,若是這個使團將恐懼,不可戰勝的情緒傳遞給這些權貴,那這些本來只能管中窺豹的權貴們絕對會失去對付大唐艦隊的勇氣,今后日本國也只會俯首稱臣,甚至被大唐徹底吞并。
越是想得明白,秀村俊術越是覺得自己使命重大,他甚至隱隱覺得,整個日本國的國運仿佛都壓在了他一個人的身上,他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在長安找到對付大唐神威艦隊的方法,并讓國內的那些權貴擁有趕超大唐的信心。
秀村俊術顯然有種年輕人的自以為是,覺得自己是天命所歸,有一種別人都靠不住,只能靠我來拯救日本國的想法。
而穩重睿智的高向玄里是不會有這種想法的。
在洛陽至長安的途中,他徹底平靜下來。
如果說秀村俊術代表著將來和陰謀,而他代表著的是現在和陽謀。
大唐的佛宗顯然在這個龐大的帝國之中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作為日本佛宗的代表人物,如果能夠比大唐的佛子還顯得佛法精深,那必然能夠一舉扭轉世間對于日本佛宗的想法。
如果日本佛宗的影響力超過大唐佛宗,那也會很自然的改變很多事情。
當然,高向玄里并不覺得自己對于佛法的理解能夠凌駕于大唐佛子之上,在他來日本之前,整個日本佛宗已經準備了兩年,給他準備了許多辯經的內容,其中有些便是整個日本佛宗都覺得無法可解的難題。
當長安的巨大輪廓出現在他的視線中時,他反而之前的秀村俊術一樣,有點魂不守舍。
高向玄里這樣的狀態反而讓秀村俊術感到憂慮,到達長安之后,等到使團通過鴻臚寺遞帖,得到前去大雁塔會見佛子的機會,秀村俊術主動請纓,要陪高向玄里一同前往。
為了避免大唐佛宗提前做出應對,高向玄里并未提及“切磋經義”,帖子上只是單純的說參觀游覽和拜會,甚至都沒有提及學習和摘抄經書。
但除了博聞強記的秀村俊術之外,還有一名帶著筆墨,可以當場熟記的僧侶跟隨,這場切磋經義的全過程,其實都會被一字不落的記載下來。
大慈恩寺的僧人們似乎對他們也沒有絲毫的戒心,那些在長安出名的高僧一個也未出現,只是有一名負責日常招待的僧人在寺外迎接,領入寺門之后便告知他們可以隨意參觀,有什么需要幫忙的事情再向他提出就行。
高向玄里自然直奔大雁塔。
入得大雁塔,高向玄里這一行三人心中都是一凜,他們聽到有人在誦讀經文“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凈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這聲音似是童音,十分稚嫩,但語調清越,帶著獨特的韻律,在大雁塔中回蕩,散發著一種獨特的肅穆莊嚴味道。
但等他們走到第七層,一眼看清其中景象,卻是全部都愣住了。
安靜的坐在蒲團上認真誦經的,居然是一個最多不過三四歲的小孩子!
這是一個胖乎乎的小孩子,穿著一件普通的布衣,手上和臉上還臟兮兮的,但他居然不是在對著經書誦讀,居然是在搖頭晃腦的背誦經書!
高向玄里自然是目瞪口呆,而秀村俊術則是瞬間心臟劇烈的跳動了起來,他腦海之中瞬間產生了一個念頭,難不成自己無意之中撞到了大唐佛子的隱私?這個小孩子難不成是佛子藏在大雁塔之中的私生子?
他正腦補得起勁,這小孩子卻是誦經聲一停,站了起來,抹了抹臉,一本正經的問道,“你們就是來見我驢兒哥的日本使團中人嗎?”
高向玄里下意識的點了點頭,秀村俊術卻是一愣,“驢兒哥?”
這小孩子笑嘻嘻的說道,“周驢兒,佛子,我驢兒哥。”
高向玄里和秀村俊術互望了一眼,秀村俊術又轉頭看著這小孩子,猶豫道,“那你是?”
這小孩子道,“我是陳秀。”
高向玄里忍不住問道,“那佛子在何處?”
小孩子笑嘻嘻道,“剛剛跳塔了,他說看到有人要幫忙,他先去幫個忙。”
“該不是發現了我們的來意,不敢見我們?”秀村俊術心念一閃,皺了皺眉,道:“他應該知道我們到來,怎么還會走了?”
