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兒見主子忽然跌倒,連忙上前扶她,鳳姐兒兩眼死死瞪著屋門,“快,快把門頂住!無論誰問,都說我不在!”
見豐兒拴好門,又以身體倚住,鳳姐兒這才稍稍放下心來,拉著桌子腿,勉強站起來,這才發(fā)覺兩腿間冰涼。
鳳姐兒臊得臉紅到耳朵根,越是有大玉兒附體,我這膽子怎么反倒越小了?
悟空剛走到院中央,背后卻傳來一道尚稚嫩卻明顯是在裝大人的喝聲,“焦大,你好大的狗膽,誰許你來我家鬧事的!”
悟空轉身,只見一個頭戴束發(fā)嵌寶紫金冠,身穿金蝶起花倭鍛排穗褂的少年郎走了來。
通過焦大記憶,悟空一眼認出這便是寶玉!
再看他旁邊,并排走著個病若捧心西子,嬌似弱柳扶風的瘦消姑娘,亦嗔亦羞的瓜子臉秋水弄玉,似顰似蹙的輕煙眉遠山含黛!
悟空打遍天庭、逛盡瑤池,饒是見慣了仙子神女,亦被眼前這形容尚小的美人坯子驚艷到了。
被外男直直盯著,林黛玉的俏臉兒上,很快便暈上了一層冷月光。
此人好生無禮!
一把子年紀,豈不知男女有別,內外有分!
悟空料定此女十有八九便是那姑蘇林姑娘,大喝一聲,“姓林的,俺且問你,你可是日常服用人身養(yǎng)榮丸?”
姑蘇林家五世列侯,黛玉雖小,又豈會隨便與外男說話,只低著頭瞅鞋尖兒。
旁邊,她從姑蘇老家?guī)淼难诀哐┭憬腥律狭耍敖勾螅瑒e人怕你,我雪雁可不怕!是,我家姑娘自出生來,每日都吃那人參養(yǎng)榮丸!怎么著,你看我家姑娘日子過得緊巴,莫不是要贊助上幾斤人參?”
幾斤人身?
悟空想了下,才明白自己怕是被萬兒的話誤導了。
“你這人參是哪個人參?”
雪雁冷哼一聲,“還能是哪個人參!當然是東北深山老林里的百年獨參為好的!怎么著,乍見面便問這個,可是要送我家姑娘十斤八斤的?”
悟空訕訕的,“俺老焦哪有人參!你家小姐既然跟了老太太,豈能少得了人參?大不了,俺老焦問瓶兒要些給你也就是了!”
“呸!”雪雁啐了一口,“就你長嘴了?就你會要?我家姑娘若是那肯吃嗟來之食的,又何至于……”
“雪雁!”林黛玉脆喝一聲,打斷了她。
雪雁抹把眼淚,恨恨道:“今兒個話趕話,反正已經(jīng)開了頭,索性就都說明白了!人參養(yǎng)榮丸,人身養(yǎng)榮丸,可不就是以小姐的身子養(yǎng)著……”
林黛玉一把捂住她的嘴,兩眼已是珠淚漣漣,“雪雁,再如此多嘴,你還是回了姑蘇吧!”
這雪雁,不過比林黛玉大了一歲,年僅虛歲十歲而已,說話時哪知曉什么輕重。
見自家小姐又被氣哭了,雪雁自知失言,一張小臉兒駭?shù)媚倪€有半點人色。
都說童言無忌,雖是并未說全的三言兩語,悟空已聽出了個大概,看來這林姑娘在榮府過得并不如意。
不由再看林黛玉一眼,見她手帕兒掩嘴,已哭成個淚人兒。
悟空渾然忘記了自己打上門來的目的,只覺心里莫名堵得慌,頭上明明并沒有緊箍兒,卻分明勒得難受!
正要扔了棍子,賠個不是,黛玉卻突然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小姐!”雪雁驚叫一聲,連忙去扶,哪里還來得及。
悟空見她面色青紫,嘴巴大張,胸脯急劇起伏,偏偏被人掐住了喉嚨似的,喘不上氣兒。
無意中,他使出了火眼金睛,驚見林黛玉背上吊掛著個黃衣中年男子虛影。
那男子正以尺余長的血紅舌頭,緊緊勒住了林黛玉的脖子。
“都閃開!”悟空大喝一聲,跨前一步,伸手便去扯那男子的舌頭。
一把抓個正著,將那男子連同吊掛他的歪脖樹,一起拉入了萬艷杯中。
好聽的女聲自腦海中響起:
枉自福祿高貴,空云正統(tǒng)嫡傳。堪憐乙卯取士,嫁衣自掛煤山。
收怨氣,折幽靈,你得酒一杯!
