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虞氏，薨。
錦寧宮寢殿，皇帝看著床上消瘦的皇后，沒有說話，也看不出悲傷。
死亡，已經(jīng)離他很近很近了。
離別只是另一種開始。
太子佑寧牽著金玉貝的手，看著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的父皇，抬頭看向金玉貝。
“去吧，去看看你母后！”
常嬤嬤上前，伸出手。
“殿下別怕，娘娘走得很安祥，老奴帶您去看一眼，娘娘最掛念的就是殿下了，您和娘娘說幾句話吧！”
趙佑寧松開金玉貝，卻不讓常嬤嬤牽，只扯著她的袖子，忐忑不安地踮腳蹭到床沿邊。
他還穿著一身簇新的錦緞小襖，在被素白包裹的大殿中顯得格格不入。
趙佑寧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一動不動的母后，伸手輕觸皇后的手，指尖觸到那片冰涼，他的眸光倏地一顫，抿緊了唇，鼻翼微微翕動。
來之前，他已經(jīng)知道了，母后薨了。
可死亡對他來說，是那么陌生。
看著母后閉著眼躺在那里，他才慢慢反應(yīng)過來，豆大的淚珠滾落砸在衣襟上，抽噎起來。
殿內(nèi)好安靜，誰也不說話，他也不敢放聲大哭，肩膀一聳一聳的，轉(zhuǎn)過身，向他父皇走了兩步，可父王眼神定定的，也不看自已。
趙佑寧頓住腳步，立刻看向門口，當(dāng)看到金玉貝慢慢蹲下，朝他張開雙臂時，他眨著濕漉漉的眼睛，撲了過去。
金玉貝溫柔地撫慰著趙佑寧，她不會同他解釋什么是死亡，四歲半的孩子無法理解。
成長，會給他答案。
趙佑寧窩在金玉貝溫暖的懷里，聽見她的心跳，聽見秋風(fēng)掠過飛檐的宮鈴，叮當(dāng)作響。
他越過金玉貝的肩膀，抬頭，看到天空中“人”字型的大雁。
抱住金玉貝的手突然用力，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玉貝，你不要死，也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
后宮撤盡紅綃翠幔，換成素白縞素。
檐下青灰色的喪幡，隨風(fēng)輕曳。
各宮嬪妃、宮婢內(nèi)侍，換上粗麻孝衣，發(fā)髻上簪著白菊，足下踩著素色布履。
誦經(jīng)祈福的木魚聲，在悠長的宮道里低回。
篤……篤……篤……
一聲連著一聲，幽幽地回蕩在空寂的宮殿里。
這日起，尚食局皆做素食，忌葷腥、忌酒。
太子趙佑寧身著斬衰孝服，于錦寧宮側(cè)殿守靈，因他年幼，雖說要朝夕哭奠，但時間上并不嚴(yán)格。
金玉貝身為太子少師，亦著齊衰之服，守在靈堂一側(cè)。
她的目光落于靈前裊裊的青煙上，想到了皇后最后說的話。
看住顧海？！
她的腦海中劃過不少念頭，卻抓不住，不得其解。
……
朝堂之上。
文武百官皆著素服，除去腰間玉帶，上朝時唯佩烏木笏板。
皇帝輟朝五日，移駕偏殿，素衣疏食，以示哀悼。
國喪期，京中百坊，禁止婚嫁宴樂，屠戶停宰三日，酒樓歌榭閉門歇業(yè)。
地方州縣，各官率百姓于文廟設(shè)靈祭奠，穿孝行禮。
九月十二日，欽天監(jiān)擇定的吉日。皇后靈柩自錦寧宮奉出，上覆明黃絲幔，由十二名侍衛(wèi)抬扛。
送葬隊伍前，引幡、銘旌開路，儀仗浩浩蕩蕩。
太子趙佑寧執(zhí)紼前行，百官素服相隨。