小孩子看著秀村俊術,笑得打跌。
秀村俊術被笑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這叫做陳秀的小孩子笑得更大聲了,“我說你吃飯的時候,突然要竄稀,你是先去茅廁竄稀完了再來吃飯,還是硬憋著,吃完去竄稀?還是邊吃邊竄?”
秀村俊術無語道,“你這是什么話,自然是先去如廁。”
陳秀笑道,“那自然要先去處理比較緊要的事情,你們又不急著走。驢兒哥忙完了就會回來的。而且驢兒哥說,我在這里,也可以和你們先聊聊。”
“和你這小屁孩子聊個什么?”秀村俊術心里嘀咕,然后忍不住道,“陳秀,那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陳秀想了想,道,“周驢兒喊我爹就叫陳屠,不喊我爹叔,但他喊和我爹同輩的人叫姨,所以我喊他哥。”
“什么玩意?”秀村俊術無語了,道,“我說你到底代表什么身份?”
高向玄里看了一眼秀村俊術,他覺得秀村俊術對這小孩子似乎有些無禮,但陳秀卻似乎不覺得,只是笑嘻嘻的說道,“沒什么身份,就是我覺得讀一下經書也挺有意思的,所以我沒事的時候就來找我驢兒哥背背經書。”
秀村俊術心中不悅,覺得佛子沒有禮數,高向玄里卻生怕他再說出些過分的話,便看著這名小孩子,溫和道,“是佛子教你的經書?”
陳秀笑嘻嘻的說道,“驢兒哥說經書不用教。”
高向玄里一愣,道:“為何這么說?”
陳秀道,“驢兒哥說世上的道理就在那里,道理就是道理,為何要教?”
高向玄里和秀村俊術瞬間心中暗驚,若非兩個人都是修行者,感覺得出來陳秀真正的骨齡就只有三四歲,否則兩個人就忍不住會懷疑這是否是真的孩童。
高向玄里深吸了一口氣,輕聲問道,“你都知道些什么經書?”
陳秀笑嘻嘻的說道,“這里找到到的經書我都差不多背得出來。”
秀村俊術頓時覺得這小孩子吹牛,但高向玄里卻是鄭重的合十施禮,緩緩道:“這位小法師博通三藏,我十分佩服,我輩于海中孤島承續佛法,常思一疑:《法華經》有‘十如是’之說,謂諸法實相,如是相、如是性、如是體、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緣、如是果、如是報、如是本末究竟等。此‘十如’與《中論》‘八不’——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出——如何融通?若諸法實相本具十如,何以龍樹菩薩又說‘八不’破一切執?豈非經論相違,令學人進退失據?”
“高明啊!”秀村俊術差點拍案叫絕。
這準備問佛子的問題,對著這個小孩子問了出來。
這陳秀雖然小,可是喊佛子哥,而且對外也能說是佛子親傳,這小孩子回答不上來也就算了,若是一頓胡謅,說了些謬誤至極的話語,那就有意思了。
然而這時陳秀卻笑嘻嘻的說道,“你這個日本和尚著相了。”
高向玄里一愣,還未說話,秀村俊術卻忍不住叫出聲來,“你這小孩子,他問個問題,哪里就著相了,你要是說不出道理,就索性說不知道,怎么反過來說他?”
陳秀笑道,“我可不是說不出道理,這個日本大和尚覺得字面上有對立的意思就是對立,但‘十如’和‘八不’怎么可能是字面上那種對立的東西?”
