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堂一聲吼,在馬車車轅前,將里面動靜聽得一清二楚的李亦再也忍不住了。
他拂開錢多多的手,走進車廂,朝李松齡拱手。
“世伯,我是隴西李氏嫡子李亦,我傾心于玉貝,會將阿粟視若已出。只要玉貝點頭,即便沒有名分,我也會用命護住她母子。
您與伯母年事已高,能護阿粟多久?修文已經二十一了,成婚后會有自已的孩子。修遠就算能做駙馬,尚了公主后他也不會有什么實權,又如何護阿粟?”
馬車中,李松齡與周氏呼吸一滯,眼前男子竟與長子李修謹有七分相似。
兩人震驚中,不知該說什么。
這時,小阿粟睜開了眼,推開李松齡,撲進金玉貝懷中,緊緊摟著金玉貝,撅起嘴開口。
“阿粟不離開娘,阿粟是娘身上的肉,娘到哪兒,阿粟就到哪兒。”
金玉貝輕拍兒子的背,語氣中雖沒有怒氣,卻帶著冷意。
“李大人,周夫人。這世上,生離比死別更錐心刺骨。
我能理解你們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心。難道你們就不明白,活生生的母子分離更折磨人?
周夫人,我金玉貝在此立誓,此生絕不嫁人。我有能力保護阿粟,我會為他開出一片天地,若違此誓,神魂消散,永世不入輪回。”
說罷,金玉貝看向小阿粟,輕撫他氣鼓鼓的小臉,帶出淺笑。
“阿粟,給祖父、祖母磕三個頭,我們要走了。”
“好。”小阿粟咚一聲跪下,朝李松齡和周氏邦邦邦磕了三下,一咕嚕爬起來,緊緊抓住金玉貝的手,仰起臉,清澈的眼睛泛起笑。
“娘,咱們走吧!”
“阿粟!”周氏驚呼,伸出手要去拉,卻被李松齡扯住。
小阿粟回頭,毫無依戀,笑著說了一句,“祖父,祖母,阿粟會寫信給你們的。”說罷,小阿粟握著娘微涼的手往車下走。
小阿粟雖才四歲,可他知道,娘生氣了,娘生氣時不哭不鬧,手卻會像這樣冰冰涼的。
祖父、祖母或許真心喜歡自已,可他們不喜歡娘,那他就不會與他們親近。
車簾落下,一陣冷風吹入,李松齡看向周氏,沉聲開口。
“你也是當娘的人,怎么開口說那樣的話?阿粟的娘剛剛發了誓,你這下滿意了?”
“我……我也是替她著想,萬一她被抓回宮,她以后再懷上……我……”
周氏捂著胸口,看著李松齡一臉怒意,不由冷哼。
“李松齡,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就從沒這么想過?阿粟的娘!呵呵,你從來沒當她是你李家的兒媳婦,我們從來就沒把她當成一家人,你有什么資格吼我?”
