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清徽是讀過醫書的。
他清楚,早產的孩子大多難將養,容易夭折。即便僥幸養大了,也常是體弱多病,根基不牢。
可允安生得白白凈凈,小臉圓潤潤的,除了比尋常孩子更靦腆些、規矩更板正些,偶爾一本正經地冒出幾句圣賢道理之外,瞧不見半分先天不足的痕跡。
顯然是被照料得極妥當。
然而夫妻二人目光相觸時,眼底卻同時掠過一抹沉凝。
明蘊是什么性子?行事最是穩妥周全,便是天塌下來,她也能冷冷靜靜地想出應對之策。
這樣的人……怎會無緣無故早產?
除非,那年發生了變故。
暮色漸濃,廊下十步一懸的燈籠下光線昏黃溫潤,不算明亮,卻足以映清彼此臉上每一絲細微的神情。
明蘊:“你的仇人,多么?”
戚清徽告知:“那數不清了。”
他表示。
別看他在朝中很有威望,但……
“我挺會得罪人的。”
不過兩人都清楚,榮國公府防衛極好,等閑無人能闖入。明蘊出門,也有暗衛護周全。
除非是格外大的勢力。
明蘊看著戚清徽:“皇宮?”
戚清徽想想眼下形勢:“應當不會。”
將軍府有了不再為帝王賣命的打算,永慶帝若對戚家子嗣動手,只會得不償失。
不管是不是,戚清徽都有足夠能力護她周全,且留下后手。
既然提前知道。
戚清徽看著明蘊,嗓音壓的很低:“這種事,定不會再發生。”
“說出來的話蒼白無力,但我貌似現在只能和你說,好安你的心。日子卻是一日一日過的,你且看著。”
這種人的確能給妻和子,頂起一片天來。
明蘊彎了下唇瓣。
夫妻兩人回到瞻園,允安在用晚膳。坐在專門給他定制的長木凳上,用筷子并不熟練,時常菜夾到一半,就掉了。
這會兒用的是勺子。不用人喂,也不用人哄,就能乖乖吃著,不讓自己餓肚子。
明蘊走進去。
不同以前,讓映荷也給她添上一碗,而是坐到允安身側。
“崽子。”
允安歪頭看他,嘴里塞的鼓鼓的。
明蘊每每想到允安是早產,心口便泛起一陣細細密密的憐惜與后怕。
前些日子二房全哥兒受了驚,哭得嗓子都啞了,之后又發起高熱。二房上下亂作一團,太醫進進出出,人人都懸著心,生怕那不足一歲的小娃娃有個萬一。
明蘊去探望時,姜嫻一雙眼睛紅腫得像桃兒。
搖籃里那小小軟軟的一團,難受地抽噎著,連哭聲都微弱無力。明蘊在一旁瞧著,都覺得心口一陣陣地發緊……
那若是她的允安呢?
那個尚不足月的允安呢?
她的憂心與煎熬,怕是半點也不會比姜嫻少分毫。
明蘊母愛泛濫,現在看崽,就是易碎的瓷器。
“你才四歲啊。”
明蘊問:“怎么能自己吃飯呢?”
允安:??
可他都是自己吃的啊。
他努力嚼著,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飯咽下去。
明蘊端起碗,舀了一勺蝦仁蛋羹:“娘親喂你吧。”
允安震驚,端起邊上的水杯,灌了一口壓壓驚。
明蘊張嘴就夸:“渴了,還會喝水,可真棒。”
允安:????
他要驚恐了。
他下意識去看戚清徽。
戚清徽嘖攏了攏眉心,只當他也想聽他夸。
他沉默很久,吐出五個字。
“爹爹很欣慰。”
允安:?
莫名的壓力很大。
他甚至都要慌了。
允安小心翼翼:“兒子是做錯了什么嗎?”
這一定是陷阱!
“是這段時日不夠用功?練的字太少了?”
說到這里,他有些急了。
“我是有些玩物喪志了。”
不像從前,每個時辰該習什么字、讀什么書、練什么禮,都排得明明白白,半點錯不得。
偏生這時的明蘊覺著,孩子該玩時便玩,不能太早壓了天性,戚清徽也從不拿規矩硬拘著他。
允安便漸漸沒了從前那股嚴于律己的勁兒。甚至日日都要牽著那只獐子,在園子里慢悠悠地晃上好幾圈。
這會兒,他把小手規規矩矩地交疊放在膝蓋上,垂著小腦袋,深深悔過、認真反省。
“我錯了。”
明蘊???
戚清徽:??
用力過猛了?
明蘊忙溫聲:“你錯什么了?允安每日都要寫五張字,你爹爹都說你寫的越來越好了。可見允安一直在刻苦。讀書又不曾懈怠,無需督促,更見自省,禮記都要會背了。還要跟著霽五扎馬步,已是很辛苦了。”
允安聽的飄飄然,放松下來。
覺得很有道理。
可……
“可爹爹和娘親這樣,挺……嚇人的。”
允安:“我有手,能自己吃飯的。”
明蘊吹了吹,試了試溫度,送到他唇邊:“乖,現在可以沒有。”
允安納悶。
他若連飯都不能自食,以為君子自立之道,日后何以立身?何以成器。
他有些不適應。
身子扭了扭。
可對上明蘊的的眼,心里又止不住冒著甜滋滋的泡泡。
有時,兄長都要黏著叔母喂飯,他看在眼里,嘴里說大兄不知羞,可心里……到底是羨慕的。
可他是長房嫡孫,身上背的責任,到底和兄長不同。
就和叔父還有爹爹那樣。
允安眼兒顫了顫。
一張嘴,咬住勺子。
臉有些紅,還有些藏不住的羞意。
他忙捂住臉,卻又叉開手指,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打轉。
夫妻都沒用飯,映荷端來米飯。
明蘊也沒有吃,戚清徽也沒有吃。
一個思緒萬千喂著,一個立在一旁,只要允安瞥了眼什么菜,就給夾到碗里,讓明蘊喂。
嗯,崽子瞥的最多的是魚。
戚清徽任勞任怨給他剔骨。
明蘊全副心神都落在那小崽子身上。
直到,第一塊被細細剔凈刺的魚肉,被一雙筷子穩穩送到她唇邊。
執筷的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明蘊順著那手,抬眸看向它的主人。
她沒說話。
戚清徽也沒說話,只沉靜地望著她,眸底似蘊著千重萬重的情緒。
不知從何時起,兩人便有了這樣的默契。
夫妻都心疼允安。
可戚清徽心疼允安的同時,也心疼她。
早產……她也是遭了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