高向玄里搶在秀村俊術之前說道,“請賜教。”
陳秀笑嘻嘻的說道,“法華經是佛陀為了引導眾生知見,所以采用‘緣起顯現為有’這個角度來入手,開顯萬物當下就是真實相,清清楚楚地呈現出相狀、本性、體質、功能等等差別,就像鏡子里的萬千影像,分明可見。這叫‘立’。而龍樹菩薩著作《中論》,是為了破除眾生在‘緣起顯現為有’這個認知上,再生出新的執著,以免陷入常見、斷見、一見、異見等偏頗見,就是不想讓人認為事物永恒、斷滅、單一、完全分離。他是以‘畢竟空’這個角度入手,用‘八不’這掃把,洗滌一切執著,顯示萬物只是因緣和合而生,沒有固定不變的自性,就像鏡子的本體本是空的,里面的影像也無所依托。這叫‘破’。”
秀村俊術瞬間呆住,渾身都涌出冷汗,高向玄里整個身體也如同被閃電擊中一樣,他的腦海之中轟的一響,就像是有一堵墻被推倒了。
陳秀接著說道,“你這個日本大和尚要想明白,人是活的,心也是活的,立和破都只是一顆心靈活運用的不同方式罷了。如果只追求字面上的意思,執著地認為‘十如’是真實存在的東西,那就成了對‘法’的執著;如果執著地認為‘八不’意味著什么都沒有的斷滅,那就落入了虛無的邪見。佛陀說法,是根據眾生的不同‘病根’來開‘藥方’。眾生執著于‘有’,佛就說‘空’來破除它;眾生聽了‘空’又生出對‘空’的執著,佛就再說‘妙有’來顯揚它。真空不妨礙妙有,所以萬物森然羅列;妙有不離開真空,所以連一粒微塵也停不住。就好比一輪明月映照在千百條江河里,月亮只有一個,江里的月影卻有千萬個,月亮和月影既不是同一個,也不是完全不同的,超越了‘一’和‘異’的分別。你們所疑惑的‘互相矛盾’,其實是沒有透徹理解這‘遠離四種邊見、斷絕百種非議’的中道真實義。”
陳秀說到這里,覺得差不多了,他在一邊的陶罐子里掏出來一顆蜜餞果子吃了起來,嚼起來之后還想起個事情,看著呆若木雞的秀村俊術說道,“你們別告訴我爹說我在這里吃蜜餞果子,我爹不讓我吃糖和蜜箋果子,說會壞牙,我也就在這里吃兩顆。”
秀村俊術有種要吐血的沖動,他擦了擦臉上流淌的冷汗,顫聲道,“你爹又是什么厲害人物?”
“我爹?”陳秀無奈道,“我爹是個殺豬的,他還有家鋪子,是群賢坊的香燭店。”
秀村俊術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個殺豬的屠戶的兒子?
這才幾歲?
把日本佛宗準備用來辯倒大唐佛子的東西,隨便就解決了?
這還有天理嗎?還有王法嗎?
也就在此時,他突然感到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似乎有某種強大到了極點的妖怪盯上了他。
在下一剎那,他看到一只黑貓出現在了他的視線之中。
這股強大到了極點的氣機,就是這只貓體內散發出來的。
只是一只貓就算了,但這只貓竟然一只爪子上還拖著一根皮繩,皮繩上掛著一個更小的女娃。
細小的皮繩就纏在這個女娃的腰上。
似乎是這只黑貓一只爪子提著她攀爬到了這個大雁塔上來的,但這個粉雕玉琢般的女娃卻一點不害怕,看見陳秀的時候,就咯咯咯的笑了起來,“哥…哥….”
她似乎才剛會說話不久,認得人,但還說不出太過完整的話。
這又是什么鬼?
秀村俊術寒毛都炸了。而另外一名跟著他們前來的年輕僧侶,更是面色蒼白得差點要暈厥過去。
“黑團團,你又帶顧三出來玩?”
陳秀卻是見怪不怪,過去就抱那個搖搖晃晃朝著他走來的小女娃。
高向玄里此時看著那只黑貓,已經猜出了大概,他震驚道,“這是顧道首家的?”
陳秀倒是有問必答,笑嘻嘻的說道,“十五哥家的老三,嘉韶公主的女兒。”
秀村俊術再次目瞪口呆。
嘉韶公主的女兒,這是石山書院上官昭儀與顧留白所生的女兒?
這小女娃生得極為可愛,咯咯笑著,又出聲道,“叔…叔…”
“驢兒哥?我也不知道他這一會去哪了。”陳秀苦惱的抓了抓頭,像個大人般發愁,“你這輩分亂了啊…我喊你妹子,你喊我哥,但你又得喊周驢兒叔,我又喊他驢兒哥,這如何是好?”
秀村俊術冷汗淋漓。
他此時都不清楚自己的腦袋里冒出的是什么念頭。
高向玄里此時腦海之中回旋的卻只有那些經文,他只覺得許多平日難解的東西,此時正一層層的被剖解開來。
“來了來了!”