悟空以萬艷杯收走那中年男子虛影,火眼金睛繼續(xù)看向林黛玉,見她喉中有痰堵住,是以上氣不接下氣。
顧不上多想,他連忙從杯中摸出萬艷杯,扒開黛玉嘴唇,便往其嘴中倒酒。
寶玉被他暴喝震住,此刻回過神來,見焦大竟以臟手觸碰黛玉的嘴,如何能忍,大喝一聲,“放開顰兒!”
抬腿便要踹悟空。
恰在這時,黛玉喉嚨作響,竟咳出一大口腥臭無比的黑水。
悟空眼明手快,連忙將杯子拿開。
黑水噴了悟空一袖子,聞那味道,竟比昨兒個秦可卿吐出的猶臭幾分。
抬眼一看,寶玉已一腳踹來。
悟空抬起左手,輕松地便攥住了寶玉的腳脖子,待要撳他個仰八叉。
又一想,這可是瓶兒的命根子,真摔著了寶玉,瓶兒絕對會跟自己拼命。
乃高舉著他的一條腿,罵道:“好你個毛都沒長齊的狗東西,竟敢對爺爺我出手!”
寶玉被掰得褲襠直要裂開,“噯喲”著直嚷,“放下,快放下,疼,腿疼!”
“可還敢對爺爺無禮?”悟空惡狠狠地瞪著他。
“不敢了,寶玉再也不敢了!”
悟空松了手,寶玉拔腿跑開,逃到賈母正堂門口,方罵道:“你們這些死人,還不給爺打死焦大這目無尊長的刁奴!”
那些下人,早得了賈母命令,便是天塌下來,也不許動,除非得了她的命令。
見寶玉并未真正受傷,樂得看他這個狐假虎威慣了的混世魔王吃癟。
再說了,事兒只有鬧大,一會兒打起焦大來,方好下死手。
悟空將剩余的半杯酒灌入林黛玉口中,收起萬艷杯,拎著棍子站起來,斜睨著寶玉,“你可真是個有人生無人教的混賬東西!爺爺我今天便代瓶兒教訓教訓你這個小王八蛋!”
史太君小名瓶兒,自從被悟空于祠堂里喊破后,私下里已傳得沸沸揚揚,獨這西跨院的人不知道。
有賈母護著,寶玉打小連個白眼都沒吃過,何曾如此這般被人指著鼻子臭罵。
當即跳著腳回罵道:“那平兒又算什么東西,還替她教訓爺!真把二爺我惹毛了,將她打個半死,賣窯子里都是輕的!”
賈母本要開門喝止悟空,一聽寶玉指名道姓的罵自己算什么東西,暗忖:這寶玉,是被老身慣得不成樣子了!總得有個惡人出頭,幫他收斂收斂性子才是。
于是,阻止了正要開門的鴛鴦。
悟空都快被氣笑了,高聲叫道:“瓶兒大妹子,你可聽清楚了?你的寶貝孫子,要把你打個半死,賣入青樓呢!”
話已至此,賈母哪還好再裝死,開了門,鐵青著臉走了出來。
見到靠山,寶玉埋頭便往她懷里拱,“老祖宗,快,快命人打死焦大這刁奴!”
賈母揚起手,待要賞他一巴掌,終究還是不舍,一閃身,讓他撲了個空。
鴛鴦跟在她后面,一條腿才剛邁出門檻兒,便被寶玉一頭頂在胸膛上,趔趄下,差點兒一屁股坐在地上。
寶玉回過頭來,錯愕地看向賈母,見她臉上陰得都快要滴水了,方想起上午與黛玉去梨香院看寶姐姐時,無意聽到的鶯兒與香菱的悄悄話。
“菱姐姐,萬萬沒想到,璉二奶奶屋子的平兒姐姐居然與老太太……這下,只怕平兒姐姐要改名嘍。”
寶玉話沒聽全,細一想,這焦大一喊“平兒大妹子”,老祖宗便開了門。
鶯兒那句話,說的原來是平兒姐姐與老太太重名!
寶玉雖混賬,但人是極聰明的。
好漢不吃眼前虧!