阿粟被金玉堂抱上另一輛馬車,李亦拉住金玉貝的袖子,在她背后開口。
“我剛剛說的,字字句句都是真心話。”
金玉貝將衣袖一寸寸拉回,沒有回頭,語氣沒有波瀾。
“我方才的誓言也是真的。”
馬車內,柳葉見金玉貝臉色不大好,看向小阿粟,小阿粟走到柳葉和盧嬤嬤當中,小短手揪著兩人的耳朵,小小聲將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車內一片沉默,柳葉和盧嬤嬤眼中全是怒火和心疼。
金玉貝撩開車簾,邊朝外看,邊輕聲開口。
“別氣,不值當。我們離京師越來越遠了,我們自由了。
如今我有阿粟在懷,有你們在側。
我手中財富也許稱不上富可敵國,卻也可富抵半壁,我會帶你們過上好日子的,咱們應當開心。”
已至凌晨,李松齡和周氏再不舍,也只能離開。
在離京師最近的上元縣,金玉貝等人再一次換了馬車與馬匹。
這一次,換成了低調寬敞的三輛大馬車,馬車內茶水、點心俱全,軟榻鋪著厚實的絨墊,坐上去格外舒適。
自然,一行人也換了行頭,褪去了先前的棉服。
四歲的小阿粟換了一身月白暗紋軟緞小襖,外頭罩一件淺杏色撒花錦緞小坎肩,下身著同色系綾羅小褲,腳蹬一雙繡著小福鹿的軟底云頭鞋。
他的頭發被盧嬤嬤梳成兩個圓潤的總角,用兩根細細的蜜蠟小簪固定著,額前留著薄薄的胎發,瞧著粉雕玉琢,活脫脫一位富貴小公子。
金玉貝的打扮低調中透著奢華,煙青色暗紋杭綢交領長襖,外披粉色繡櫻花紗披風,領口與袖口滾著一圈極細的銀狐毛邊,貴氣自生。
柳葉穿了一身淺碧色綢緞襦裙,盧嬤嬤換上褐色緞衫,都是不顯山露水的體面。
馬車疾馳向溧陽縣,金玉貝看著泛起魚肚白的天空,放下車簾,在小阿粟的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吻,心一點點懸起。
在鎮子上用過早食,馬車又行了一個多時辰,最終停到了狹窄的竹林小徑上。
小阿粟一下沖出車廂,在車轅前蹦跶著,高高舉起手。
“舅舅,舅舅,抱——”
金玉堂笑著將阿粟抱起,還轉了兩圈,逗得他咯咯直笑。
金玉貝下車,走到小徑高處,放眼望去,竹林濃蔭環翠,順著犬吠聲向下,有幾戶農舍冒出炊煙。
“玉貝,就是這兒了。”李亦上前,邊說邊留心看金玉貝的神情。
金玉貝平靜地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抬腳向前。
兩個月前,李定邦告知她,有個與李修謹相似之人出現在溧陽縣,言詞間卻有隱瞞。
金玉貝沒有追問,她猜,可能是李修謹受了重傷,或是傷了臉,亦或是斷了腿……無論如何,只要李修謹活著就好。
“娘,好多竹子呀,阿粟第一次看到這么多竹子,爹爹,找爹爹啰!”
小阿粟歡快地向前跑去,一臉期待,他自出生起就沒見過爹爹,也不知爹爹具體派什么用場。
婆婆總說,一家人就是要有爹、有娘、有寶寶。要不然,娘會傷心,會孤單。
雖然阿粟不覺得娘傷心,至于孤單,有自已陪、有舅舅、姨姨、婆婆、叔叔,娘還會孤單?
小阿粟心中不解,但心底仍是種下了要找爹爹的念頭。
“阿粟!”金玉貝在后頭喊,李亦已經追了上去。
金玉堂好笑道:“這個小短腿,怎么跑得這么快!”
幾人都笑了起來,盧嬤嬤開口,帶著心疼。
“讓阿粟撒撒歡吧,這幾年他就沒出過鳳芙宮,連個小玩伴都沒有。”
這時,錢多多走到金玉貝面前,低聲問:“夫人,您之后如何打算?”
金玉貝步子放緩,“若能找到李修謹,我打算先回隴西暫避。若找不到,我要去青羌。”
錢多多點頭,“一切聽夫人的,我會跟著夫人。”
他頓了下笑道:“夫人可知,您如今資財有多少?”
金玉貝淺笑,攏了下粉色披風,“你就是個聚寶盆,如何,我如今手中的資產可能抵半壁江山?”
“呵呵呵呵!”錢多多捋著油亮的胡須,得意地開口。
“夫人,何止啊!您當年創立了寒竹社,我便讓金氏商隊跟著他們出關,一路上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如今,想與外邦做生意,都要來找我們金氏。
夫人你如今富可敵國!我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想自立為王都不成問題。”
金玉貝心中有些小驚訝,沒想到自已這么有錢,不由笑露貝齒,正想開口,就聽前頭傳來阿粟的哭聲。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盧嬤嬤就以百米沖刺的速度飛奔而去,嘴里吼著。
“阿粟,婆婆來了,誰敢欺負我的心肝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