也就在此時,遠處的街巷之中響起一個聲音,瞬間大風掠過,秀村俊術看到不知哪里蹦出來個人,出現在了陳秀和那小女娃的面前。
“叔…抱!”小女娃瞬間高興的蹦跳。
高向玄里這下明白,來的人便是大唐佛子了。
和數年前相比,周驢兒除了看上去長高了一些,似乎也沒什么改變,他甚至沒穿什么僧服,只是穿著一件洗得月白的舊袍子。
看到小女娃要自己抱,他連忙找地方擦自己的雙手。
這時秀村俊術瞳孔微縮,他發現周驢兒雙手上面全是鮮血。
周驢兒雙手一抬起,陳秀就馬上倒退兩步,“驢兒哥你別擦我身上。”
周驢兒見附近沒有什么破布,索性一步到了佛像前,扯著佛像上披著的袈裟擦了擦手,然后飛快的抱起了小女娃,又蹦了幾下,小女娃頓時咯咯咯連笑。
“高向玄里?”
逗樂了小女娃,周驢兒這才抱著她坐下,看著滿臉肅穆的高向玄里打起了招呼。
“參見佛子。”高向玄里行禮。
周驢兒笑嘻嘻的說道,“我已經知道你們什么意思了。”
“什么?”秀村俊術大吃一驚,他看了周驢兒一眼,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被周驢兒一眼看穿了。
高向玄里看著周驢兒,只是苦笑,“請佛子明示。”
“沒有什么明示不明示的,我們親近親近。”周驢兒依舊笑嘻嘻的說道,“高向玄里,我問你,你說佛祖是不是比任何凡夫俗子的能耐都大?”
高向玄里心中一緊,他額頭上瞬間沁出汗珠,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秀村俊術見他為難,生怕他說錯話,想著自己若是說錯還能挽救,他便咬牙道,“那自然是的。”
周驢兒笑道,“那婦人能生孩子,他能生孩子嗎?”
“你這……”秀村俊術一時語塞,噎了一會,才郁悶道,“哪有這么比較的。”
“你倒是沒覺得他也能生孩子?”周驢兒哈哈大笑,道:“不過我當時也是這么問玄慶法師的,玄慶法師也笑了,他那時候和我說,悟道也好,度化眾生也好,可不是要和人比能耐大的,但凡為了求勝,和人爭個高下,這個念頭一起,就已經不對了。什么佛法高深不高深,不是自己感覺的,也不是和人比出來的,而是看自己這一輩子讓人起了多少善念,對世間造成了多少好處。這世上哪有人全知全能,哪方面都比別人厲害,所以別覺得自己厲害了,自己說的想的就一定是對的,佛經上說的就當故事看看就行了。與其和人說道理要讓人向善,讓人超脫,還不如讓人吃飽穿暖,要是世上人人都吃飽喝足,要衣有衣,要房有房,這到處都是樂土,講道理還有什么必要?”
沉默了許久時間,高向玄里從蒲團上站起,他整理好身上的袈裟,以日本佛弟子最鄭重的禮節,向著周驢兒五體投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他心悅誠服道,“我慢心自恃,以蠡測海,妄起諍端。佛子不僅破我文字之惑,更指我心地之疵。聽你一席話,如飲醍醐。中土佛法,當真淵深如海,今日一會,亦是法緣。我這便將此正見傳回日本,光照大千。”
秀村俊術呼吸都急促了起來,但看著此時周驢兒身邊那兩個打鬧的小孩子,他都說不出話來。
他直覺若論博聞強記,自己恐怕還不如陳秀那個小孩子。
那女童是大唐道首的女兒,身邊那黑貓顯然是傳說中的四耳妖貓,她從小顯得妖異,他還能夠理解,但一個什么開了香燭店的殺豬戶的兒子,竟比自己強?
他無論如何都不能相信。
以至于下大雁塔前,他還忍不住看著陳秀,道:“能不能讓我去你家中看看?”
陳秀平日里沒少跟著周驢兒玩,一聽秀村俊術這么說,他頓時和周驢兒一個德性,笑嘻嘻的說道,“行,咱們親近親近。你用馬車帶我回去,我給你指路。”
聽著陳秀這么說,周驢兒也不反對,只是笑嘻嘻的點頭。
等到之前那名迎客的僧人將陳秀和秀村俊術等人送出大慈恩寺,上了馬車之后,秀村俊術心中稍定,他看著陳秀,忍不住問道,“你自幼是吃了什么靈藥,或是有什么厲害的法師給你醍醐灌頂了么,怎么這個年紀就記性如此之好?”