宮婢內(nèi)侍皆披麻戴孝，哭聲連成一片，漸漸飄散至秋風(fēng)中。
愛也罷，恨也罷。
最終……都埋入了黃土。
入葬之后，宮中所有人百日內(nèi)素服，雖說守制三年，但并非真按一年十二個月來算，而是二十七月心喪，就是說內(nèi)心守孝、不廢政務(wù)，衣飾、宴樂有節(jié)制。
因太子年幼，服喪重禮儀、輕苛責(zé)，飲食禁忌亦從寬，只前一個月嚴(yán)苛禁肉，卻不禁奶、蛋、魚等，若有體弱，也有變通，太醫(yī)可奏請?zhí)嘏_葷，稱“變禮”。
而皇帝為治國，自古不親服重喪，只守二十七日釋服，以日代月，替代二十七個月的實服。
錦寧宮門口。
太子趙佑寧緊緊摟著金玉貝的脖子，看著宮門緩緩關(guān)上，他將下巴放到金玉貝肩上，輕聲問了句。
“玉貝，人死了，就永遠都見不到了嗎？”
金玉貝抱著他轉(zhuǎn)身離去，走了好幾步才開口。
“殿下，記住的母后最溫柔，最美麗的樣子，只要你不忘記，她就會永遠活在你的記憶里。
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遺忘。佑寧，累了就睡一會兒吧，我在。”
趙佑寧聽著金玉貝的話，很努力，很努力想他母后溫柔、美麗的樣子，他想得好累好累，眼皮沉重，最后輕輕嘆了口氣。
唉，想不起來！
……
康寧殿機要書房。
康裕帝穿著玄色暗紋常服，倚在紫檀木軟榻上，眸光沉沉。
金玉貝一身素色暗紋縞素常服，她送上一盞銀耳蓮子羹。
“陛下，用一點吧！”她立在案前溫聲道。
“不了，沒胃口！”康裕帝搖了搖頭，朝一旁示意。“坐。”
書房內(nèi)只有他們二人，連魏承安都被屏退在外。
“陛下，三司會審蕭氏的折子，臣看了。”金玉貝先開了口。
“嗯，說說！”皇帝目光掃過她未施粉黛卻依舊明艷的臉龐。
再過幾個月，她就十九了，這般好的年紀(jì)，這般動人的模樣，若她以后知道自已留下那么一張旨意，一定會恨自已。
皇帝有些走神，卻被金玉貝的聲音拉回思緒。
“陛下，臣以為明火執(zhí)仗地派人去拘捕，于我們并不劃算。”
“劃算？”康裕帝有了點興致。“那你說說，如何能劃算？”
金玉貝將銀耳蓮子羹朝前挪了挪，皇帝失笑，拿起勺吃了一口，入口滑糯香甜，他又舉起了勺。
“蕭氏是前朝皇室，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定有不少資財，加之又盤踞漕鹽多年，定是手握巨資，真要魚死網(wǎng)破，那萬貫家財要么便宜了安王，要么就會被藏匿，屆時國庫填不上虧空，反倒養(yǎng)出個心腹大患，多不劃算。”
康裕帝抬眸：“那依你之見，該如何？”
“以柔克剛，以棋制棋。”金玉貝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陛下可下一道旨意，稱太子快滿五歲，需擇伴讀以輔德性。人選，專挑蘭陵蕭氏嫡脈子弟，五至七歲，擇四人入宮。”
她見皇帝面露思索，繼續(xù)道：
“蕭氏男子不得入仕，這是祖制，無人能駁。可伴讀太子不算入仕，反是天大的榮寵，他們不敢不應(yīng)。這四個稚子，是蕭氏各房的心頭肉，入宮便是陛下手中的掣肘。”
“這法子能綁住蕭氏，卻還不夠。”康裕帝輕輕搖了搖頭，“不夠讓蕭氏交出萬貫家財？不夠讓蕭氏與安王決裂。”
“臣有一人舉薦，可解陛下之憂。”
金玉貝俯身，語氣篤定，“李承業(yè)。”