見形勢不對,他大叫一聲,“林妹妹,你怎么了?”
悟空只道林黛玉被自己突然收走了中年男子虛影,身體真出了什么變故。
連忙轉身看向林黛玉,只見她已幽幽醒來,正眨巴著長長的睫毛,癡癡看著自己。
寶玉見悟空中計,繞著他跑個半圓,避開后,便往垂花門沖。
悟空見他跑遠,也不去追,乃走上前,扔了棍子,伸出手剛要去扶黛玉。
只聽賈母大喝一聲,“焦大,你一外男,不許碰我的乖外孫兒!”
黛玉卻伸出手,拉著焦大站了起來。
“焦大爺爺,你剛才給我服用的可是神瑛露?”
“神瑛露?那酒的名字原來叫神瑛露?虧我還一直叫它萬艷酒!”
悟空剛說完,腦海中突然傳來秦可卿天魂的聲音,“大圣,叫萬艷酒倒也沒錯!不過,它確實是神瑛露!乃是補天石每天承受日精月華,于黎明時分凝聚出來的!于顰兒倒是大補!”
不對吧,明明是俺老孫超渡冤魂等換來的!
“補天石?”悟空略一回憶,“可是離恨天上那塊方經(jīng)十二丈、高經(jīng)二十四丈的那塊大石頭?”
秦可卿答道:“正是那塊!不過,我習慣上叫它神瑛石!相傳,太虛幻境的神瑛侍者便脫胎于那塊補天石。”
“哦?”悟空來了興致,“如此說來,那神瑛侍者,跟俺老孫一樣,也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
聽他描繪得如此形象,秦可卿的天魂捂著嘴,差點兒笑出聲來。
這話,也就大圣您自個兒說行,換成別人,怕不是早被你一棒子打死。
“大圣,您且忙!等您方便時,妾身再與詳聊神瑛侍者的事!”
悟空待要再問,見黛玉仍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只好問道:“林姑娘,你又為何知道它叫神瑛露?”
黛玉想了會子,困惑地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不過,吃下它、吐出一口臭水之后,我靈光閃現(xiàn),突然便知道它該叫這么個名字。也許,它本來就叫萬艷酒也說不定!”
悟空想了想,“叫什么不關鍵,只要對你有用就好!說起來,還是你給起的神瑛露這名字好聽!以后,它便叫神瑛露了!”
黛玉害羞地低下頭,倏地又抬起來,盯著悟空的眼睛道:“大爺爺,謝謝您!對了,我可以也叫你大爺爺嗎?”
你叫都叫了……悟空愛憐地撫了下她的頭,“你這孩子,這有什么不行的?!”
悟空畢竟是外男,驟然如此親昵接觸,林黛玉的小臉兒便更紅了。
但她還是掂起腳尖,梗著頸子,將頭在悟空手心里又蹭了下,才嬌羞的低下了頭。
旁邊,賈母看得直愣神。
小黛玉今天這是怎么了?
平日里,外男看她一眼,都會招來她的一番唇槍舌箭。
今兒個,她不但主動握住了焦大的手,更是與他交談了這半天。
如此嬌憨的小女兒姿態(tài),也就只有與自己單獨相處時才偶爾露出幾分。
大玉兒一直說,焦大有個能夠輕易拿捏她的杯子。
莫非,他剛才喂顰兒喝水的杯子便是?
想了想,又覺得不可能!
那羊脂玉凈瓶,不說有這杯子一百個大,幾十個總是有的。它怎么可能輕易收服大玉兒?
不管是不是,有空兒,總得想個法子弄了來才是!
對了,他既然跟顰兒如此親近,何不……
賈母計上心頭,“焦大,你既然是來看我的,何不到屋中一坐?”
“俺老焦一會兒還須去找敬哥兒,坐就不必了!俺老焦只問你一句話,林姑娘服用的人參養(yǎng)榮丸,敢問以何物所制?”
“焦大,你帶著棍子來,便是為了問老身話的?”
賈母厲聲喝斥,心里卻“咯噔”一下。
鳳哥兒貪墨林家的銀子供府中花銷的事,終究還是傳出去了?難怪他會帶了棍子來!
又一想,哼,傳出去了又怎樣?
林家的銀子,那便是老身的銀子!
頂多算是借用他林家的罷了,況且,我那可憐的敏兒走得早,顰兒送些銀子來代她的娘親盡孝道,老身還不花不著怎么的?
要你焦大多管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