陳秀搖了搖頭,道:“我這是天生的,街坊上的叔叔伯伯們都說我爹娘人好,積德行善,福報在我身上,我爹娘卻說十五哥和驢兒哥他們救了大唐蒼生,我跟著沾了福氣。”
秀村俊術無語了片刻,又忍不住問,“那你爹娘和顧道首和佛子到底什么關系?”
陳秀道,“我不知道啊,可能我爹以前給他們殺過豬?”
秀村俊術哭笑不得,提起殺豬,他突然想起方才周驢兒雙手鮮血,他驟然一驚,輕聲道,“你驢兒哥怎么雙手都是血,你說怕他擦你身上,難道他以前雙手上也經常是血?難不成他經常殺人?”
“驢兒哥殺什么人,他打架都不打。”
陳秀笑嘻嘻的搖頭,“他要么看見有人意外死了,幫人去收尸,要么就是去救人。這次他那么快回來,可能是有人難產,請的產婆不行,他過去幫人接生去了。”
“佛子…還能幫人接生?”秀村俊術不可置信的叫出聲來。
陳秀疑惑的看著他,“這有什么稀奇,救個小孩子而已。”
“這不知男女有別?”秀村俊術震驚道。
陳秀笑了起來,“你也說他是佛子了,佛還分男女嗎?”
秀村俊術無言以對。
“你等會別說漏了嘴,別說我吃蜜餞果子了啊。”這時候陳秀用力的舔著嘴角,又忍不住交代道。
秀村俊術深吸了一口氣,他醒覺這陳秀說到底也就是個幾歲的娃娃,他心中一動,輕聲問道,“那你平時除了佛經之外,還學什么東西?”
陳秀隨口道,“我什么都學啊。十五哥說什么都有用,只要我有興趣的,腦子裝得下,都可以學。”
秀村俊術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道,“我覺得你們大唐的神威艦隊最神氣,你學了造船和海戰方面的東西沒有?”
“那當然學的。”陳秀舔干凈了嘴角,說道,“石山學院里那些工科的老師的東西,我都看過,神威大船的改進圖錄,我畫都畫得出來。”
秀村俊術歡喜得差點蹦起來撞馬車車廂一個窟窿,他艱難的吞了口口水,故意道,“你肯定吹牛,那神威大船何等的東西,制造圖錄恐怕都得厚厚一本冊子,你怎么可能畫得出來。”
“你不信就算,反正我畫的出來。”陳秀似乎不喜歡和人爭辯,只是笑嘻嘻的說道。
秀村俊術強忍著心中激動,他直覺陳秀說不定真的能夠做到,若是這時候用言語誆騙這小孩子,讓他畫出圖錄,使團還要在長安停留好些天,到時候萬一被人戳穿,那下場可能十分凄涼,不如等到離開之前,設法讓這小孩子畫出關鍵圖錄,那說不定能夠成事。
他定了定神,故意道,“我覺得你們大唐神威大艦已經完美無缺,根本不存在致命缺陷,已經沒有什么需要改進的地方了。”
陳秀猛猛搖頭,“哪里,世上哪有完美無缺的東西,神威大艦有兩三個地方薄弱,如果被擊穿進水,沉得快得很,必定要改進的。”
秀村俊術激動的要命,但生怕等會有人問這一路上談論些什么,他馬上調轉話題,道,“你有沒有學過火器?我倒是聽說波斯那邊的火器工坊有獨特造詣,聽他們的匠人說,他們覺得自己的火器遠比大唐的所有火器要高明。”
陳秀點了點頭,道:“這倒是實情,長安有一個工坊的匠師現在也開始研究了。”
秀村俊術又問了些詩詞方面的問題,令他心驚的是,這陳秀對答如流,連那些不出名的詩人的詩句都是倒背如流。
接著秀村俊術又賣力的描述了些日本的風情,讓陳秀有機會就坐船出海來找他玩,這時候他心里的想法是,萬一這小孩子真的有些心動,將來到了日本,那說什么也得想個辦法將他扣住,將他腦子里記住的東西全部挖出來才行。
陳秀倒似頗為神往,聽得入迷,等馬車進了群賢坊,他才如夢初醒,指點馬車在街邊停下來。
秀村俊術一下馬車,他瞬間感到了一種怪異的氣息,渾身的寒毛又豎了起來。
他轉頭看去,只見道邊大樹下有個和方才大雁塔里女童差不多大的女童,此時正在拿著一柄木劍挖泥巴玩
那柄木劍明顯散發著一種極為強烈的神通氣息,它木紋獨特,就算是博聞強記的他,也根本看不出這柄木劍到底是什么神通木制成。
與此同時,他還發現這女童胸口掛著一個黑色的長命鎖般的東西,但仔細一看,那壓根不是什么長命鎖,而是一片鱗片,一片黑色的,散發著強大生物氣息的鱗片!
他只是看了一眼,只覺得自己神魂都受壓迫,仿佛有一團巨大的黑影正從那鱗片之中升騰出來。
他心中駭然,體內的真氣都瞬間有了反應,也就在此時,他聽到陳秀高興的喊了一聲,“玉妹子!婆婆!”
一個駝背老太婆在樹下對著陳秀咧嘴一笑。
秀村俊術臉都白了。
他這時候才注意到這個老太婆。
這個老太婆明明剛才就在那里,但似乎直到這時候咧嘴笑了起來,他才隱約覺得這老太婆絕非常人,而且強大到他根本看不明白。
這大唐到底什么鬼,路上隨便遇到一個人,都是強大到根本不可思議的存在嗎?
這個女童倒顯得有些羞澀,只是沖著陳秀笑了笑。
“玉妹子,你的降龍劍給我玩玩?”
陳秀走上前去,十分眼熱的看著女童手里的那柄木劍。
“我哥不讓。”女童很是為難的搖頭。
一聽她說我哥不讓,陳秀倒是有點心虛,連忙道,“那我不要了,省得你哥以為我要騙你的劍,又要揍我。”
女童靦腆的笑笑,輕聲細語道,“那我不告訴我哥。”
“玉妹子你真好,下次我帶你去驢兒哥那里吃蜜餞果子。”陳秀松了口氣,又去牽著那駝背老太婆的手,“婆婆,你什么時候教我射箭啊?”
秀村俊術這時候渾身汗冷,他看到那老太婆也不說話,只是比畫,意思是等陳秀再長高一點,長壯實一點再說。
陳秀纏了她一會,才道,“今天有客人,我先帶客人去我家,婆婆和玉妹子你們一會來我家吃飯啊?”
結果這句話才說完,前面不遠處又走來一個穿著藍布衣衫的婦人,身邊還跟著一個比陳秀小上一些的男童。
“藍姨…”陳秀喊了一聲,看見那男童,他的臉就有點白了。
那男童長得十分俊秀,雖然小,看似卻十分靈活,他看到陳秀,眼睛頓時亮了,“陳秀,你去哪了,我正找你呢,我今天剛學了幾招劍招,我們練練?”
陳秀馬上雙手連搖,“今天沒空,沒看到我帶著客人呢。”
那男童點了點頭,“那就明天吧。”
陳秀糾結道,“明天我準備去沈姨那邊學香道呢。”
那男童頓時笑了,“那正巧,明天我也在那里。”
陳秀頓時無語。
秀村俊術這時候注意到那身穿藍布衣衫的婦人有禮貌的朝著自己笑了笑,他下意識的也頷首為禮,但下一剎那,他感覺自己渾身的冷汗冒的更厲害了。
這就像是一種動物的本能,他的感知里這婦人似乎平平無奇,但他的潛意識里卻仿佛遭遇極大的威脅。
這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快走吧。”陳秀也十分郁悶,他連忙低聲催促秀村俊術跟上自己,也就是往前走了十幾個鋪子,陳秀就帶著秀村俊術走進了一家香燭店。
“娘!”
陳秀進門之后就沖著內里的一名婦人喊了起來。
秀村俊術見到那是一名相貌姣好的婦人,不過這時候他無心去打量這名婦人的長相,他只是下意識的去感知對方的修為。
沒修為。
總算是個正常人。
他瞬間松了一大口氣,整個人仿佛卸下了一座無形的大山。
但下一剎那,他又覺得不對,這陳秀真的只是一戶普通人家的孩子?
這時候陳秀又看著他娘問道,“娘,我爹呢?”
婦人微笑道,“市場上弄來一頭野豬,骨頭特別硬,你爹被喊去幫忙拆骨分肉了。”
陳秀頓時一喜,“那今晚上是不是有野豬肉吃了?”
婦人笑道,“野豬肉不太好吃,你七叔今天出城打獵去了,應該會有很多野味帶過來。”
“太好了!”陳秀頓時歡呼起來。
秀村俊術好不容易定下了神,和這名婦人寒暄起來,接下來他又借口在周遭逛逛,和人閑聊,結果令他十分無語。
這陳秀果然沒說假話,他爹叫做陳屠,他娘叫做袁秀秀,都不是什么厲害人物。
至于陳秀如何和佛子等人搭上線的,他打聽不出來,想來是因為陳秀太過出色,這種天才自然惹人注意。
而且接下來再長安呆了數天,他發現長安街巷之中的百姓都十分熱情友善,似乎陳秀這種喜歡和人親近的性格并不獨特。
他接下來便刻意的接近陳秀,時不時的讓陳秀帶著去游覽長安各處勝景,這小孩子對他似乎也沒有什么防備,等到日本使團離開的前一天,他借口教導陳秀畫畫,在驛館之中使了個激將法,終于讓陳秀畫出了幾張神威大艦的圖錄。
圖錄上的內容令秀村俊術欣喜若狂,果然揭露了神威大船的幾處致命弱點,而且按照這次的改進,秀村俊術從這幾張圖錄上,依舊可以判斷出來,有一處致命的缺陷還未找出真正的解決方法,關鍵在于,若是要徹底解決,幾乎就要將第一批神威戰船全部拆了,那和重新建造新船也差不多了。
秀村俊術仔細記住,還當著陳秀的面將陳秀畫的圖錄撕碎了,轉頭卻偷偷畫了出來,然后令密諜以最快的速度傳回日本。
……
來往長安的外國使團很多,日本這支使團在長安的來和去似乎顯得十分平淡,并未引起什么浪花。
只是尋常人不知曉的是,有關這支使團的動靜,它傳遞回國內的消息引發了什么樣的結果,一則則密報,都在不斷的朝著長安傳遞。
春去夏至,到了夏末之時,兩則密報先后傳遞到了正帶著家眷在嶺南游玩的顧留白手中。
在一座有著一株很大很老的荔枝樹的院子里,看到第一則密報的顧留白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一則密報有關他的身世。
他真正的生母,在明月行館的不斷努力之下,花了數年的時間,終于找到了。
親手傳遞給他消息的藍玉鳳看著瞬間安靜下來的顧留白,泣不成聲。
原來她真的可以算是他的姨。
他的母親姓顧,叫做飽飽。
吃飽的飽。
她是一個女賊。
小時候偷東西就是為了要吃飽,長大之后,偷東西是為了讓很多人吃飽。
后來的故事很令人心碎。
她愛上了一個讀書人。
她金盆洗手,開始安靜的生活。
然后那一年,那個讀書人的家鄉卻遭遇了旱災和蝗災。
很多人要餓死。
她重出江湖,竊取官銀分給難民,然后被捕入獄。
她曾經和藍玉鳳關在同一個牢房,藍玉鳳原來見過她。
后來她先被人救了出去,后來藍玉鳳被沈七七救了出去。
但直到現在,藍玉鳳才知道,當年那墮落觀觀主救了顧飽飽出去,是讓顧飽飽選擇,她和她腹中的孩兒只能活一個,他可以救她腹中的孩兒,但條件應該就是讓她配合他進行一些法門的試煉。
顧飽飽死了。
顧留白活了下來。
沈七七暗中調查墮落觀觀主的舉動,查到那牢房,才將藍玉鳳救了出去。
但墮落觀觀主其實也不算信守承諾,他其實只是想要利用顧留白來解決他的修行問題。
后來沈七七殺了墮落觀觀主,帶著顧留白來到了關外。
至于顧留白的生父,那個讀書人,因為當年那些官銀被追討回去,他所在的那些村莊,所有人都沒有從那場災荒之中生存下來,所以就連姓名都實在追查不出來。
只知那人也會寫詩,有人說當年他做過一首詩,詩文大致是,“亂世逢卿幸未遲,炊煙共織鬢邊絲。但求歲歲平安渡,君是流年最美詩。”
顧留白抱了抱泣不成聲的藍姨,他深吸了一口氣,腦海之中出現了當年關外的很多光影。
他想到了沈七七說過的話,“盛世之下尚有餓死骨,何況亂世荒年。”
沈七七也好,郭北溪和梁風凝他們也好,正是因為走過太多,見過很多令人悲傷的事情,所以才會想要用自己的一切去讓世間變得更加美好。
第二封密報來自賀海心,他請示顧留白,說秀村俊術已經組織了一支水師準備乘著風暴襲擊大唐艦隊,計劃代號“神風”,但日本的船坊資金不足,是否故意和他們做些生意,讓他們又快又好的將他們所要的戰船在他們期待的風暴來臨之前就造出來,并投入使用。
顧留白回應了兩個字,“極好。”
……
六月初五,黃海,大東溝。
天地混沌,墨云如怒濤倒卷,風不再是風,是億萬無形巨獸在狂奔。
海面被撕扯成無數移動的深黑色山峰,閃電如蒼白的巨樹根須在云層和海水之中出現,又瞬間湮滅。
雷聲從海底,從云端,從四面八方碾壓過來,發出連綿不絕的悶響。
在這片沸騰著的,咆哮著的海域之中,一座座移動的巨艦破浪而行。這是大唐的神威艦隊,這種級數的風暴根本不能阻擋它們的航行,它們厚重的、包裹著冷冽鐵甲的艦艏,如同傳說中赑屃的巨首,沉默而堅定地劈開一堵堵高達數丈的水墻。
海水在撞上船舷的瞬間炸裂成億萬珍珠與冰屑的混合物,又被更猛烈的風席卷著,抽打在鐵甲與厚重的柚木上,發出持續不斷的、沉悶如戰鼓的轟鳴。艦身那高聳如城堡的側舷,在閃電的映照下泛著濕漉漉的、非自然的幽暗光澤,雨水如瀑布般從上面沖刷而下,卻洗不去那股森嚴的、仿佛自亙古便存在的壓迫感。桅桿如擎天巨柱,刺入低垂的烏云,盡管風帆早已降下或收緊,但桅桿本身在狂風中的微微震顫,都帶著一種蓄勢待發的力量。每一艘巨艦都像一頭在雷暴中蘇醒的洪荒巨獸,它的龐大本身就是對這片狂怒海洋最傲慢的挑釁,它的穩定則是對一切試圖撼動它之物的無聲嘲弄。
就在這天地之威都被碾壓的時刻,風暴之中,雨幕的濃稠之處,數百艘顛簸不堪如鬼影般的黑船癲狂般沖出,它們像一群被激流裹挾的黑色梭魚,又像從地獄裂縫中擠出的幽魂。船頭尖銳,沒有懸掛任何旗幟,甲板上用繩索將自己固定的人影,此時都在發出瘋狂的嚎叫。
這些船的目標極為明確,接著風暴推動的力量,它們瘋狂的撞向這些巨船的某些區域。
至少有過半的黑船在風暴之中直接翻覆,甚至被巨浪拍斷,但依舊有不少黑船在上面修行者的強行駕馭和修正之下,準確的撞擊在那些“薄弱”的位置。
撞擊不斷在發生。
然而尖銳的撞角并未像黑船上的人期待的一樣嵌入進去。
黑船不斷的扭曲、崩碎,那些如山般碾壓著巨浪的神威大船,卻是沒有出現任何的孔洞。
它似乎根本不在意這些黑船,只是保持著它既定的航向。
那些試圖穿插其間的輕舟,或被如山浪涌直接拍入海底,或被巨艦航行帶起的恐怖渦流吸入船底,碾成碎片。
風暴過后,大唐神威艦隊后方的海面上布滿了無數漂浮的殘骸。
斷裂的桅桿、破碎的船板、散落的箱籠、還有無數在墨黑海水與蒼白泡沫間沉浮的、已無生氣的軀體。
一塊較大的、尚且連著部分船舷的破碎甲板,在混亂的渦流中起伏。
秀村俊術站在這塊甲板上,他整個人的肌膚變得青白,他的耳朵里依舊充斥著嗡鳴,仿佛風浪和閃電還在其中撕扯,擊碎他體內的一切。
他目光空洞的看向那最高的神威旗艦之巔,他看到上面站著一些大唐的修行者,那些人此時對他也沒有任何的興趣,只是平靜的注視著他。
秀村俊術的視線漸漸模糊,他看到那巍峨的黑影堅定不移的在前進著。
他們傾盡財力、寄予厚望的“神風”艦隊,此刻竟連讓那些身影多注視一瞬的資格都沒有。
帝國的蔑視冰冷的包裹著他。
海面上,響起了絕望的哭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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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尾聲之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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